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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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語遲和慕臨淵一同坐在枯樹之下,看向頭頂的天空。

“你為什麽帶著面具?”岑語遲突然問道。

慕臨淵摸了摸臉上的面具,而後說道:“我哥,我師父他們都不讓我來這裏,我帶上面具,這樣就算他們看到我,也不會認出我來了!”

岑語遲心中發笑,他還真以為帶個面具就沒人認出他來了。

而後問道:“他們為什麽不讓你來這裏?”

慕臨淵撅了撅嘴說道:“他們說,我娘不在這裏。”

岑語遲轉頭看了看慕臨淵,少年的臉上似乎染上了一絲的落寞。

“你相信嗎?”慕臨淵突然問道:“你相信,我娘就在這裏嗎?”

岑語遲擡頭看了看這棵枯樹,之前的一切都還歷歷在目。

“我信。”岑語遲說道。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慕臨淵似乎十分開心,他起身坐到了岑語遲的身邊說道:“那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朋友?”岑語遲挑眉道。

慕臨淵點了點頭,“對啊,你是我第一個朋友。”

岑語遲有些吃驚,他問道:“你沒有朋友嗎?”

慕臨淵搖搖頭,“除了我哥,他們都說我娘被火燒死了,我不想和他們做朋友。”

“那你娘……”岑語遲問道。

“我哥說,我娘是去守護世間的生靈了。”

岑語遲看著眼前這個孩子稚嫩,又天真的臉。

原來如此,原來這個時候,慕臨淵還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五年前的那場大火,不知道秦逸悠死去的真正原因,同樣,也不知道他眼前的自己就是害死他母親的人。

他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早已死去,還沈浸在慕臨川為他編織的善意的謊言中,還沈浸在那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守護的夢。

岑語遲還記得那年的仙羽集,是那場大火之後他第一次回到仙羽峰。

岑語遲在仙羽集上的出現似乎引起了眾怒,無數人圍著他,控訴著他五年前的罪行。

那其中有因那場大火而受到牽連的人,也有一些無事者,僅僅只是來看他的熱鬧罷了。

岑語遲對這種人向來嗤之以鼻,他滿不在乎地聽著來自四面八方對他的謾罵。

他聽到有人說:“就是你害死了秦逸悠!”

而後,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五歲的慕臨淵。

現在想來,慕臨淵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才知道自己母親死亡的真相吧。

而在那個時候,仇恨的種子便在少年的心中紮下了根,日覆一日地吸食著少年的骨血,不斷地生長著。

岑語遲這個時候才明白過來,原來慕臨淵所希望的,是回到他所知道這一切的前一天。

那個時候的他還沒有“失去”他的母親,還沒有仇恨。

他還是慕臨淵。

“我叫慕臨淵,你叫什麽名字?”

岑語遲還沈浸在回憶中,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慕臨淵是在同自己講話。

慕臨淵許久沒有得到回應,有些急切地說道:“我們是朋友,我都告訴你我的名字了,你也要告訴我你的。”

“我叫……”岑語遲看著慕臨淵略顯期待的臉,說道:“我叫岑語遲。”

岑語遲本以為慕臨淵應該不認識自己,可是慕臨淵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卻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就是岑語遲?”

岑語遲心中一驚,他竟然認識自己。

“原來你就是我二哥!”

“二……二哥?”岑語遲萬萬沒有想到慕臨淵竟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他一下子楞住了。

“對啊,大哥說我們還有一個漂泊在外的兄弟叫岑語遲,是我的二哥。還說你明天就會回來,到時候就可以介紹給我認識呢!”

慕臨淵的態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岑語遲有些不知所措地說道:“是……是嗎……他是這麽告訴你的嗎?”

慕臨淵點了點頭,然後說道:“大哥平時太忙了都沒有時間陪我,這下你來了,就有人陪我玩了!”

岑語遲還陷在震驚之中,他自言自語般說道:“是這樣的嗎……”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嗎。

慕臨淵卻十分興奮,他拉著岑語遲說道:“我哥說你可厲害了,會做很多有趣的玩意,你可以給我也做一個嗎?”

岑語遲雖然還沒有完全地在如此巨大的反差之中適應過來,卻還是伸手拿過了慕臨淵手中的竹竿,為他做了一個竹蜻蜓。

在岑語遲為數不多的對父親的記憶中,自己每次纏著他為自己做東西的時候,岑嵐便總是用這個東西來打發自己。

自己起初還覺得十分新奇,可幾次之後便對它失去了興趣,又開始纏著岑嵐為他打造一件真正的法器。

而直到最後,岑嵐也沒有真正地,為岑語遲打造過一件法器。

一件也沒有。

但是如今,一個叫著自己“二哥”的孩子纏著自己為他做一些東西的時候,自己能想起來的卻只有這個當初父親用來敷衍自己的竹蜻蜓。

慕臨淵拿著那個竹蜻蜓卻非常開心,好像是平日裏連用這個東西敷衍他的人都沒有。

說來也是,自秦逸悠死後,慕何便性情大變終日閉關,而慕臨川接手半個仙羽峰,諸事繁忙,自然是沒有時間去陪慕臨淵的。

而據慕臨淵所說,自己和其他的孩子又沒有什麽話聊。

岑語遲看著拿著個竹蜻蜓便開心得不行的慕臨淵想道,雖然大家把慕臨淵保護的很好,但這個孩子卻依舊十分的孤獨。

岑語遲想盡一切的辦法去逗慕臨淵開心,他帶著慕臨淵幾乎是走遍了首陽峰的每一個角落,為他介紹著首陽峰昔日的一切。

還有他所不知道的那些,關於他母親的事情。

兩個人就這樣,在這座寸草不生的首陽峰上渡過了快樂的一天。

夕陽透過焦黑的枝幹,照在躺在樹下的人身上。

一大一小的兩個人都有些累了,微地喘著粗氣。

慕臨淵看向漸漸落下的夕陽,說道:“謝謝你。”

“謝什麽?”岑語遲笑道。

“今天我很開心。”

慕臨淵說道。

“如果可以永遠留在今天就好了。”

岑語遲聞言卻收回了笑意。

夕陽落下,天色暗去,一團柔和的光芒正凝聚在山腳下。

該回去了。

“小淵。”岑語遲喚道。

“嗯?”慕臨淵疑惑地看向岑語遲。

“今天總會過去的。”

明天,這個天真懵懂的少年便會得知一切,然後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裏,不為人知的長大。

慕臨淵似乎是沒有聽懂岑語遲的話,他坐了起來,看向身邊的岑語遲。

“你也會長大的。”岑語遲說道。

岑語遲的身影鍍上了一層光芒,變得不太真實。

慕臨淵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他的臉色變了,失去了少年人的天真懵懂,染上了一絲冷靜與成熟。

他說:“可是我還不想長大。”

慕臨淵的聲音染上了一次哭腔,他那張小小的臉皺在一起,讓人看了莫名的心疼。

他說:“我還不想……”

“對不起……”岑語遲對慕臨淵說道。

他輕輕抱住了面前的少年。

“一個人面對這一切很痛苦吧?承認這一切都是假的很痛苦吧?我知道,我都知道……”

因為我也經歷過。

慕臨淵在岑語遲的懷裏泣不成聲。

他搖著頭,不斷地重覆著。

“可是我害怕,我害怕明天,我害怕長大,我害怕知曉這一切,我害怕變成那個樣子……”

岑語遲用手輕輕地拍著慕臨淵因抽泣而微微顫抖著的後背。

明天,自己就會親手打碎五年來大家為慕臨淵編織的那個童話。

而今天,將是慕臨淵懵懂童年的最後一天。

“小淵,不要畏懼明天。”

岑語遲說道:“你會長成一個非常厲害的人,你會是整個上陽大陸百年來最為出色的修士。你會非常非常強大,強大到所有人都傷害不了你,強大到可以保護所有你想要保護的人。”

慕臨淵在岑語遲的懷中搖了搖頭,“可是明天,我就沒有娘了……”

岑語遲摸著慕臨淵的頭,用他最為柔軟的語氣說道:“你娘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你,她是這世間一切的生生不息。”

岑語遲的聲音變得空靈,慕臨淵擡頭看向岑語遲的臉。

那張臉在他的眼前開始變得模糊。

“小淵,不要畏懼長大,長大,會讓我們變得更堅強。”

“下山去,你不能一直困在這裏,你不能一直困在這一天,有很多人在未來等你。”

岑語遲的身影變得極淡,極淡,似乎馬上就要消失不見。

“那你呢!”慕臨淵緊緊地抓住岑語遲的衣角,他大聲問道。

“我的未來,有你嗎?”

岑語遲突然楞住了,然後他用力地點了點頭,似乎用盡了他所有的力量來做出那個承諾。

“小淵,我在‘明天’等你。”

面具從慕臨淵的臉上滑落,露出了那張滿是淚水的臉。

而他緊緊握在手中的那個人卻已化成點點星芒,消失在這夜空之中。

慕臨淵沒有繼續哭泣。

他擦幹臉上的淚水,撿起了落在地上的那只竹蜻蜓,似乎是做了什麽決定般堅定地看向山下那團光芒。

“再見了,母親。”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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