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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別水之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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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別水之側(三)

聽風堂。

紅色條幅金色大字題著:溫山劍派誠宴江湖四海嘉賓。

這假俞森,條條框框的東西倒是很會折騰。

不知模樣長得如何,不要毀我聲譽才好。

走到聽風堂門前,一名小二哥走上來,問道:“幾位客官,可帶了請帖麽?”

南陌掏出一張金色紙張,朗聲道:“我們是千瓊島的,去通報吧。”

小二哥收了請帖,欠身道:“恭迎千瓊島四位爺,請進——”

南陌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妄朱笑容滿面左看右看,流蘇戴著他的大鬥篷跟在後面。

我走到他身邊,小聲問:“千瓊島那些人怎麽了?”

流蘇輕笑,說:“不知道。可能扔到哪裏去了吧。”

我吞了口唾沫,說:“就我們四個進來,會不會太危險了?”

妄朱說:“那請帖上就請了四個人。而且,有宮主在,有危險的也不是我們。”

這是大實話。

我有些擔憂地看了看四周,希望今天一切順利,流蘇不要大開殺戒才好。

我們走進客堂,發現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眼睛隨便一掃,就發現一個人直勾勾地看著我們。

準確地說,是直勾勾地看著我。

柳葉眉微蹙,細眸含水。

旁邊穿墨衣的男子看了看我,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用力地搖起紙扇。

我撓了撓頭,不知道該不該跟他們打招呼。

尹洛依站起身,白色的身影穿過人群走了出去。

我對流蘇道:“我馬上回來。”

跟著跑了出去。

秋雨清寒,迷蒙軟霧。

白色的水霧彌漫在碧水之上,遮蔽了一池綠葉。

“洛依哥!”我叫他道。

他轉過身看我,眉間淡然落寞。

“你不是跟他在一起麽,還跟過來做什麽?”

我摸了摸頭,又低頭看腳尖。

真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過了好半天,才說:“我來之前就覺得你今天會來。”

尹洛依道:“只要是跟你有關的事情,我都會來。”

我被他一句話噎住了。

尹洛依看了我一會,朝我走過來。

溫潤的手指撫上我的臉。

“森兒,你不要憐憫我,也不要自責。”

我擡起頭,看見他有些勉強的笑臉,“你若是喜歡了別人,和我沒有關系。我喜歡你,也不關你的事。”

青山聚,綠水游。

輕霧飄渺,細雨霏霏。

我見過他傷心,見過他生氣,見過他茫然失措。

卻從沒見過他笑得這麽牽強。

笑得比哭還難看。

“洛依哥……”

他有些冰涼的手指輕輕地觸在我的下唇上。

他笑得很無力。

“森兒……森兒……”

他垂眼,放下手。

“森兒,還記得我送給你的雲雀麽?”

“雲雀?”

他轉過身,看著霧氣蒙蒙的水面。

“如果你沒有送給別人,我們就有一對了。”

他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麽,低頭輕笑起來,“我送給你的東西,你總是會弄丟。”

我幹笑兩聲,伸手拍拍他的背,說:“這麽小氣做什麽。下次我再給你捉兩只來……”

他回頭看我,眼底深幽。

“森兒,這一次,既然你不稀罕,那我就收回來。”

“什麽?”

他朝我輕輕欠身,冰涼的唇碰上了我的。

他的睫毛上附了一層水汽,晶瑩明亮。

只短短一瞬,便離開了。

他帶著淡淡的笑意,站在漫天氤氳的清寒細雨之中,仿若要消失在這若影若幻的迷霧之中一樣。

他說:“你既然不要我的這顆心,我就收回來。”

我楞楞地看他,抽了抽鼻子。

雨水清潤,浸濕土壤,卻絲毫無法濕潤我幹澀的心。

胸膛一片酸澀。

咧嘴幹笑:“下一次,別隨隨便便就交出去了。”

尹洛依輕笑,“承你貴言。”

聽風堂裏人聲越來越大。

我道:“裏面好像要開始了。”

尹洛依點點頭,說:“你回去吧,我走了。”

“你不進來了麽?”

“嗯。既然你們都在,我也不用擔心什麽了。”

他轉過身,身影淡入白白的水霧當中。

一如被那白霧吞沒一般。

我心中一動,喊道:“開春之後,溫山上的梨花就開了。到時一起回溫山掃墓,好麽?”

尹洛依輕輕回頭,淡笑一笑。

“森兒,再見了。”

白衣輕動,烏發飄拂,人影漸行漸遠。

他沒有答應我的邀請。

只說了,再見。

那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個再見。

我那時卻沒有想到,那句再見,竟也是他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個再見。

我悻悻然回到聽風堂,找到我的席位坐下。

流蘇看了我幾眼,擡手將我頭上的水珠撥去。

他溫和道:“你傷寒剛好,不要總是淋雨。”

我擋開他的手,用力搖頭,把頭上的水甩下來。

我擡頭對他笑道:“大美人,咱們當斷袖要懂得低調,要不然怎麽說斷袖的風評不好呢。”

流蘇輕笑,放下了手。

我舉目四望,不得不說這假俞森還挺有面子,竟然找來這麽多人替他捧場。

整個客堂中坐得八分滿,上首處坐了兩名老人,一名身穿道袍,一名身穿袈裟,中間的座位還空著。

我問:“那兩個老頭子是誰?”

妄朱答:“少林和武當的新掌門。連這兩個門派都來給俞森撐腰,這俞森還挺有本事的。”

南陌哼一聲,說:“蝦兵蟹將,來幾個都一樣。”

流蘇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看來往的賓客,手指在桌上輕叩。

我湊到他身邊,說:“無聊了?”

他笑笑。

我說:“我告訴你一個解悶的方法。你看那些道貌盎然的老頭子,想象他們光著身子去窯子找姐兒的樣子,就不無聊了。”

流蘇笑出聲來。

我笑道:“這是我爹教我的。”

隔壁幾個人交談的聲音飄了過來。

“俞森不是奸汙了流蘇的結發妻子麽?他怎麽還有臉面出來?”

“嘿嘿,據說那俞森十七八歲時風流倜儻,是個翩翩公子,誰知道那女人是不是自己送上門來的。”

“不管怎麽樣,他這次出面,流蘇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噓……你說,流蘇會不會現在就在這裏?”

“去。傳聞那流蘇美得只應天上有,要是他在這裏,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當真這麽美?總比不上當年皇上親封的‘傲冷美人’慕容未天吧,那才是美得驚世絕倫。”

“關於這個慕容未天,還有這麽個說法。其實那慕容未天,是被俞森殺死的!”

“啊!俞森,可就是這個溫山劍派的俞森?”

“除了他還有誰?慕容未天死在慕容府上沒兩天,俞森就被逐出了師門。而且俞森還是個好色之徒,要說色嘛……慕容未天當屬天下第一絕色了吧。”

“你是說,俞森是貪圖慕容未天的美色,才將他殺害的……?”

幾個人越說越離奇,我回過頭,卻見流蘇托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說:“你說,那好色之徒俞森究竟長了什麽模樣?”

流蘇瞇瞇眼睛,別有深意地看了看我,說:“誰知道呢。”

門口傳來一絲騷動,一個身穿墨綠衣裳的人走了進來,笑容滿面,連連向席上賓客拱手致意。

“晚輩俞森,見過候長老,周長老。久聞貴派大名,久仰久仰。”

我差點沒笑出來。

這俞森長了一張尖尖臉,身體瘦瘦小小,一雙眼睛又小又圓,穿了一身面料昂貴的錦袍,也遮掩不了他一副尖嘴猴腮的寒磣模樣。

妄朱低笑道:“這還真是賊眉鼠眼,鼠眉賊眼啊。宮主,不是聽說溫山劍派俞森長得眉目清秀,怎麽是這副模樣?”

流蘇淡淡一笑,道:“長了歲數,容貌也變了吧。”

我扶額。

太丟我的臉了。

翩翩公子俞森的形象全毀在這廝手裏了。

假俞森終於走到我們席前,南陌站起來,朝他一拱手,“恭喜俞公子登上掌門之位。”

假俞森看了南陌幾眼,道:“千瓊島何島主,久仰大名。想不到何島主竟如此年輕。”

南陌面不改色,說了一句:“保養得好。”

我差點噴出一口茶來。

假俞森笑了笑,說:“何島主真是幽默風趣。”

假俞森轉身走了,這時,我看見了他背上掛著的劍。

劍柄上雕鏤著精細的花瓣,花蔓一層疊著一層,驀然綻放。

銅鈴鐺搖搖晃晃。

流英劍。

我猛然站了起來。

流蘇捏了捏我的手掌,示意我不要激動。

我坐下來,眼睛卻離不開那把劍了。

那是我爹爹的隨瑾劍。

是我爹爹留下的唯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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