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晚山嵐色近

關燈
“兄長!”

正在打坐的慕連睜開眼睛,看向面前匆匆跑來的與自己面容相似的少年。

“兄長。”慕何氣喘籲籲地在慕連面前停下,似乎體力不是很好。

慕連不動聲色地起身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水遞給了慕何。

慕何雖與慕連同胎而生,個字卻比慕連矮了半個頭,他將那杯水捧在手裏小小地抿了一口,而後說道:“兄長,叔父快要回來了,我們一起去山門迎接他吧。”

師父回來了?慕何想道。

慕清前些日子下山采風,一走就是三個月,今日終於回來了。作為慕清座下的大弟子,慕連自然是前去迎接的。

慕連回到內室,脫下略顯隨意的練功服,換上了仙羽峰素色的道袍,從內室走出來的時候,正好見到也穿戴整齊的慕何。

只見慕何也換了一身素色的長衫,只是明顯與慕連身上的那件不同。

慕何與慕連同歲,可看起來要比慕連小上很多,只是因為他自幼便身體不好,發育自然比同齡人晚些。所以他們兄弟二人,只有慕連正式拜在了慕清的門下,而慕何因為身體太弱,不便修行,始終沒有正式拜師,而是在仙羽峰上修養身體。

慕連嘆了一口氣。

他雖還是少年,卻有著不輸於成年人的成熟。他知道慕何因為身體的原因很自卑,而且在仙羽峰上的處境也很尷尬,受了很多委屈,所以他便想盡可能地讓慕何過得好一點。

慕連雖是慕家人,可他知道,在這世上,只有真正的實力才能令人折服,只有努力提升自己,才能成為真正的強者,才能庇護自己身邊的人。

如果他沒有絕對的實力,在這仙羽峰上只會成為一個笑柄,會被人看不起,會被人嘲笑是慕家的廢物。所以他只有刻苦修行,超過所有人,才能令人信服,維持住自己仙羽峰大弟子的地位,才能讓慕何在這仙羽峰上過一輩子安穩的日子。

慕何正在細心整理自己的衣擺,他雖未正式拜師,卻也十分羨慕自己的兄長可以跟著叔父修習仙術。自己身體不好不能像兄長一樣拜入叔父門下,但他也想盡量地和他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比如穿上和兄長一樣的素色長衫,似乎就能顯得自己沒有那麽的格格不入。

二人到達山門之後,仙羽峰的其他弟子也陸續地趕來了,他們分站兩排,迎接慕清的歸來。

片刻之後,只見一人乘鶴禦風而來。

那乘鶴之人一身民間道士打扮,可那張清俊的臉和明亮的眼睛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片刻只見便識得了此人的身份。

這個面帶笑意,看起來十分年輕的男子,正是他們的師父,這仙羽峰的峰主,也是上陽大陸如今仙門第一人,慕清。

只見慕清落於山門前,眾多弟子紛紛圍上前去,作為大弟子,慕連自然是在最前面。

那少年人剛剛拔起來的修長身形,與慕清有幾分相似的清俊面容,讓慕連在眾多弟子之中很是顯眼。

“弟子恭迎師父采風歸來。”

眾弟子一同說道。

慕清臉上依然掛著明媚的笑容,他示意弟子們不必拘禮,而後跨步從那仙鶴背上邁了下來。

慕連這才發現,在那仙鶴的背上,在慕清身後,竟還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人。

在場的其他弟子也紛紛發出疑惑的議論聲,而那少年似乎對四周那些議論聲和投射過來的探究目光並不在意,他只是擡眼,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正對面的慕連。

明明是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慕連卻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不輸於這仙羽峰上任何一個弟子的高傲。

慕連皺了皺眉頭,這個人看起來,好討厭。

只見慕清回過身,將那少年從仙鶴背上扶了下來,那少年身材挺拔,那一身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紫色華服更襯得他越發地貴氣。而慕連這才發現,那少年雖然身量很高,卻顯得十分瘦弱,臉上也是病態的蒼白。

慕清將那少年推至眾人面前,對大家說道:“這是岑嵐,今後會在仙羽峰上與大家一同修行,往後便是你們的師弟了!”

慕清扶著岑嵐的肩膀,臉上洋溢著的笑容仿佛身前的少年是自己在山下尋來的珍寶,可見他對於這個毫無修為的少年有多麽的重視。

而其他的弟子自然也意識到這一點,紛紛與岑嵐打起了招呼,岑嵐也不斷點頭回應著。

慕連並不喜歡這種客套,他偏頭想要帶著慕何離開,卻發現慕何並沒有站在自己身邊。

他回頭看去,終於在人群的縫隙中看到了站在遠處的慕何。

只見慕何站在人群之外,遠遠地看向這邊,他的面色看起來不是很好,眼中似乎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慕連,你先帶岑嵐去你那裏找間屋子歇息,我去處理一些其他事情,過幾日再為他安排住所,這幾天你就帶著他熟悉熟悉幻境,不過不要讓他累到,明白了嗎?”慕清突然說道。

慕連轉過頭,看著慕清從那仙鶴之上又拿下了一個東西,那是一個一米多長的木匣子。

將那木匣交給了岑嵐,慕清便離開了。

慕清離開之後慕連回頭想要再次尋找慕何的蹤跡,卻發現慕何原本站著的那個地方空空如也,而慕何也不知道去哪裏了。

這時開始有其他的弟子上前與岑嵐搭話。

“唉岑師弟,你是哪裏人?出自哪個世家?我怎麽沒聽過這上陽大陸哪家姓岑呢?”

“岑師弟修的是哪門功法,怎麽在你身上絲毫感覺不到法力波動呢?”

“岑師弟,你這木匣子裏裝的是什麽,能否給我看看?”

面對眾弟子的盤問,岑嵐還未答話,慕連便用淩厲的眼神將他們還想繼續問的問題堵在了嘴裏。

“你跟我走。”慕連對岑嵐丟下一句話,便擡腳向自己的住所走去。

那些弟子對平日裏冷冰冰的慕連還算是有些懼怕,都識趣地沒有跟上來。而慕連自顧自地走了一段路程,他這才發現岑嵐似乎沒有跟上自己。

他不願回頭去尋,想著那麽大人了,雖是第一次來這仙羽峰,可總不至於走丟了,他不跟著自己,那自己也不必管他。

慕連剛要擡腳繼續往前走,又突然想道,那岑嵐雖然一副眼高於頂的樣子,可似乎真的毫無法力,而且身體看起來也不是很好的樣子,會不會是自己走得太快,他才沒跟上來的?

想到這裏,慕連放緩了前行的腳步。

果然,過了一段時間,慕連在身後發現了抱著那木匣子,緩緩而來的岑嵐的身影。

慕連餘光看向一步一步跟著自己前行的岑嵐,只見他對於在山間行走似乎有些吃力,鼻尖上已經滲出一絲薄汗,而且眉頭也微微地皺了起來,不時地將那兩片薄唇張開一條縫隙,深吸一口空氣。

可即使是這樣,岑嵐的背依然挺得筆直,並沒有要求休息,而是繼續跟著慕連在這山間行走。

慕連見他實在辛苦,心中雖討厭,卻也有些不忍,他朝岑嵐伸出手,說道:“把木匣給我。”

岑嵐楞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慕連會主動提出幫自己拿東西,短暫的停頓之後,岑嵐搖搖頭,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既然不領情,那慕連也不願多言,他點點頭,轉過身繼續前行。

而就在二人繼續行進了一段時間之後,岑嵐感覺自己手中的木匣變得越來越輕,到這個時候似乎已經完全沒有了重量,這樣使他輕松了不少。

岑嵐疑惑地擡頭向前看去,只見慕連的一只手上正凝著一個小小的法陣,而那只空空如也的手中也像是正在提著什麽重物一般微微發力。

岑嵐瞬間便明白過來,他看著慕連的背影道了句,“多謝。”

慕連聞言只是停頓了片刻,而後便繼續向前走去。

二人就這麽走在仙羽峰的山間小路上,慕連踏過的是他走過千次萬次的歸途,而岑嵐踏上的,是一條斬斷他過去全部人生的不歸之路。

岑嵐拜師儀式的那天,慕清送給他一套仙品法器。那是三個拳頭大小的金屬圓球,法器啟動的時候,那三個金屬圓球圍繞在岑嵐的身側,緩慢浮動旋轉,而岑嵐的身體在這三個圓球的作用下,岑嵐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緩慢地浮空起來。

圓球與岑嵐的神識相通,可以帶著他去往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

原來這幾天慕清就是在準備這個東西。

拜師儀式之後,岑嵐便被慕清安排在了一個清幽卻十分僻靜的地方住下,而他平日裏也不和其他仙羽峰弟子一同修習劍術,對於岑嵐的修習,慕清似乎有其他特別的安排。

起初眾人對此很是好奇,但因為岑嵐總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態度,而且他也是幾乎從不走出那個僻靜的居所,久而久之,眾人便將此事淡忘了。

幾個月後,這日慕連正在研讀一本劍譜,辰時剛過,卻見慕何匆匆跑了過來。

“怎麽了?”看著面前心事重重的慕何,慕連略顯關心地問道。

“兄長,我……”慕何頓了頓,而後像是做下什麽決心一般,繼續說道:“我想拜叔父為師,和你們一起修習法術。”

聞言慕連楞了楞,慕何的身體實在不益修習劍術,這件事之前慕清便和他們談過,慕何也表示接受,今日卻為何突然提出想要拜師的要求?

大概是看出來慕連的疑慮,慕何解釋道:“兄長,我不修習劍術,我想,我可以和岑嵐一起去修煉器之術。”

“煉器之術?”慕連疑惑道。

這仙羽峰上向來只收劍修,還從未聽說過有誰修習煉器之術。

“兄長,我聽其他的弟子說,岑嵐一直不與大家一同修行,一個原因是他的身體很差,有嚴重的心疾,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與大家不同,修習的不是劍術,而是煉器。我想,既然他可以,那我應該也可以。”

見慕連皺著眉頭,似乎還有顧慮,慕何又說道:“兄長,我想如果我能有一方所長,日後便能多一些生存的機會,也不會成為你的累贅了。”

“你從來不是我的累贅。”聞言,慕連說道。可是他想了一想,慕何說的也沒錯,他在這仙羽峰上養病,身份確實尷尬,跟多師兄弟明裏暗裏對他嘲諷詆毀,這些事情慕連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有辦法,而且慕何看起來是個軟弱無爭的性子,可實際上卻十分要強,若是真的能在煉器之術上有所成,起碼能夠自己保護自己,日後他這個做兄長的也能放心了。

慕連點了點頭,“好,我們現在就去找師父說。”

慕清聽過二人的話,面色有些凝重地低頭思付了一番,他掐掐手指,而後搖頭看向慕何說道:“可是煉器之道,似乎並不適合與你。”

慕何急道:“可是叔父,岑嵐心疾那麽嚴重都可以,我為什麽不行?”

慕清搖了搖頭,“不是因為這個,岑嵐五行多火,火燒得太旺,凡心無力支撐,所以才會患上心疾,他這種命格,乃是極好的器修之命,所以我才會將他帶回來。而你與慕連同日同時而生,與慕連一樣,只適合劍修。”

慕清此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可慕何還是不甘心,他說道:“叔父,我自幼便跟隨兄長叔父來到仙羽峰,多年以來,每每見到其餘弟子皆可跟隨叔父修行仙術道法,而我卻只能拖著一副病體渾渾終日,心中多有不甘。其實這些年來,我做出的努力並不比其他弟子要少,藏書閣上萬本藏文,我每一本都讀過。慕何自知自己資質平庸,不求學有所成,只想叔父給我一個機會,好讓慕何在這仙羽峰上,不覺得自己是個閑人。”

說罷,慕何跪在地上,向慕清重重叩首。

慕連也跪了下來,為慕何說話。

慕清看著座下自己的兩位內侄,重重地嘆了口氣。

“哎,那好吧,慕何,你明日便來與岑嵐一同修習煉器之術。”

第二日,慕何早早便起身前往岑嵐的居所,慕連放心不下,便跟著一同前往。

他們二人到的時候,正看到岑嵐坐在院中的一顆樹下。

岑嵐換下了初見時的那身紫色華服,只穿著一件淺紫色的長衫,晨光下,樹影斑駁地投在他淺色的衣服上,像是制作衣料時特意染上的暗紋。

而後,只見那停留在岑嵐衣服上那斑駁的樹影,竟動了起來。

漫天飛舞的,是一只只小小的銀蝶。

一只銀蝶從院中飛了出來,飛到了慕連身前,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那小小的銀蝶便落在了他的指尖。

慕連這才發現,這並不是真的蝴蝶,而是以一種材料制作而成,而岑嵐的院子中,到處都是這種銀蝶。

感受到一道目光,慕連一擡眼,對上了岑嵐的眼睛。

微風吹動了岑嵐披散著的發,岑嵐站在樹下,懷中斜斜地抱著一個木匣,而從那木匣中,更多的銀蝶飛了出來,它們盤旋飛舞,在這清晨的仙羽峰,綻放出明媚動人的色彩。

……

似乎是相似的性格,亦或是那日清晨的蝶舞,慕連與岑嵐二人走得越來越近。而在其二人的接觸中,也發現了二人有著相同的抱負與志向。

慕連的劍法越來越強,慕清說,不出五年,慕連的劍術便能在上陽大陸登頂。而岑嵐在煉器之術上也有所成,慢慢地名聲也傳開了,而仙羽峰慢慢也設立起以煉器之術為主的分支,名為焱字訣。

慕何這些年正如他自己所說,雖然並無天賦,但是勤能補拙,再加上他本就是慕氏人,骨子裏便流淌著世代修行的血液,竟也沒落下多少。

兩年後,慕何與岑嵐二人,一同達到了五階的臨界點。

可就在這個時候,意外發生了。

岑嵐在突破的過程中突發心疾,性命垂危。

慕連從慕何那邊匆忙趕來的時候,岑嵐的病情在及時的救治下已經穩定了下來,其他人出去為岑嵐煎藥,此時屋內只有岑嵐一人。

聽到推動房門的聲音,靠坐在床頭的岑嵐轉頭看去,在見到是慕連的時候他嘴角盡力地扯出一個淺淺的笑。

“是你啊……”

岑嵐的聲音異常虛弱,整個人顯得更加的蒼白無力。

慕連走到岑嵐的床邊,皺眉道:“怎麽回事?”

岑嵐苦笑一下,他用指尖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道:“這裏,壞掉了。”

“什麽意思?”慕連看向岑嵐的胸口,那裏是心臟的位置,“這裏壞掉,人不就死了嗎!”

岑嵐搖了搖頭,“還沒有徹底壞掉,只是壞了一部分,還能勉強活著,只是……”說道這裏,岑嵐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只是師父說,我的心臟已經無法承受修為突破帶來的巨大撞擊了,我的修為,這輩子都無法再精進了。”

岑嵐的眼中露出一絲不甘,他已經夠幸運,夠努力了,可最終,也只是得到了一個“勉強活著”的結局。

慕連在岑嵐的眼中看出了那份不甘,他堅定地說道:“會有辦法的。”

“一定會有辦法的。”

半年之後,慕清終於為岑嵐煉制出了一顆永遠不會停止跳動的機械心。

在換心的前一天夜裏,慕連偷偷潛進了那陳放著機械心的房間,他承受著刨心之痛,將自己的心,與那顆機械心調換。

自己是劍修,一顆機械心就能維持修行所需。

但岑嵐不同,他是火系器修,唯有一顆強大的心臟,才能讓他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

那日之後,慕連用了十年登頂上陽大陸,而岑嵐也成為了最為出色的煉器師。

後來,在慕清舉辦的第一屆仙羽集上,一個黃衫少女誤闖朝陽峰,正撞到岑嵐的懷裏,將他浮空著的身體扯了下來,落到了地面上。

“你看起來不像是仙羽峰的弟子,你叫什麽名字?”岑嵐問道。

那黃衫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

“我叫薛晚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