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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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地,一陣雜亂地腳步聲傳來,趙嬤嬤的呼聲隨之而至。

“咚”地一聲,一個掛瓶應聲碎開,阿沅臂間一重,男人的頭重重的撞到了她肩膀,暈了過去。

趙嬤嬤忙拉過阿沅的頭,脖頸處一圈青紫,看著十分滲人,她氣急:“哪裏來的煞神!天殺的,是要殺了我們姑娘嗎?”

阿沅搖搖頭,她無心自己的傷,她掀開被子,剛解開男人的衣領,她便楞住了。只見男人上半身摞滿了深深淺淺的傷。

而他肩膀上,一道深可見骨的新傷正滲著血,因著沒有處理,有些地方已經略微發紫。

阿沅又伸手碰了碰男人的額角,只感覺手下的皮膚異常滾燙。

果然。

阿沅臉色沈沈道:“楚大人引發溫病了。嬤嬤,你先前出去可有找著伺候的人?”

趙嬤嬤臉色不好看:“別提了,人也是木頭人,想是得了人的吩咐,對著我一句話也沒有。

阿沅拔下頭上那根一根簪子來:“下頭人要是想陽奉陰違,法子多得是。楚大人的情況很糟,我們要熱水,要外用的創傷藥、要治療風寒的藥,還要幾床幹凈的棉被。嬤嬤將這簪子給她們。”

趙嬤嬤搖頭道:“老奴試過給銀錢了,不成的。”

“那便是不夠。”阿沅思慮片刻,道:“嬤嬤從我們帶著的妝奩裏,挑出那副金鑲玉紅寶石琵琶耳環給她們。”

趙嬤嬤一楞,道:“那可是先夫人留給姑娘的!怎能…”

阿沅輕聲搖頭:“再好的珠玉都是死物,比起這些,人命才是最緊要的。”人命關天,便是個不認識的人也是救得的,更遑論楚大人對她還有恩情。

趙嬤嬤長嘆一聲,急匆匆地打著傘出去了。

阿沅脫下自己的披風,輕手輕腳地搭在男人腳下,又將落地屏移到窗前稍微擋著風。

風是擋著了,亮光卻也擋著了。

屋子變黑了,阿沅走到榻後的方椅上坐下,外面打雷了。

阿沅遠遠地就雷電的一點亮光看著楚珣。

一時間,仿若時光兜轉,阿沅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方小院裏,只是她與男人的位置互換了。

阿沅其實並不怕打雷,也不怕黑,但男人好像總以為她怕,雖然他不說,但每個雨天,阿沅從昏睡中醒來,總能看見男人靜靜地坐在窗外的門檻下,望著雨幕下的沈沈花樹。

先前趙嬤嬤在的時候,阿沅不願讓她擔心,是強撐出來的沈著。

如今屋中無人,她突然就茫茫然起來了。就像是下完雨走夜路,深一腳淺一腳的,不知道下一腳會不會踩著泥濘。

阿沅回過神來,男人那邊黑黢黢的,一點聲音都沒有,阿沅見過的他,其實多的是背影。從來是高大的、沈默的,像一塊沈郁的巨石,坐在那裏有一股說不出的風儀。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般氣息奄奄的樣子。

半晌,阿沅擡起頭,止住眼中的水霧,她捏緊自己的手輕輕道:“楚珣,窗外桃花開了,這幾天一直下雨,花都要被打掉了,你若是不醒來便看不見桃花了。”

“楚珣,快些醒來吧。”

楚珣……

…………

天地混沌,萬般寂靜。楚珣昏昏沈沈地睡在黑暗裏,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他動不了,也睜不開眼睛。倏忽,幾道細小的聲音傳進他耳朵。

好像有人輕輕啜泣著喊他的名字。

誰?他這一生聽多了別人喊他,有哀求的、有痛苦的、有恐懼的,但好像從未有人這般喊他過。

他正想著,鼻端卻恍惚間聞見一股清香,是那種仿若新開了的茶花,悠遠而清甜的味道。

這味道同他記憶中的某個味道混雜在一起,一瞬間,他仿佛又聽到了環佩叮當作響的聲音。

他仿佛變得很小很小,小到被一個壯漢單手拎在手中,狠狠地摜在下著雨的泥地裏。

“夫人、姑娘,就是這個偷兒!”

“不,我不是偷兒。”他聽見自己說話,口音很奇怪。

大漢聽不懂他的話,哼道:“還是個外邦的小賊。”他抹了一把額角的雨水,從他懷裏搶過一個散著茶花香氣的盤金繡海棠花荷包。

“姑娘,要怎麽處置他?不若廢他一條腿?”

一雙繡著飛鳥的雲頭屢停在他眼前,他擡起頭來,對上小女孩煜煜荷花冠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

油傘落地,濺滿了褐色泥點,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繪著繁繁茶花的紫竹傘上。

“嚓”的一聲巨響。

“嘖嘖……”

……

他的思緒驀地被打斷,有一只手,很是輕柔地觸碰到他,楚珣神識一繃,條件反射的便想擒住這人,但那皚皚茶花的味道像是一張網,將他牢牢地釘在原地。

恍惚中,他聽見一道渾厚的女音道:“姑娘,那幾個婆子收了簪子和耳環,卻腆著臉說他們沒有傷藥,只給了棉被和熱水。”

過了好一會兒,另一道輕柔的女聲輕輕地嘆了口氣,道:“算了,再想想辦法。”

迷迷糊糊中,他覺察到有人輕手輕腳地處理好他肩膀上的傷口。又將一條溫熱的毛巾覆在他額角。

有人敲門,一道腳步聲漸遠,那道輕柔的女聲遠遠道:“我知道了…明日……正院,定拜見…大夫人……”

那聲音漸遠,楚珣的意識又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

翌日。

主仆兩剛收拾完畢,正院便派了小丫鬟來領人。阿沅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面,打了個哈欠。

趙嬤嬤見她罥煙眉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泅滿了血絲,臉白的嚇人,自責道:“若是知道你熬一夜照顧楚大人,我便不聽你的去睡了。”

“熬一宿而已,我沒事的,嬤嬤別擔心。”阿沅微微一笑。

正廳遠遠地露出個屋檐來,阿沅蹙緊了眉頭,攥住了趙嬤嬤的手,輕聲問道:“嬤嬤知道正廳的事情嗎?”

趙嬤嬤知道阿沅緊張,想要寬慰幾句,話沒一出口,卻是一聲嘆息。

當年潞國公府權門高戶,國公爺身上累的赫赫戰功,便是他侯府當時也是巴結過的,趙嬤嬤自是聽說過他們家的事情。

她緩緩道來。

“姑娘當時還小,許是不知,三爺出身並不……”

趙嬤嬤想了半天,“並不光鮮,聽說是老侯爺年過半百之後生下的私生子。楚老侯爺當年戍守北疆,與北疆的一位賣花女有過露水情緣。”

露水情緣,便是天亮了便了無痕跡的,便是連濕人的鞋也許都算得上是癡心妄想。

所以,在某一日,有個北疆來的少年,千裏迢迢來忠毅侯府認爹,卻被打出家門之事。被楚家人當做笑柄講給了潞國公府。

誰曾想,未有幾年,潞國公府傾覆成了另一樁笑柄。

而曾經被當做笑柄的那個少年在京城混跡了多年後,瘸了腿,搖身一變成了天啟國新皇手中所向披靡的一把刀,只要出鞘,勢必燎下一身血肉。

而這刀鋒第一次對著的,正是楚家。

“三爺手中不知有楚家何種把柄,明裏暗裏地一直針對楚家。當時楚世子,也就是楚家大爺正好病逝,老侯爺更是被三爺親自送進了刑司。

楚家二爺是個沒主見的,迫於形式做了妥協。他邀族長將三爺接回了侯府,又將他亡母的牌位送到了楚家祠堂,就擺在楚家老夫人旁邊。

三爺這才將老侯爺從刑司放出來。老侯爺不知在刑司受了何種罪,回來後便眼斜嘴歪地躺在床上,到如今都見不得人。”

趙嬤嬤最終嘆口氣:“我昨日特意問了後廚的丫鬟,說是楚家大爺去了之後便是大夫人在管家,二夫人身子不好,多數場合不會露面,二房反倒是杜家的一個妾室在管事。大房和二房如今是沆瀣一氣,不會給咱們好果子吃的。”

“我實在是擔心,不若現在回絕,姑娘還是別去了吧。”

阿沅搖搖頭:“三爺的傷不是太好……要拿傷藥,就得從正院想辦法。”

趙嬤嬤嘆氣道:“他們怎麽肯的啊!我的好姑娘。”

細雨未歇,地上淺淺地積了一層水。阿沅避開散在地上的桃花,有幾步踩在了水窪裏。

“我有辦法。”阿沅低聲地與趙嬤嬤說了。

……

正院,茶寮。

茶香氤氳中,楚家大房大夫人坐在楠木方桌左邊,她年近四十,長相實在一般,只是眉目舒展,加著保養得宜,看著有一股說不出的氣質。

她緩緩開腔:“那小孤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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