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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吾弟語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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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前幾日那個帶著女兒的男人又來了,他帶了封信過來,說要把信給你。”陸林楓在殿前稟報道。

岑語遲自打從尹家回來之後便終日飲酒,此時正在殿上喝得爛醉,他躺在椅子上昏昏沈沈地看向陸林楓,說道:“把信給我。”

陸林楓卻低下了頭,道:“那男人說要把信親手交給你,我讓他在府外等候,公子是讓他進來,還是……”

“那便不看了。”岑語遲擺手說道。

陸林楓似乎猜到了岑語遲會這麽說,他繼續說道:“公子,那信……是從仙羽峰來的。”

聽到“仙羽峰”三個字岑語遲酒醒了大半,他從椅子上坐了起來,說道:“仙羽峰?”

“是。”陸林楓回道:“我看了,那信上的確打了仙羽峰的標記無誤。”

岑語遲連忙起身,一邊整理著衣服一邊向外走去,問道:“有仙羽峰的人來嗎?”

陸林楓跟在岑語遲身後,道:“沒有,只有那個男人。”

岑語遲點了點頭,走出十丈府。

一出十丈府,岑語遲果然看到了那個男人站在樹下。只見那男人換了身幹凈舒適的衣服,整個人的精神也好了不少,卻不見那病著的女孩。

那男子見到岑語遲,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他連忙走上前來,道:“多謝陳公子,多謝!您救了我女兒的命啊!”

這話聽得岑語遲一頭霧水,他下意識地問道:“誰救了你女兒?”

那男人說道:“是陳公子您啊!”

“我如何救你女兒了?”岑語遲道。

“公子,您就不要再瞞著我了!要不是您派手下給我送信,說可以去仙羽峰求醫,我女兒早就不行了,您是我女兒的救命恩人啊!”那男子說道。

岑語遲皺了皺眉頭,他那日明明是拒絕了為其女兒醫治,也並沒有讓他去仙羽峰,這男人說的話好生奇怪,道:“我沒做過這些,你謝錯人了。”

那男人卻一副了然的樣子,小聲道:“公子,我都懂,你們仙家的事情,我不過問,不過問!”

這男人簡直莫名其妙,岑語遲心中想道。左右也說不清,他幹脆不再糾結此事,直接問道:“信呢?”

那男人似乎這才想起來自己此行的目的,趕緊從懷中掏出一物,遞給岑語遲。

岑語遲接過那封信,只見信封上寫道:“吾弟語遲親啟。”

是慕臨川來的信。

那男人送完信便離開了,留岑語遲站在扶桑樹下,怔楞地看著那封信。

“吾弟語遲,見字如晤。前日相見,相談甚歡,其間提到十丈府如今行醫救人之舉,吾心甚慰,萬般支持。昨日聽聞十丈府將求醫者拒之門外,雖不知因何,想必定有隱情,故收留父女二人,交予生字訣為其醫治。今書信一封,弟如有困難,可與兄詳談。另有幾句肺腑之言,還需贅述。弟昔日所行,我行我素,不計後果,如今而立,萬應穩重行事,不應朝三暮四,喜怒於色。念弟勿忘本心,善自保重,至所盼禱。”

“念弟勿忘本心……”岑語遲看著手中的信,喃喃道:“師兄,你這是在埋怨我嗎?”

埋怨我過往欠下的種種孽債,埋怨我如今又將投醫者拒之門外?

可如今南潯柳深受打擊,心灰意冷,更因此事終日郁郁,致使患病至今未愈,又如何能繼續為人行醫?而自己身為十丈府之主,既要安撫十丈府內部的情緒,又要承受那些村民的謠言。百般難處,自己盡數承受。可即便這樣,到頭來,就連遠在仙羽峰的師兄,都要寫信一封來埋怨自己,又要怎麽做才能讓大家都滿意?

這許久的壓抑,在這一刻盡數湧上岑語遲的心頭,他將那封信撕得粉碎,擡手揚向天空,而後轉身,在漫天紙屑中,走進了十丈府。

岑語遲回到殿上繼續喝那剩下的半壇酒,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感覺有人扯他的袖子,岑語遲喝得醉醺醺,看都沒看就說道:“孟姽漪,自己玩去!”

可岑語遲還沒不耐煩,聽他這話的“人”卻發出了反抗的聲音。

“汪汪!”

岑語遲聞聲向下看去,原來是小卷。

“你也來怪我嗎?”岑語遲將小卷抱了起來,如今小卷斷了的腿已經大好,他十分興奮地往岑語遲身上爬,伸出舌頭想要舔他抱在胸前的酒壇。岑語遲忙將酒壇放在地上,道:“這個你可不能喝。”

就在這時,突然一震雷聲從遠處傳來,岑語遲向外看去。十丈府的天空依舊一成不變,仿佛一個巨大的蓋子將外界隔絕開來。可是岑語遲知道,外面已經變天了。

他突然想到慕臨川給自己的那封信,那被自己撕得粉碎揚了漫天的信,慌忙跑了出去。

外面天空陰翳,狂風預示著即將來臨的一場大雨。那信被岑語遲撕得粉碎,紙片隨著風到處飛舞,零落各處。一張紙片剛好被風吹著落到了岑語遲的腳邊,岑語遲彎腰將其撿起。

這時,一顆豆大的雨點掉了下來,正砸在岑語遲手中那紙片上,筆墨暈開,字跡也變得模糊起來。

岑語遲心中突然一陣絞痛,他發了瘋一般去撿那些碎紙,可是雨點啪嗒啪嗒地落下來,越下越大,越下越急。那些破碎的紙片在雨中被打濕,揉爛,浸在泥水裏,再也撿不起來。

岑語遲絕望地癱坐在雨中,任由雨水拍打在自己身上。

突然,他的腳下傳來一聲嗚咽,岑語遲低頭看去,只見小卷一身的卷毛被雨水淋濕,口中似乎叼著什麽東西,正搖著尾巴看著岑語遲。

岑語遲俯身將手放在小卷嘴邊,小卷吐出來一頁碎紙。

那碎紙並沒有淋上太多的雨水,所以岑語遲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上面寫的字,岑語遲摸了摸小卷,道:“謝謝。”

那紙上的字,正是信封上的那句“吾弟語遲”。

“吾弟語遲……”岑語遲在口中將那字反覆讀了兩遍,然後笑了起來。

原來在你心中,我還是你的弟弟。

小卷“汪汪”兩聲,而後再次跑了出去,岑語遲為那頁紙打上法陣,小心地捏在手裏。

雨越下越大,看這個樣子似乎要下一整夜。眼看天色慢慢暗了下來,可小卷卻遲遲不歸,岑語遲喊了幾聲,毫無應答。他摸了摸手上的一個指環,卻完全感應不到小卷的氣息。岑語遲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他起身要便沖向雨中,剛好被發現岑語遲不見,帶著幾個人出來找他的陸林楓攔住。

陸林楓在岑語遲的頭頂撐起一個避雨法陣,道:“公子,雨太大了,回去吧!”

“小卷跑丟了……”岑語遲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雨聲混雜著雷聲,陸林楓一時沒有聽清岑語遲的話,他大聲問道:“什麽?”

岑語遲看著小卷身影消失的那片樹林,道:“小卷丟了,我要去找小卷。”

陸林楓終於聽清岑語遲的話,他說道:“公子,你在這裏等著!”然後他轉身朝身後的幾人說道:“淩淵你在這看著他,你們幾個跟我去找狗!”

陸林楓說罷便跑了出去,留岑語遲和身後的淩淵獨自立於雨中。

空中雷雨大作,冰冷的雨水拍打在岑語遲的身上,他的頭上的發簪也不知遺落在什麽地方,被雨水淋濕的頭發扭曲地貼在身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不斷地有雨水順著岑語遲蒼白削尖的下巴上滑落,然後滴到他手中那張紙上的法陣上,“嘶”的一聲,化為煙霧。

淩淵看著岑語遲手中的那張紙,握緊了拳。

岑語遲當然不會老老實實地待在原地,他就這樣找了一整夜,雨也下了一整夜,而淩淵便跟在岑語遲的身後,冷眼看著他在雨中發瘋。

可是,小卷再也沒有出現。

最終陸林楓也僅僅只是帶回了小卷的頸環,交給岑語遲。岑語遲拿著頸環,濕淋淋地回到十丈府,卻沒有去任何的地方,只是屏退了眾人,獨自靠坐在扶桑樹下。

他之前喝了酒,又加上淋了一夜的雨,整個人昏昏沈沈的,也不知是睡了過去,還是暈了過去。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清醒了一點,睜開了眼睛。

他記得自己之前說過要一個人靜一靜,不許任何人靠近這裏,所以這四周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那個帶著面具的少年還站在一邊,正背著手看向自己。

“你叫……對,淩淵……你過來。”岑語遲一張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是那麽的沙啞虛弱。

淩淵聞言有一瞬間的怔楞,而後慢慢地走了過去,停在岑語遲的面前。

岑語遲靠坐在樹下,朝淩淵擺了擺手,示意他蹲下。

淩淵蹲了下來,剛好與岑語遲平齊,讓他更好地看清自己那張帶著面具的臉。

岑語遲就這樣端詳片刻,而後伸手向淩淵的臉上伸去,似乎想要摘下那張面具。

淩淵並沒有躲閃,他只是看著岑語遲,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而岑語遲的手,在剛剛觸碰到那張面具之時便停下了。

他只是用指尖,輕輕地在面具上滑過。

“你一定,特別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模樣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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