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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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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吳松茂沈著臉攜夫人拜訪林府時, 林府的大小管事正忙著在府中上下查點,凡是顏色稍鮮亮些的物什全部著人摘下,一股腦地塞進竹編大筐拖去庫房鎖起來。吳家夫婦倆不聲不響地打量著府中的情形,思及這兩日宮內傳來的消息, 心下暗讚了幾遍林家人的警醒。

聖上眼瞧著就要不成了, 今兒是初十, 連張嘴再吃一顆金丹續續命都不成了,早些著手準備總是沒錯的, 免得一時消息傳來, 來不及收拾妥當,叫人抓了把柄。如今他們家可是出了個王妃了,自然萬事都得未雨綢繆。

吳松茂夫婦被面容沈肅的管事婆子引著往正堂的方向走著,路兩旁一溜兒梨花開的正盛, 放眼望去盡是雪瓣紛揚,瓊波壓枝。只不過被這鋪天蓋地的梨花一裝點, 這條青磚小路未免顯得素色過濃, 反而令夫婦倆生出幾分不安來。

進到堂中, 吳夫人一見到身著華服美冠的幼雲氣定神閑地坐在那裏撥茶碗, 便眸色一暗,偏口裏還得熱絡地寒暄:“端王妃也在?聽聞這兩日聖上龍體不大安泰,還以為王爺王妃都在宮裏侍疾呢。”

幼雲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 也不用行禮, 捉著吳夫人的手引她在對面的紅木嵌螺鈿扶手椅上坐下,微笑著答道:“勞夫人惦記了,昨兒王爺與我確實進宮去了, 不過又被母後給攔了回來。現下宮裏正忙亂, 我們做晚輩的自然是一切依母後的吩咐, 不去添亂便是幫忙了,只是要累著太子殿下及太子妃代我們侍奉聖上床前了。”

皇後娘娘也是宮裏混了一輩子的老人精了,這種緊要關頭當然是牢牢霸著乾元殿,決不叫慶王福王有機可趁,進宮作亂。為了顯示一視同仁,一眾皇子皇孫都被擋在了皇宮外,端王夫婦也不好例外。

當然對外說得也好聽,聖上急病,諸事繁雜,宮內上下全副精力都先緊著聖上的龍體,故無力照管排布前來侍疾的兒孫,暫由太子夫婦代為床前盡孝。

反正老皇帝這會兒口不能言,宮裏就是皇後娘娘最大,她說什麽便是什麽,也無人敢駁。

幼雲昨夜堅決拒絕了意圖不守信用的某人,今日起了個大早來至娘家全副披掛上陣,只等著細聽吳都督夫婦作何決斷。現下那夫婦二人已在椅上坐定,林家人也懶得打哈哈,由林老太太起了個頭,慢慢問了起來。

“親家老爺太太,咱們兩家既是兒女親家,就不必學那老鼠進洞,拐彎抹角的了,我老婆子說話直,二位別見怪。嗯,昨日那個遞話的僮兒後來如何了?”林老太太擡擡手讓丫鬟給眾人各換了一盞熱茶,面色慈和地先試探了一句。

吳夫人也是脂粉堆裏的佼佼者,這一項如何能想不到,當下胸有成竹地答道:“那個僮兒自然是不能輕易放回去的,現下在我們府上好吃好喝的養著呢。昨兒我細細問過了,他也不是華枝帶來的仆從,原是京郊破廟裏的乞兒,收了兩個銅板便糊裏糊塗地來傳話兒了。”

小孩子不懂事,若隨意放了出去,怕他受了華枝的教唆會在外頭添油加醋的胡說,要是再編個順口溜出來,叫滿城的乞丐敲碗討飯時傳唱一遍,那可就惹出大亂子了。

幼雲聽了嘴角噙著一絲古怪的笑,柔聲讚嘆道:“夫人真是菩薩心腸,許他一個破衣爛衫的孩童進門傳話不說,還留下他賞口飯吃,如此甚好,在府上討個小差事也遠勝過在頭風餐露宿地乞討過活了。”

堂堂都督府門口豈能沒有兩個守門的家丁,一個小乞兒哪那麽容易見著深宅大院裏的老爺太太,必是帶了些什麽要緊的信物去,令前院的管事不敢怠慢。

果然,吳夫人臉色一僵,不覆剛才挺胸昂首的氣勢,眼神閃躲起來不敢答話。

兩邊僵持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吳都督朝林家人拱拱手,道出實情:“我家那混賬不懂事,為了斬斷孽緣叫那丫頭死心,在雲南臨分別時,把打小就戴在脖子上的長命金鎖給了她作抵,還任她說一個不違背忠孝節義的心願來,替她全了心願便就此別過,再無瓜葛。那丫頭鬼精,當場不肯說,只收了金鎖去,昨日使了小僮兒來亮出金鎖,我家管事一眼便認出了,這才把他帶進府的。”

呵,自家孩子做了什麽埋雷的破事都能用一句“不懂事”還開脫,幼雲心生鄙夷,側過頭去啜茶不語。

林老太太和林老爹雙雙黑了臉,滿肚詈罵翻來覆去地滾了好幾遍才生生壓下,連一向溫順的陸氏也忍不住刺了一句:“親家老爺說的是,天底下也沒有人生下來就懂事的。”不懂事還不都是你們這對賊夫妻沒教好。

林老爹到底是混跡官場多年,深知一味置氣也無用,沈默片刻又緊著問道:“難不成那丫頭提的要求就是再見她表哥一面?”

幼雲聽林老爹的語氣之冷淡,連稱呼吳宣為女婿也不願了,還不輕不重地羞了吳都督夫婦一句,遂暗暗給了老爹一個讚許的眼神。

吳都督面色羞慚,只點了點頭不說話,吳夫人輕輕掃視了一圈林家眾人的神色,只覺面露譏笑的幼雲尤其紮眼,不過忌憚她如今品級高,還不得不回以歉然一笑。

幼雲忍住不去看吳夫人的假笑,自顧自地低頭作一副憂心狀,嘆道:“可憐我姐姐還懷著身子,要是叫她曉得了,還不定得擔心成什麽樣兒呢!”

吳夫人早就想到了這一茬,忙道:“王妃放心,此事我們瞞得嚴嚴實實的,還沒讓宣哥兒他媳婦知道呢,今日我們夫妻倆連出門都是一前一後的,就怕叫她多心傷身。”

“所以,夫人打算瞞我姐姐多久?瞞到他們表兄妹倆把這一面見完?”幼雲反應極快也懶得再裝,聞言冷笑了一下,聲音寒涼不已。

吳夫人冷不防受了擠兌,看了對面低她一個輩分的幼雲好一會兒,將胸中郁氣忍了又忍,方才低聲道:“如今自然是不叫她知曉的好……”

“若此事能了結得幹凈利落,不叫她知道也好,只不知親家現下如何打算吶?”林老太太做事講究快狠準,見拉扯了這半天還沒提及最要緊的事,便單刀直入地向著那對低眉垂眼的夫婦問了出來。

對面的夫妻猶如被人剪了舌頭,陷入了一陣長長的沈默,林老爹耐著性子把手邊的清茶喝得見了底兒,才等到吳都督理好了頭緒。

“那丫頭心眼多,又不為家族所容,若是豁出去鬧將起來,咱們兩家面兒上也難看不是?是以,我們昨兒商議了一法子,先穩住她,在外頭置一處小院將她圈養起來,待宣哥兒回來,叫他們當著父母尊長的面再見一回,把話都講明白了便把那丫頭打發回去,從此後再不許他們有任何往來。”吳都督自認為此法很穩妥,說來又輕快又順溜。

幼雲聽了幾乎卻想要拍桌怒吼,商議了一夜就商議出這種法子?幹脆臉皮再厚一點,直說讓華枝給吳宣做外室好了!息事寧人是這麽個息法的?

還不待幼雲橫眉豎眼地發作起來,上首的林老太太就先佯裝失手地摔了一個茶碗蓋,直盯著那夫婦二人尖銳地反問道:“那個小蹄子不趁著他表哥沒回來,趕緊把她轟出京去再找個庵子關起來,還要給她安置在外頭?親家這話說出來也不嫌難聽?若這樣說,那我老婆子可得問一句了,你家這麽有把握能叫他們再見一面往後便永無瓜葛?”

一向不敢在婆母面前多言語的陸氏也惱了,站起身幫腔道:“咱們做父母的心軟也得有個度不是?此事若是不處置得果決些,只怕還有得是藕斷絲連呢。”

林老爹重重捶了一下大腿,林行策也皺眉不悅,父子倆正要合力開口怒懟,吳夫人就搶先解釋道:“華枝她雖寄住在我家多年,但到底也不姓吳,我們不是她的父母,未知會她家裏人也無權將她關進庵堂哪。再者,她現下攀附在定南小侯爺那邊,我們貿貿然前去趕人,豈不驚動了小侯爺?到時候就更難把此事捂下去了。”

吳夫人說的是人情世故,吳都督則從政|局大事切入,壓低聲音道:“現下歐陽小侯爺正要與宋國公府的姑娘議親,咱們總不能在這時候添亂罷?聖上眼瞧著就快……這陣子京裏京外都不安定,這節骨眼上萬不能生事,咱們得防著有心人拿此事大做文章啊。”

林老爹神思一動,把在掌心轉了半天的空茶碗擱回小幾上,思索了一會兒仍不肯松口:“國公府也未必就差小侯爺這一個女婿,小侯爺也未必會為了副將救下的一個姑娘而耽誤正經事。送一個姑娘出京而已,都督怎麽說得好似要在百萬大軍中取敵將人頭一般難如登天。”

吳都督聞言連連搖頭,左右看了看滿堂的女眷,沈聲道:“親家公有所不知,自聖上病重起,西南就不大安穩了,慶王妃的娘家數代都有子弟駐守西南,在那裏可是根基深厚啊!不然親家公以為,國公爺舍得將他家姑娘遠嫁到處處不如京城舒坦的邊疆去嗎?誠然小侯爺未必真的在意同行了一路的姑娘,但找上門去打鬧起來總是不好的,若再叫人從中一挑撥,咱們的罪過可就大了。”

幼雲心裏猛地刺痛了一下,眼前閃過宋霓的如花笑靨,忽地想起那時她是怎麽說的來著——“我肯定是願意的,他日若有個什麽,我合該第一個出頭!”

唉,這倒是一語成讖了。

吳都督給出的理由雖然聽起來很顧全大局,實則還是有些站不住腳,林老爹沈吟不語後,又換了林老太太出擊:“既然能把那丫頭騙出來圈養,怎麽就不能把她騙出來再派人送出京呢?這樣便不會打攪滇邊來的貴客了。”

幼雲坐在下首頻頻點頭,因心裏頭有氣,說話也不怎客氣:“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已是對她最後的寬容了,至於怎麽把她弄回去,這可不該我們來想法子罷?姐夫上回那樣刀光劍影的都能送她回雲南,怎麽這回都督府便千難萬難的不能了?”

吳都督瞥了一眼黑雲壓面的祖孫倆,不慌不忙地輕哼一聲,淡淡道:“親家公是文官,有些風聲只怕還沒吹過來,老太太和王妃若有疑惑,不如問問你家在京衛指揮使司任職的簡哥兒,再不然也可問問你家舅老爺。”

林家女眷齊齊轉頭,半驚半疑地看向末座一直插不上話的林行簡,林老爹和林行策則互換了一個眼色,似是對此事隱隱有所察覺,只是未得證實。

今晨剛趕回來的林行簡看了看外頭五六米外站定的丫鬟婆子,稍稍放下心,走到堂中小聲說道:“前兒傳出聖上昏迷不醒的消息後,京外便有人蠢蠢欲動了,昨夜我剛得了一點消息,從南城門進京的路似乎不怎通暢了。”

幼雲聞言大驚,怪道姐夫連夜被叫回了京營,皇後娘娘又百般防著慶王進宮,怕不是…怕不是有人起了造反的心思?

“老太太,王妃,如今出京可謂是一腳入泥潭,不知深淺,若咱們貿然送人出京,人家稍一打聽便知是我都督府和端王妃的娘家派的人,極易打草驚蛇吶。”吳都督說完這一段,一直緊握拳頭終於舒展開來,看著上首林老太太不停撥弄念珠的焦慮樣子,便知林家人這是松動了。

“如此,這個瘟神是送不走了。”林老太太翻手覆手之間已經權衡明白了,攪合了大局林家擔不起這個責任,為著眾多孫子孫女中的一個冒此風險,在她看來十分不值得。

幼雲眼見祖母父親都啞火不語便暗暗著急,害怕這回又要為了大局委屈舒雲,不肯就此輕輕縱過吳家,追問道:“若姐夫回來得了消息,就是不肯聽親長的話與他表妹斷個幹凈呢?把華枝安置在外宅,未免也太方便他們了罷,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特意給姐夫安了個外室呢。”

說到底這事就怕拖,今日讓步許她住在外宅,明日說不準她就真做了吳宣的外室。

吳夫人聽著這夾槍帶棒的話兒好似叫人照臉上扇了一耳光,強自撐道:“這我們自會好好勸說他的……”

“這本來就該都督和夫人去想辦法的,我要問的是若姐夫不肯,該當如何?”幼雲寸步不讓,非要得個確切的說法,也是要逼一逼吳都督夫婦,叫他們曉得此事若辦不成,她這裏絕不會輕易放他們過關。

吳夫人怎麽舍得真讓唯一的親兒子受什麽大罪,更不願同她唯一的指望就此翻臉,私心想著若兒子死活不願斷幹凈,就先如此哄住親家,時間一拖長,林家便不好舊事重提了,這一段便可糊過去。

他們夫妻倆料想林老太太和林老爺也不會真為了一個庶女就和都督府鬧翻的,畢竟舒雲可是高嫁,當初若不是吳家幫林家圓了那個彌天大謊,這會兒林家早就顏面盡失了,只這一條便能踩住林家的尾巴,過後再補償舒雲一番也就平事了。

至於那個華枝麽,哼,先做個外室吊著她也無妨,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真得到了往往就愛淡情馳了,到時候再收拾她!

這番打算裏裏外外算計得很全乎,吳夫人只沒想到今日端王妃也回娘家來了,還這般為她庶姐出頭,一直咬著不放。

吳夫人恨恨地直視著幼雲,不正面答話,反而陰陽怪氣道:“王妃說話好歹也客氣點,果真是和出嫁前大不一樣了,傳出去豈不叫人說嘴。”

幼雲毫無懼色,冷冷地上下刮了那夫婦二人幾眼,心道果然逃避話題慣用的招數就是挑人態度上的刺兒!

她正要還擊,忽聽門外傳來一朗闊的熟悉男聲——“吳夫人說的對,本王的王妃有倚仗自然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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