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從沒正式確立過關系，但那一刻，厲景琛還是在自己頭頂感到了一種萬馬奔騰的感覺。

她這幾天不回來，電話也不打一個，一定，都是在跟這個男人在一起吧……

厲景琛嘴巴、下頜上都沾著鮮血，眼睛裏也布滿了血絲。他怔怔地望著她，那一刻，只覺得萬分地不可思議。

你哭什麽呢？他想。

是想跟這個男人在一起，怕他不讓，所以才哭，是嗎？

厲景琛身體發抖，連呼吸都帶著發腥的血沫，變得劇烈無比。

你喜歡他，想跟他在一起，那就直接過來跟我說嘛。何必這樣，搞得倒像是……你們癡男怨女，我偏要棒打鴛鴦，拆散你們似得。

厲景琛是真的難受啊，那種感覺，甚至都不是一句心痛能夠形容的了。

那是真真正正的心如刀絞。

他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捅*爛了。

何苦呢，何苦這麽折磨我呢……厲景琛伏在方向盤上，緊咬牙關，眼淚一滴滴地滑下……

馮嫣然，你好狠的心。

厲景琛本以為，痛到極致也不過如此了。直到那“奸夫”扶著馮嫣然站立起來，轉過身來時，叫厲景琛看清了他的臉。

厲景琛那一刻殺人的心都有了。

那不是別人，正是一直以來幫他養胎，為他診脈，悉心安慰他，耐心照顧他的醫生權愛華！

他曾經那麽信任的人，此時此刻，懷裏抱著的，竟是他的女人！

終是再忍不住，厲景琛接二連三，又是幾大口鮮血哇哇地吐了出來。

“嘔——”這一吐，厲景琛幾乎便是要把胃都吐空了。

厲景琛視線模糊，盯著前方白衣男人的身體，那一刻，竟是鬼使神差的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汽車嗡然發動，朝著權愛華疾馳而去。按照這個速度，不過兩秒，那個奸夫便會被他撞飛出去，身首分離。

而在短暫的千分之一秒內，厲景琛竟還真有過那種念頭。

可，到了最後一刻，他還是動搖了。

他緊踩著剎車，汽車猛地頓住，他的身體往前一摜，而後摔回椅子上——終是把車停下了。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意識到前方的權愛華和馮嫣然並沒有發覺他的存在，仍舊在並肩往前走著。

厲景琛模糊的淚眼盯著那兩道晃動的身影，過了好久好久，才終是沈沈地，籲出了一口濁氣。

算了，都隨他們吧。

手臂緩緩擡起，他看著自己那滿是鮮血的雙手，心知自己怕是活不成了。

既然這樣，何必臨到死了還去給她添堵？倒不如放過她，也算是成全了她的幸福。

這也是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不是麽？

只是，理解簡單，接受卻很難。厲景琛用力打著方向盤，朝著大海的方向駛去。那方向盤上本就有不少他嘔出來的血，雙手這麽一摩擦，頃刻間便粘得到處都是。外面先是刮起了風，後又下起了雨，黑洞洞的夜裏，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打在車窗上。他卻也不擦，只任由一雙模糊了的眼睛憑著感覺繼續向前開去。

馮嫣然，你放心，你想要的幸福，我統統給你就是了。

汽車的前燈刺*破茫茫黑暗，想清楚這一點，他終是承受不住，在空無一人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大道上嚎啕大哭了起來。

·

馮嫣然在夜裏11點05分接到了宋誠的電話。

馮嫣然有點兒奇怪他為什麽大半夜給自己打電話，還以為是要問什麽時候回去的事兒。她正想說自己明天就回去時，卻聽那頭竟是帶上了哭腔。

“…你怎麽啦？”馮嫣然手心發緊，心跳也莫名快了起來，“你別哭，慢慢說，到底發生什麽事兒了？”

“馮、馮小姐…”宋誠吸著鼻子，道，“我們總裁，他、他不見了……”

“啊？他怎麽不見的？”馮嫣然一下子也急了，“你把話說清楚，我現在就出去找他。”

宋誠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說馮嫣然連著三天沒回來，昨天更是連個消息都沒發，總裁以為出了什麽事兒，便開車出去找她去了。結果，這一走，就再沒蹤跡，連手機都聯系不上了。

他結結巴巴，有一句話想說，可最後，卻還是咽回了肚子裏：

他們總裁，可是一個懷有7個月身孕的人啊……

掛斷手機，望著窗外茫茫的雨幕，馮嫣然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這豬腦子，昨晚喝醉酒了，不光沒回去，連個消息也沒給琛哥哥發。今天早上本來想打電話給他解釋一下來著，結果竟然還給忘了，唉……

外面這麽大的雨，樹都刮倒了好些，聽新聞上說近期極有可能發生山體滑坡等次生災害，讓市民們盡量不要出門。琛哥哥這個時間還不回來，只怕是……

馮嫣然越想心裏越怕，她不敢再想下去了。掏出手機開始給厲景琛打電話，可打了三通都說對方已關機。馮嫣然實在是沒辦法了，望著外面的潑天大雨，一跺腳沖了出去。

“你去哪？”茫茫的雨地裏，權愛華剛把車停好，就見馮嫣然撐著把傘頂著暴風雨往外狂奔。

雨聲太大了，馮嫣然不得不大喊著回覆他：“琛哥哥出來找我，到現在還沒回去，打電話也聯系不上，我怕他出事兒，想去找他！”

“女孩子家家的，你怕他出事兒，也不想想自己會不會出事兒！”權愛華的聲音帶著責備，“行了，上車，我帶著你去找他。”

明明是責備，馮嫣然卻意外地聽出了一絲寵溺的意味。恍然間仿佛這些年的時光從來都不曾流逝，而他們都還在小時候。

“想什麽呢？趕緊上車！”權愛華喊道。

“哦，好。”回過神兒來，馮嫣然用力點頭，說了聲“嗯”，收起傘來跑上了權愛華的車。

權愛華身材高挑修長，上面穿著一件白襯衣，下面則是西褲和黑皮鞋，為她開關車門的這一通折騰，白襯衣便徹底濕透了，濕淋淋地貼在身上。馮嫣然坐上車後，心裏有點兒過意不去，收起傘來，道：

“不好意思啊，大半夜地還麻煩你。”

權愛華轉頭，看向她，目光頗無奈了兩秒。而後輕輕嘆一口氣，摸摸她的頭，說：“系安全帶。”

馮嫣然點點頭，一邊低頭系安全帶。一邊後知後覺地想著，自己剛剛那句話，似乎是不該說的。

權愛華擰動鑰匙，踩下油門，汽車嗡地一聲，朝著茫茫雨幕駛了出去。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幾乎把所有厲景琛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卻始終沒能發現厲景琛的身影。警*局那邊，只有在失蹤24小時以上才能夠立案。這麽大的雨，宋誠實在是怕出什麽事兒，他是真的沒辦法了，最後，甚至一個個地給景深集團的員工打電話，把他們從床上叫起來幫忙找人。

只是，他實在是人微言輕，即便是發動了那幾個總經理幫著安排，可這麽大的風雨，能在半夜趕出來的人又有多少呢？四處都找遍了卻始終了無蹤跡，一時間，宋誠和馮嫣然雙雙陷入了近乎絕望的境地。

家裏不在，集團不在，馮嫣然之前租住的小屋也不在……他會去哪？他到底會去哪裏？

這個問題在馮嫣然腦海中來來回回地徘徊著，幾乎要將她的腦子炸*掉。這會兒已經是淩晨兩點了，卻還是沒有消息，如果真遇上了山體滑坡，那恐怕便是兇多吉少。馮嫣然想到最後，又是害怕又是後悔，難過地抓著自己的頭發，眼淚都要下來了。

“都怪我，明明收了他的錢，簽好了協議，卻還是一連三天不回家，甚至連招呼都不打一個。他要不是因為擔心我，又何至於下著大雨的天出來找我？”

“事到如今，怪自己已經沒有用了。”權愛華嘆口氣道，“這件事，我也有一半的責任，這幾天，如果不是我一直跟你在一起。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他看著馮嫣然，道：“現在，倒不如想想看，如果你是他的話，你會去哪裏？”

“我會去哪裏？”馮嫣然喃喃。

“對，你會去哪裏。”

“我會去……”馮嫣然擡起頭來，望著外面那巨樹搖擺，風雨肆虐的可怖世界。那一刻，她突然在想，此時此刻的琛哥哥，到底是在找她，還是在躲她？

那一刻，她想起了琛哥哥莫名大起來的肚子；臉上肉眼可見的疲態；時不時露出的疼痛難忍的模樣；頻繁地倒抽冷氣，眉頭緊蹙……這一切的一切構成了他近日來的幾近病態的脆弱美感。這些情況，明明早就有了，可是，她卻從來沒有留意過。

除了這些之外，她還能感覺到，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琛哥哥莫名變得特別黏她。眼睛會在她註意不到的時候落在她身上，呆呆地笑；變得像小孩兒一樣她陪他說話他就特別開心；她不理他他就會煩躁不安……當時的馮嫣然還不明白，如今她細細回想，竟是方才讀懂琛哥哥眼睛裏飽含著的深情……

那雙深邃眼睛裏的留戀，就仿佛是看一眼，便少一眼。

天雷轟下的那一刻，馮嫣然的腦子嗡地巨響，那一刻，她終於弄懂了這些天裏謎一般的一切。也終於弄懂了，琛哥哥獨自掙紮時的痛苦與絕望。

為什麽，為什麽，在令人窒悶的雨氣中，馮嫣然在那一刻淚流滿面:

為什麽她沒能早一點兒發現，原來，琛哥哥得了絕癥？

“去…”馮嫣然幾乎連呼吸都在顫抖，她已不知說出這句話時，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心情：

“去海邊。”她終是控制不住哽咽出聲。

·

墨色的大海風雷攪動，仿佛潛藏著無數的深淵巨獸。滔天巨浪拍打著岸邊，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這裏是離他們最近的一片海灘，汽車開不下去，馮嫣然便打開車門，挽起褲腳，傘也不撐地拼命沖了下去。

“琛哥哥——”

“琛哥哥——”

她在沙灘之上沒命奔跑，四下眺望，扯著嗓子大聲呼喊。暴雨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處，蜇得她睜不開眼睛。沙灘被暴雨淋過，變得近乎於沼澤，一腳踩空就會小半條腿都陷進其中。可即便這樣，她卻還是只能看，只能跑，只能睜著早已模糊了的淚眼四下尋找。

在這世界的末日，天與地的盡頭，她終於體會到了這些天裏琛哥哥所背負的沈重情感。他得了絕癥，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點地消逝卻無法向旁人提起。放棄事業呆在家中也只不過是為了再多一點點的陪伴。可即便在他最後的時光，自己也不曾給過他哪怕多一絲絲的關懷。為什麽，為什麽自己什麽都不懂啊，這明明是一想就通的事情啊……

今天晚上，他哪怕冒著那麽大的暴雨也要出來找自己，恐怕，就是想著再同自己見上最後一面的吧？

可自己，卻連這樣一次道別的機會都不曾給他……

琛哥哥，求你了，讓我再見你一面吧……

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好不好？

我明明是那樣地愛著你呀……

大雨無情地沖刷著，將馮嫣然整個人都澆成了落湯雞。她在外呆得久了，身體被層層寒意浸透，連呼出的白氣都帶著顫。她不知喊了多久，也不知找了多久。她渾渾噩噩的腦子亦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腳下的雨水竟是無聲無息地變成了紅色，就像……血水一樣。

可這荒無一人的海濱，怎麽會有血呢？

她迷茫地擡起頭來，順著血水流動的軌跡看向前方，隔著重重雨幕，她看到了沙灘之上靜靜躺著的一塊黑色巨石。

那血水，就是從那巨石下面，蜿蜒流出的。

馮嫣然鬼使神差地挪了挪腳步，一點點地湊近那尊巨石。近了，近了，更近了……她緊張地屏住了呼吸。直至閃電滑過，她雙腿一軟，整個人栽倒在地。

無聲無息躺在她面前的，哪裏是什麽巨石？分明就是她喊破了嗓子，流幹了眼淚也要尋找的那個人！

“琛哥哥，琛哥哥……”她渾身哆嗦，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她多麽希望他還活著，好讓自己再見他最後一面，可這冰冷的大雨仿佛連她的最後一絲希望也要剝*奪：

她懸在他鼻端的指尖，分明什麽也沒有感受到……

“啊！琛哥哥！”那一刻，心理防線盡數崩塌。她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徹徹底底地崩潰過。

直到，一只冰涼的大手，突然間攥住了她的手腕。

馮嫣然一瞬間毛骨悚然，緩緩低下頭去，她看到厲景琛蒼白的唇艱難顫動，一個聲音在低聲呢喃：

“孩子…我的孩子……”

“救救…我的孩子……”

“琛哥哥，琛哥哥。”她反應過來後用力搖晃著他，“你剛剛說話了對不對？你剛剛說的是什麽？”

她緩緩湊近，而後聽到厲景琛那一開一合的嘴唇輕聲說著：

“嫣然，咱們的孩子，已經7個月了……”

“你不要走，好不好……”

馮嫣然的眼睛緩緩睜大，她再一次低下頭去，看向厲景琛凸起的小腹。

顫抖的手緩緩湊近，從他的衛衣下擺探了進去，收回來時，便是滿手的血。

“孩子…孩子……”厲景琛已近昏迷，卻還是極其微弱地念叨著，“咱們的孩子…是不是沒有了……”

“不。”馮嫣然搖頭，“不會的，你再堅持一下。”

她說著，便拉著厲景琛的胳膊站了起來。她咬牙將厲景琛半背在自己的背上，雙腿如灌鉛般搖搖晃晃，努力帶著他往前走著。

男人的下頜就枕在她的肩膀上，側頰亦處在她一偏頭就能看到的位置。可即便這樣近的距離，她卻不敢往那個方向偏上一分一毫。她害怕看到，她不能接受，不能接受這世上最英俊偉岸的男人，有一天竟會被生生折磨成這個樣子……蒼白的臉頰，微弱的鼻息，冰涼的體溫……仿佛昨天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到了今天，生命卻已然走到了盡頭……

“琛哥哥…”她拉著厲景琛冰涼的手指，拼命搓動著為他取暖，仿佛有了那點兒溫熱，就能夠救活他：

“琛哥哥，你別怕，我哥哥來了。他是個醫生，有他在，你一定不會有事兒的……”

“咱們、咱們的孩子…也不會有事兒的……”她帶著哭腔，用力晃了晃他的手，“你別睡，嗯？”

回答她的，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輕微喟嘆：

“哎…”

從此之後，世界之大，風急雨驟，便再也寂靜無聲了。

馮嫣然的後背一點點地暖了，血腥味兒在空氣中彌漫了開來。

馮嫣然雙腿一軟，險些就要跪倒下去……

……

“嫣然，嫣然！”暴雨肆虐的海灘，權愛華邁開長腿，四處尋找著。

“嫣然！”他轉頭，看到了一團黑影，便匆匆奔了過去。

“嫣然，嫣然，可算找到你了…”他嘴巴呼出白氣，暴雨之中將跪在地上的女孩一把抱進懷裏，“剛剛可真是嚇死我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渾身冰涼的女孩被他護在懷中，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喘息著哽咽出聲：

“哥，救救琛哥哥…他好像…快不行了……”

權愛華這才擡起頭來，在那一刻看清了女孩背上背著的人。

臉色鐵青，身體冰涼，臉上混雜著濕漉漉的雨水，看起來…就像是死了一樣……

他心跳加速，卻也不敢在女孩面前表現出來，只得壓低聲音，道：

“先上車。”

汽車在無人的大道上風馳電掣，幾乎要在暴雨之中飆成一道幻影。往常超過半個小時的路程，而今10分鐘不到權愛華就把車開進了醫院。叫齊醫院內正在值班的婦產科護士，一場手術臺上的生死爭奪戰即將爆發。

望著靜靜躺在擔架車上，臉色青灰，一動不動的男人，馮嫣然的眼淚就像哭崩長城的孟姜女那樣奔湧而出。她一路追著擔架車，幾乎要哭到斷氣。直到那車進入冰涼的手術室，而馮嫣然被厚重的大門隔絕在外……

大門閉上的那一刻，馮嫣然終是如同被抽走了骨頭般重重跌坐在地。

遠處的走廊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宋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抓住馮嫣然的肩膀就問道：“總裁呢？我們總裁在哪兒？”

馮嫣然往右邊偏了偏頭，宋誠看到“急救室”那三個大字時，也沈默了。

此時此刻，手術室內，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在打響：

方才開車時一路顛簸，將昏死過去了的厲景琛又折磨得醒了過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睛裏幾乎要溢出血來：

“啊，孩子—我的孩子——！”他疼到連肌肉都在痙攣。

“堅持住，我們馬上就要對你進行手術了。”權愛華緊緊握著他的手，不住安慰道。

“啊，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厲景琛疼得牙關都要咬碎了，他用力錘著手術臺，痛到冷汗和眼淚一齊滑落，“啊，孩子，我的孩子！我不行了！啊————！！！”

厲景琛吐了一大口血，再次昏死了過去。

“快，病人失血過多，上血漿！”權愛華吼道。

“是！”護士們飛快地把血漿架了上去。

“院長，院長！”一個護士盯著儀表器驚叫道，“病人心臟驟停了！”

“上電擊！”權愛華當機立斷地命令道。

電壓器壓上了厲景琛的胸膛，放電之後，厲景琛的身體都從病床上彈了起來。

噗呲，血液噴出，濺了在場的醫護人員一身一臉。

可即便這樣，權愛華卻還是在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雙手，屏住呼吸，有條不紊地用手術刀切開了厲景琛的小腹。

噗呲——又是噴湧而出的鮮血。

急救室大門打開的那一刻，馮嫣然和宋誠幾乎當場就從地上站了起來。

“怎麽樣了？”馮嫣然握住小護士的手，幾乎連呼吸都在發抖，“病人他現在怎麽樣了？”

“不成，不成了…”小護士一臉痛心，“現在就是要問問你們，如果救不回來，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耳畔轟然一聲巨響，馮嫣然雙腿一軟，當場向後跌去。幸而宋誠從後面扶住了她。

“保大人…”馮嫣然顫抖出聲，旋即變成了悲愴至極的嘶吼，“保大人，求求你們了，一定要救救他！！！”

“好，知道了。”小護士道，“那…那您和病人的關系是……”

“我…我是他妻子。”馮嫣然道。伴隨著那句話的落地，她幾乎就在心裏想通了一件事：無論他術後，能不能恢覆過來。是健全還是殘疾，是健康還是疾病……她都要在他身邊，陪伴他一輩子，照顧他一輩子

如果萬一他不能醒來，那自己也到地下，隨他長眠。

她是真的很喜歡他呀。

她是那樣深深地愛著他呀……

忙忙碌碌大半夜，不知什麽時候，雨已經停了。也不知什麽時候出了太陽，透過窗子，輕輕柔柔地灑進了走廊裏。

馮嫣然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臉上半濕半幹，宛若一尊雕塑。

不知從哪兒傳來了嬰兒的哭聲，模模糊糊，混混沌沌，微弱得很。馮嫣然一時間不知道是真聽到了，還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晃了晃腦袋，微微偏頭，看向坐在一側的宋誠。

卻發現，他同自己一樣，竟也是瞪大了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兩人對視一眼，竟是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冬日裏的寒意還未褪去，那一刻，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就只是靜靜地站著，緊張到仿佛連呼吸都忘了。

然後就見那扇大門，緩緩地打開了。

從裏面一前一後地走出來了兩個護士，各個臉上喜氣洋洋，兩人的手裏，還都抱著一個什麽。

理智告訴她自己應該上前看看，可馮嫣然那一刻，竟是無論如何邁不動腳步了。

她仿佛，已經沒了親手揭開那層謎底的勇氣。

“恭喜啊。”兩位護士在她面前站定，笑容滿面地道，“你的丈夫為你添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是對龍鳳胎呢。”

馮嫣然能看得見他們的笑容，也能聽到她們的話，可她們說的話是個什麽意思，連在一起她就弄不明白了。

不是說…要保大人嗎……她在心裏想著，為什麽報喜只報孩子，不報大人？

聽說醫院裏向來是報喜不報憂的，所以……所以……

她呼吸發緊，踉蹌一下，近乎要暈厥過去。

還是一旁的宋誠扶住了她，提醒她道：“你的孩子，兩、兩個呢。你…你看一眼……”

兩個護士也道：“對，快看一眼吧。這兩個孩子都是超早早產兒，身體機能微弱得很，看一眼就得送到保溫箱裏去了。”

他們拉著馮嫣然看孩子，馮嫣然也看了。說實話，太小太小了，身體幾乎只有足月分娩嬰兒的一半，像兩只帶著血水的小貓，瘦弱到身上的血管幾乎都是透明的。

可就是這麽兩個小小的家夥，幾乎耗光了他們爸爸的全部生命。

“所以…琛哥哥……還在不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問出這句話的，她只是覺得，如果他真的不在了，那下一刻，自己可能也活不成了。

所以是覺得大人沒救了，就保的孩子，是嗎？

琛哥哥，她的琛哥哥，她還連一句喜歡，都沒同他講過呢。

“姑娘不用擔心，您先生他現在好好的。”護士說道，“只是分娩的過程實在太艱辛了，現在已經累暈了過去，我們醫生寸步不離，正在他身邊照顧著。”

“那…他在哪裏……讓我去見他，好不好？”

“目前還在手術室內，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推出來了。”兩個護士說完這句，便抱著兩個剛出生的寶寶朝著嬰兒保育室去了。馮嫣然和宋誠又在門口等了好久，厲景琛的擔架車才終於出來。

曾經那樣一個高大健壯的男人，而今卻像個破了的布娃娃般無助地躺在冰涼的擔架車上。馮嫣然看著那樣的他，眼淚幾乎當場就要下來了。

擔架車一路推，她就追在那車後一路落淚。終於在擔架車推入病房的時候，她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將他冰涼的大手貼在自己的臉頰，輕輕摩挲。這一握，馮嫣然便再也不要分開了。

·

“跟我出來一下。”下午的時候，馮嫣然仍舊守在床邊等待著厲景琛醒來。宋誠突然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樣說道。

馮嫣然覺得有點兒奇怪，什麽事兒不能在病房裏說？但她也沒有多問，直接跟了出去。

厲景琛住的是醫院的頂層豪華總統套房，旁邊有很多的空著的房間。宋誠便帶著馮嫣然去了其中的一間，坐下之後，他問馮嫣然：

“你和權愛華是什麽關系？”

不同於以往的和藹可親，這一切，宋誠看她的眼神冷冷的，甚至可以說帶著一點兒敵意。

“怎麽…突然問這個？”

宋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後把自己的ipad遞給了她。

馮嫣然在屏幕上點了一下，ipad開始播放一段視頻。

視頻右下角的時間定格在昨天夜裏9點零五分，畫面中是一段寂寥無人的街道。街道左側的路邊上有一個長椅，長椅上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人身上穿著白大褂，他緊緊地抱著那個女孩。女孩則伏在他肩頭，傷心地哭泣著。

“這、這……這視頻是從哪裏來的？”馮嫣然驚得合不攏嘴。

宋誠收回ipad，盯著她的目光很不友善：“總裁的行車記錄儀拍下來的。所以——”

“你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馮嫣然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這才恍然大悟他竟是誤會了。天吶，居然鬧了這麽大的一個烏龍。她連連擺手，語無倫次道：“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麽樣？”

“我，我和權教授，我們倆，我們倆……”馮嫣然支支吾吾，一時有點兒說不出口。

宋誠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沒給她什麽好臉色看，冷哼一聲，說：“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

“哎呀，不是的，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的……”馮嫣然當真是給急壞了，正在她搜腸刮肚，想著究竟該怎麽解釋的時候，房間外側通往走廊的門，卻是突然被推開了。

“讓我來告訴你。”推門的竟是權愛華，他大步走了進來，大手猛地扣住宋誠的肩膀，用力強迫他直視自己。

他盯著宋誠的臉，一字一字道：“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和她的關系，你小子給我聽清楚了。”

“我是她哥，是她失散多年的親哥哥，一個媽肚子裏生出來的那種，明白了嗎？”

下一句“蠢貨”即將出口，看著宋誠那驚呆了的小眼神，這兩個字在他舌尖打了個旋，又生生咽了回去。

“總之…”他修長的手指搭著宋誠脖子，一把將人拽到了懷裏。看似玩鬧實則威脅道：“不要用你那齷齪的思想去推己及人，懂了嗎？”

“尤其是我妹妹，更不許任你欺負。”

宋誠被“命運的手”扼住了喉嚨，只得不住求饒。待到權愛華放開他後，他才道：“可是，你們是兄妹的事兒，為什麽從來也沒跟我們說過呢？”

“你。”權愛華見這小子還敢問，揮起拳頭便作勢要打他。宋誠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把脖子縮了回去。卻聽馮嫣然道：“這件事兒……確實應該告訴你們的。”

“嫣然。”權愛華一手揪著宋誠，一手轉過頭去，道，“咱們的事兒沒必要跟人說。”

“沒關系的，哥。”馮嫣然笑了起來，說，“其實，這段時間，一直都是他們在照顧我，給了我家一樣的溫暖。我也早在不知不覺間，把他們當成家人了。”

“關於我的身世，我的原生家庭，外人我一個字都不會告訴。但他們在我眼裏，不是外人。”

“哥，你以後，也別欺負宋城哥。”

宋誠得了馮嫣然撐腰，撞開權愛華一甩衣服抖了起來，朝馮嫣然揚揚下巴，道：“速速說來。”

權愛華在一旁看得牙癢癢，臭小子，剛剛真該揍他的……

馮嫣然這才慢慢地，把這三天，乃至這十年裏發生過的事情，一一說了出來。

原來，早在11年前，7歲的小嫣然，也曾有過一個幸福的家庭。她有一對相愛的父母，和一個大她八歲，特別疼愛她的哥哥。他們的那個小家，雖然不算富裕，但一家人相親相愛，也過得十分幸福。

小嫣然自打出生起，就擁有媽媽的疼愛，爸爸的呵護，一家人視她如掌上明珠。哥哥更是有什麽好吃的都想著她，有什麽好玩的也都想著她，硬生生把她寵成了嬌嬌嫩嫩的小公主。

小嫣然一直覺得，自己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子了，並且，理所應當，也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她無憂無慮的幸福時光，僅僅持續了7年，便戛然而止了。

那是記憶裏最熱的一個夏天，大地被蒸幹；樹葉打著卷兒；連蟬的叫聲都變得格外無精打采。就是那樣的一個午後，她的爸爸媽媽將哥哥送出了家門。

那個時候，哥哥的中考成績已經下來了，市中考狀元，成功被省裏最好的高中錄取了。爸媽臉上有光，心裏也特別高興，為了獎勵哥哥，他們極為罕見地答應了哥哥要和同學們一起去海邊玩的請求。

那天中午，哥哥要走的時候，爸媽輕拍著她的臉蛋，把她晃醒，說哥哥要走了，一起去送送哥哥。

那一年，他們家剛買了空調。小嫣然在涼爽舒適的空調房裏睡得正香，看看外面那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大地，往夏涼被裏縮了縮，說自己不出去。任憑爸媽怎麽勸，她也不肯一起下樓去送送哥哥。

“這孩子…”爸媽蠻無奈的。哥哥卻說：“小孩子還是不要出門了，萬一中暑就不好了。”

而後摸摸她的腦袋，起身離開了。卻在走出家門前忍不住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朝著她笑：

“哥哥走啦。”

小嫣然連忙閉上眼睛，假裝自己睡得正香。

少年輕輕笑了聲，背上書包，和爸媽一道，走了。

聽到家門關上的瞬間，小嫣然就觸電一般地從床上跳了下來。她鞋也不穿，光著腳丫，先是跑到房門邊，發現哥哥是真的走了以後。才又跑回臥室，扒*在窗臺上往樓下看。

爸媽和哥哥剛好正在她視野可及的範圍內行走著。

她看著那個高高瘦瘦，穿白T恤的少年，一步步走過灑滿樹蔭的小徑，而後轉了個彎，被小區的大門擋住了。

自始至終，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毫無預兆的，他就那樣消失在了大門後，消失在了馬路上，也從此，消失在了她的生命中。

往後多少年的歲月裏，馮嫣然就算做夢都會再回到那個場景，回到那個窒悶而炎熱的午後。在夢裏，哥哥並沒有徑直離開，而是站在大門前，回過頭來，朝著她的方向笑了一下。

只是淺淺的一個笑容，就足夠她淚流滿面了。

她多麽希望那個笑容會是真的，希望那一年的夏天，哥哥在漸行漸遠的路上真的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因為只要有那一眼，他就會知道，他的妹妹其實一直在沒人註意的角落裏偷偷地愛著他。只要有那一眼，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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