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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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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三清殿的日子用幼雲的話來說真的是清閑、清淡、清冷, 清冷就不談了,除了竹竿、冬瓜和誰也搞不明白為什麽巴巴地求來這個差事的九殿下,長清觀門可羅雀。

清淡麽,自然是因為沒有肉吃。雖然黎秉恪很守信用, 每回都揣了肉丸子肉餅來——當然是揣在侍衛湯平的懷裏, 但是有時候運氣不好碰上兩個女使賴在一旁, 或是那賊溜溜的竹竿道士非要等著九殿下一起走,那便只好原物帶回, 是以近一個月來也就得手了兩三回。

至於清閑, 可以說是這份高薪工作最大的好處了,金丹每月才耗費一顆,其餘奇奇怪怪的各色丹藥則沒有定數,全看道士的忽悠水平發揮情況, 一個月左不過五六顆。

對此幼雲暗暗吐槽:金丹是主食,其他是小菜, 竹竿冬瓜還曉得時不時給老皇帝換換菜色呢。

由於人在牢裏蹲, 消息難得聞, 黎秉恪幾乎成了幼雲知曉外界風向的唯一途經, 若幼雲有本通訊記錄本,那上頭也只會有他一個人的大名。

這次黎秉恪奉命來送明日禦街巡游的整套行頭,除了帶來了一個面生的侍衛, 還帶來了幼雲掛念許久的林老太太的消息。

“天兒漸漸暖和起來, 你祖母咳疾也好得利索了,不必再為她老人家擔憂。”黎秉恪熟練地打發走頭腦簡單的冬瓜道士,倚在殿門口寬慰著蒲團上裝模作樣念咒的小人兒。

幼雲背對著殿門點點頭, 輕靈的身軀慢慢放松下來。

林老太太雖然是個有點自私、很會權衡利弊的封建社會標準老夫人, 但是她竭盡所能地為她最看重的大房兒孫們籌謀鋪路, 也是個很稱職的祖母。離了家後,沒有林老太太隔三差五地揪她的小耳朵,幼雲還有些不習慣呢。

去年家裏從年頭鬧到年尾,接連出了兩回變故,饒是林老太太經多見廣,也難免心力交瘁,幼雲進殿的前幾天郭媽媽偷偷告訴她,老太太都咳出血來了。

“我離家前祖母已瞧著不大好了,也就是為了送我出門才硬撐著出來走了幾步,那日若不是我在旁扶著她,只怕連送我出院子都難。”幼雲隨手翻了一頁經書,不經意地奇怪道,“原以為祖母這回要遭大罪,沒想到病愈得這麽快,難道是我在這裏念的藥王咒真有用?”

“經咒不過學來裝裝樣子的,別太入迷了,一頭紮進去出不來,難不成真去坤道院待一輩子。”黎秉恪瞧了瞧幼雲腳邊的一摞整齊鮮亮的經書咒卷,不由得微微皺眉。

“曉得了,殿下怎麽回回來都要提點一遍這個,怕我真學出了門道,回頭飛升成仙了?”幼雲吐語如珠,打趣起來頗有幾分頑皮,不過還是依言乖巧地合上經書,遞給了陪坐在一旁的夏菱,開始扒拉滾到腳邊的油紙包兒。

黎秉恪扔出投餵的小肉丸堵上她的玩笑話,只淡淡道:“母後派去的劉太醫最擅治傷寒咳嗽,論功勞,大抵要比你那幾句磕磕絆絆的經咒更大些。”

“是殿下你去同皇後娘娘說的罷?”這回幼雲反應很快,若說黃嬤嬤是皇後主動安排來的幼雲還信,但要是連臣子家裏的老母咳嗽幾聲都要管,那只能說明老皇帝的後宮不夠忙呀,周貴妃和慧昭儀聽了都得冷哼一聲。

今日跟來的高個兒侍衛一聽,立刻從黎秉恪身後探出半個印堂發亮的大腦袋來,正想開口給自家主子表個功,忽然接到表功對象不善的斜視目光,很自覺地又默默地縮了回去。

黎秉恪避而不答,但終也沒否認,沈默了半晌才緩聲道:“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都說與我聽罷。”

又來了,雖然你們兄弟倆欠了我一個大人情,但我又沒舉著菜刀追債,大可以功成之後用榮華富貴來回報嘛,比如封我個縣主郡主當當呀,怎麽每回都像在問臨終遺願似的。

幼雲肉丸子也不急著吃了,一股腦胡亂地塞給夏菱,轉過身來隔著紗幔認真道:“殿下,我先前就說過了,來當這個玄陽元女是我自願的,不必這麽緊趕著賠小心的。殿下就當我是為了自家父兄的錦繡前程才出頭的好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嘛。”

黎秉聞言恪垂下鴉黑長睫,居高臨下地看著紗幔掩映下的嬌憨少女,沈吟不語。

幼雲見他不說話,還當他是在糾結老皇帝駕崩後她沒個去處的難題,便拉著蒲團坐得更近些,輕松道:“殿下放心,我雖然做了這道姑但也是有著落的,我三哥說了待我出殿回了家,他來養我後半輩子。”

一直排在後頭的侍衛抿嘴笑了一下,終於忍不住一步跳了出來,彎腰小聲道:“感激歸感激,我們殿下也不全……”

“莫渝。”黎秉恪眉尾一挑,微微側過頭去。

摸魚?這個名字可真好。

幼雲擡頭向門外張望了一下,模糊間認出這侍衛不是前幾回見過的那個健壯的木墩子,便順口岔開了話題:“你好像不是上回給我帶小肉餅的侍衛大哥呀,不過摸魚這個名兒很吉利,記住你了!哦,還沒問過之前的侍衛大哥是何名諱呢。”

“小人姓莫。”莫渝咬重了一下字音,很不明白這名字到底哪裏吉利,“前幾回來的是我義弟湯平。”

躺平?這哥倆一聽就是一對命好的閑人啊,幼雲連連點頭讚嘆。

“多謝你給我帶了小肉丸,還很熱乎呢。”幼雲吃人嘴短,總得先謝一回,夏菱也捧著肉丸子不住地跟著點頭。

莫渝可比他義弟機靈多了,逮著機會就要給主子當嘴替:“林姑娘不用謝我,都是咱們殿下一直惦記著……”

“劉太醫還開了好些固本培元的藥方子,只要好好按著方子吃,想來今年秋冬你家老夫人的咳疾便不會再犯了。”黎秉恪瞪了一眼嘴皮子順溜的莫渝,不太自然地插了別的話兒進來打斷了他。

提到太醫,幼雲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常為林老太太送藥方藥草的許陵游,自許老太太過世後便沒再見他上林府的門了,如今林許兩家心照不宣的婚約又落了空,不知他現下如何了?

“說起來院使許大人也曾為我祖母醫治過呢,不過傷寒不是他的長項兒。唉,許老太太和我祖母是故交密友,可惜往後年祭我都不能出去給她上柱香了。”幼雲低頭作一副傷感狀,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如今我家自顧不暇,只怕要辜負她老人家臨終的一番托付。”

“托付什麽了?”這回門外的主仆倆終於撿回了平素的默契,只不過一個聲調下沈,一個語調上揚。

幼雲輕拍一下大腿,深悔嘴太快,急忙找補道:“許家只剩了一對祖孫倆,家裏家外沒人照應,許老太太便托我祖母多看顧些,不過我家上下這會兒忙著為我傷心呢,只怕騰不出空兒來。”

莫渝聞言大大地舒了一口氣,隔著紗幔幼雲都能瞧見他那一口大白牙笑得很耀眼。

黎秉恪神色淡定,慢慢將前幾日發生的奇聞說給幼雲聽:“趕巧了,你進殿後沒兩天,許老太醫那出游多年的小兒子就忽然歸家來了,穿著一件破衣爛衫,只在許宅歇了幾天便又起程不知去往何處了,這回還把他侄兒也一並帶走了。”

“他侄兒?那不就是許家哥兒麽?”幼雲夏菱齊齊一驚,雙雙對了個驚疑的眼神。

“正是,幾天前叔侄倆已經出京了。”黎秉恪對許家沒什麽興趣,敘述起來很平靜。

這次換到幼雲揉著衣角沈默了,本來林家毀壞婚約就已經很對不住許家了,這下連看顧許家哥兒的機會都沒有了,可真是對不起許老太太的殷殷囑托,人家在世的時候對林家老小多上心呀,四時草藥膏子就沒斷過供。

夏菱低著頭把吃剩的小肉丸聚到一塊兒,又仔細地疊好油紙,也抱膝坐在幼雲身邊一起發呆。

黎秉恪觀她們主仆倆沮喪的神態,心下沈了沈,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還不見幼雲提起別的話頭兒,一張俊美如玉的臉漸漸冷了下來。

莫渝撓著頭兩邊看了看,很有眼色地扯了一個新話題:“明兒林姑娘禦街巡游的時候留心些,我們殿…啊不,太子殿下特意安排了林侍郎大人帶著一家老小在自鳴茶樓上觀看呢。”

害怕又被他的親親殿下打斷,莫渝趕緊把功勞往毫不知情的太子頭上按。

幼雲大約知道明日乘車輿巡游的路線,走到中段會經過京城最大的自鳴茶樓,但吃不準衙門許不許人在樓上觀看,畢竟聖上親賜的巡游盛事可容不得一點岔子。

這下聽了莫渝的話,幼雲喜上眉梢,一下把周游四海的龍膽草拋到腦後,連連笑道:“真的麽?個把月沒見我還怪想他們的呢!我嫂嫂身子重,可別叫她為了瞧我一眼被人沖撞了呀。”

“林姑娘放心,衙門沿途都派了人呢,尋常人家是上不得兩旁樓鋪的。”莫渝瞟了一眼依舊紅唇緊閉如蚌殼的黎秉恪,暗自思考著是不是該再多說點,好把主子的那份也補上。

幼雲對莫渝單方面的擠眉弄眼看不真切,自顧自地感嘆道:“沒想到為著我這掛個虛名的玄陽元女,竟搞出這麽大的陣仗來。”

這輩子可能就這一次享受如此殊榮了,連葬禮都辦不了這麽大排場吧,後兩句幼雲只暗自腹誹。

黎秉恪似是慢慢平覆了陰晦不佳的情緒,終於主動接話道:“陣仗是不小,連我那四侄兒都自請替你車前牽馬了。”

“四……”幼雲卡殼了一下馬上明白過來,太子還沒生出四個兒子呢,這無疑說的是宋家行四的宋霖了。

“我與宋家四哥兒既非親朋也非故舊,這可怎麽說的?”雖然做了全真派道姑不能婚嫁,但幼雲還是本能地趕緊撇清關系,免得叫人誤會。

黎秉恪心頭稍霽,再擡眼時雙目如一泓清水,落日的餘暉在他的眼睛裏灑下了點點金光,襯得他那被霞輝溫柔籠罩的美面愈加精致。

“那日在宮裏,他就站在階下。”黎秉恪說話總是點到為止。

幼雲腦補了一下宋家哥兒的視角,仰頭長長的“哦”了一聲,敢情這位小哥是被我英勇獻身的偉大犧牲精神給感動到了?

果然是人怕出名豬怕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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