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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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與行病了,急怒之下吹了好幾個小時的冷風,第二天起來感覺大腦被鑿了個洞,又痛又冷,還呼呼漏風,於是他在房間裏躺了一整天,一直在床上沒起來。

白天溫博書進來了兩趟,第一趟早上十一點多,他疑惑哥哥怎麽還沒起床,剛打開房門一條縫就被周與行請出去了,第二趟進來的時候是下午,他哥睡著了,房間裏不通風,有些潮熱,溫博書給落地窗拉開個小縫,就出去了。

晚上周與行是被凍醒的,睜眼一開,不知道誰把落地窗打開了,外面風很大,給落地窗吹的半扇都拉開了,窗簾像個鬼影一樣在陽臺上蹦迪,他頭重腳輕地下床關上窗,餓得眼冒金星,簡單洗漱了完去廚房找吃的。

溫博書已經在直播了,這一整天他都沒瞧見哥哥的臉,昨天他已經想好了各種可能,被震怒的哥哥趕出去,或者冷冰冰地拒絕他讓他恪守兄弟的距離,但他沒想到他哥的應對方式是不理他,假裝無事發生,冷處理,甚至自暴自棄地在床上睡了一天。

溫博書郁悶地想,這算不算家庭暴力啊,冷暴力。

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定位成家暴男的周與行,在廚房狼吐虎咽地吃掉了溫博書給他剩的晚飯,從好久沒翻出來的藥箱裏掰出兩顆藥吞了,然後又頭疼地鉆回了房裏,但睡了一天,實在是睡不著了,他拿出平板,本來想看會兒電影,糾結半天,還是點開了溫博書直播。

大腦用痛覺麻痹了昨天發生的事,周與行躺著看了好一會兒,那股子羞恥感才慢慢回籠。

溫博書居然喜歡他?這是什麽人間荒唐。

周與行早就知道自己和溫博書的相處,不想其他家庭的兄弟,但他刻意在保持距離了,他都不讓溫博書上自己的床,試問哪對兄弟會對自己的床有禁忌?他已經很努力了。周與行很清楚,和溫博書的關系有問題,但問題出在哪,出在誰身上,他說不出來,周與行是絕不會承認自己有錯的,他頂多承認自己只會死學,卻學不會,如何當一個好哥哥,當一個合格的哥哥,他的模仿、探索全部失效,這世界上學不會一門課程的人這麽多,他周與行在別的地方是學霸,怎麽就不允許在這門課上拿個零分了。

所以他是不可能有問題的,那有問題的只能是關系的另一頭,弟弟有問題嗎?如果回答是,顯得周與行像一個只會推卸責任的混蛋,他不願意做一個這樣的哥哥。

與其兩個人都有問題,不如就當問題不存在,周與行也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感困境,這就是他的解決哲學,所以他和溫博書相安無事地過起了好日子,直到易安非要說出來,你們倆有問題,全部都有問題。

現在問題擺在周與行眼前了,溫博書喜歡他,喜歡作為親哥哥的他,溫博書簡直就是個問題專家,而周與行還是那個連最簡單的題目都解不出的零分霸王。

屏幕裏的溫博書消失了,不知道幹什麽去了,周與行剛才走神,也沒聽到他說什麽,沒過一會兒房門就被敲響了,周與行還沒來得及讓他滾呢,溫博書就開門進來了,手裏端了一盤切好的橙子看著他,討好地說:“哥,吃點水果嗎?”

周與行手裏還拿著平板,上面是溫博書的直播畫面,他睡了太久,反應有點遲鈍,等溫博書走近了才想起把平板扣在肚子上,結果起身接橙子的時候,平板從肚子上滑落下來了,好巧不巧,正面朝下掉在了地上,發出了好大的響動,溫博書自然地看過去,看到了游戲大廳的界面,和左下角隔壁書房的背景。

溫博書忽的就感受到了哥哥的一絲心軟,他膽子大了點,趁周與行拿著盤子的時候,坐在床沿上,小聲問:“哥,你為什麽發這麽大脾氣。”

周與行現在沒什麽脾氣,一是身體不舒服,二是昨天氣狠了這會兒後勁不足,結果溫博書見他不說話,又把屁股往前挪了點,撿起欲蓋彌彰的平板,放在周與行枕頭邊,再次說:“是因為知道了我喜歡你,所以發這麽大脾氣嗎?”

登時周與行腦子裏什麽都想不出來了,只有“喜歡你”三個字不停地循環,他瞪著溫博書,眼球都快瞪出眼眶了,他想把溫博書的嘴縫上,然後耳朵上插個擴音器,再把這三個字錄音下來播放給他聽,讓他聽聽自己說的是不是人話。

見他哥拿著盤子的手都開始抖,溫博書終於怕了,在他哥把橙子扔到他身上之前果斷地站起來,低著頭說“哥你慢慢吃”,就開門離開了。

留下周與行腦瓜子嗡嗡叫,又疼又暈,情緒上湧地太厲害,讓他頓時想嘔吐,但橙子的氣味又太清新,一點點把他的惡心勁兒給壓了下去。

他拿溫博書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晚上12點剛過,溫博書就下播了,周與行還很詫異,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早休息了,結果沒過一會兒微信消息就來了,溫博書跟他說:“哥,我下播了,你也早點休息。”

周與行沒回,他惱羞成怒地在平板上咣咣錘了兩下,又被發現他在看直播。

第二天一早他就被溫博書叫起來了,雲裏霧裏地才想起來今天徐臻要回學校了。周與行和上家公司在節前就已經交接幹凈,正式離職了,下家定了10月18號入職,還有好長一段時間休息,所以他根本沒反應過來國慶假期都到最後一天了。

他起床以後第一時間先收拾了一個小行李箱,溫博書見他哥推著行李箱出來,還以為他哥被他氣到要離家出走了,話都不敢說了,像個鵪鶉似的坐在副駕駛上,跟他哥一起回小樓。

徐臻也起得早,東西已經收拾好了,跟溫美藝靠在一起刷抖音,高鐵票定在下午一點,溫美藝陪他一起去,結果周與行一到就讓他們把票退了,說要開車送他們過去。

溫美藝非常不理解:“這麽麻煩幹什麽,把我們送高鐵站就行。”

徐臻也掏出兜裏的身份證和殘疾人證,很自豪地揮了揮:“就是,我還有折扣呢。”

旁邊的溫博書看得笑了,真不明白徐臻是怎麽長成這副無腦樂觀的模樣,殘疾人證是前段時間才辦好的,徐臻去看個電影都能打折,可給這傻小子樂壞了,溫博書忍不住提醒他:“你學生證也能打折。”

結果徐臻卻說:“學生證打折只是一時的,殘疾人證打折是一世的。”

說的賣票的前臺都目瞪口呆,可能在懷疑他殘疾的項目不對。

反常的周與行油鹽不進,硬是要把他們送到學校去,只有溫博書知道他哥抽什麽風,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最後周與行強迫著徐臻把兩人的票都退了,即刻出發,徐臻看溫博書還坐著,提議道:“哥,要不也一起去吧~去我們學校參觀參觀!”

溫博書還沒去過徐臻學校,但徐臻話音剛落,周與行就說:“他看家,他不去。”

說的溫博書跟個狗一樣,不過此時溫博書情緒很低落,真的跟耳朵尾巴都耷拉下來的小狗似的,在家門口眼巴巴地目送三人離開了。

下午到了徐臻學校,他們先和孟晗碰了個面,然後溫美藝和周與行去幫他收拾宿舍,他和孟晗去辦覆學手續,忙完以後一起到食堂碰面,孟晗請客,請他們體驗食堂大餐,席間孟晗問起來:“二哥怎麽沒來?因為要直播嗎?”

她原本是問大哥的,因為知道大哥二哥關系好,並且住在一起,結果周與行根本沒意識到孟晗是在問他,低著頭吃飯,連溫美藝都有點詫異地看過來,他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問我幹嘛?”

口氣有點沖,孟晗很是尷尬,求助般看向徐臻,徐臻也覺得他大哥今天有點奇怪,一路上一句話不說,到了學校以後也魂不守舍,問他什麽都慢半拍,平時的溫柔成熟仿佛一天時間完全退化了。

這樣子倒有點像叛逆時期的溫博書。

徐臻和孟晗頗有點小別勝新婚的意思,溫美藝不樂意多待,吃完飯就準備去酒店休息,明天再過來,結果學校賓館房間都訂滿了,周與行是臨時起意,溫美藝一個人定了個大床房,讓周與行一起湊活,但周與行斷奶後再也沒和媽媽一起睡過,現在他更沒心思,安頓好溫美藝,自己開車到遠一點的地方找賓館睡覺。

徐臻學校離市區有點偏,周與行8點多才找到酒店入住,他昨天生了一天病,今天又開了半天車,累得不行,趴在床上不想動,也不想洗澡,摸出手機打開溫博書的直播間,酒店網不是很好,加載等了一會兒,這幾秒鐘的時間裏周與行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是在用吸弟弟這一招回血,這時候弟弟又不像看家的小狗了,像個小貓。

結果直播間一打開,周與行就瞪大眼睛坐了起來,溫博書正常在直播,不正常的是他腦門上繞了一圈紗布,看著怪可憐的,好多粉絲在問他怎麽了,溫博書大概是之前解釋過了,一直沒說話,倒是有房管不厭其煩地說,波叔晚上燒飯的時候被高壓鍋蒸汽燙傷了。

周與行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病,他拖著行李箱,在上去了十分鐘以後,又回到酒店大堂退房,前臺一言難盡地看著這個給他們送錢的冤大頭,在他的催促下利落地辦好了退房,看著他跟一陣風似的下去停車場。

徐臻學校離家裏大約三小時的車程,誰知道高速上有那麽多卡著高速免費回程的車,周與行楞是被堵到一點多才下高速,酒店浪費了三百多塊,高速上又浪費了兩百多塊,周與行出了一趟價值不菲的差,到家的時候已經兩點多了,門一開,客廳裏亮著微弱的光,電視開著,放著綜藝,而看綜藝的人已經窩在沙發上睡著了。

電視聲音很輕,沙發上的溫博書蜷縮成一團,穿著平時的那套睡衣,身上什麽都沒蓋,只有懷裏抱著個靠墊。

周與行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上前推了推溫博書,溫博書迷蒙地睜開眼,紗布不太穩地垂下來,蓋住他的睫毛,大概是完全沒想到周與行會回來,溫博書以為自己在做夢,軟軟地伸出兩條細白的胳膊,纏綿地掛到周與行脖子上,挨在他下巴上撒嬌說:“哥哥,別不理我。”

周與行抱住弟弟,怕他掉下來,盯著他的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溫博書對他的眷戀和依賴如此明顯,他卻一個人發脾氣,把弟弟丟在家裏,被蒸汽燙傷,還在沙發上睡覺。

他把溫博書接到家裏的本意是更好的照顧他,改掉他的壞習慣,但他一個都沒做好,就差點跑路了。

周與行一直不說話,也不動,溫博書覺得溫暖,又在熟悉的懷抱裏睡了過去,周與行看著他的臉,胡亂地想,如果不是知道了溫博書喜歡他,之前的自己此時會怎麽做呢?

他一定不舍得再叫醒弟弟,而是把他抱進房間裏,輕輕地放在床上攤平,然後守著他熟睡,如果溫博書又把腦袋埋進被子裏,他會不厭其煩地把弟弟剝出來,摸摸他汗濕的脖子,哄他繼續睡。

而此時,他像個被溫博書睡夢中吐出的石化咒語定在原地的雕像,看著弟弟的睡顏,無法動彈。

溫博書喜歡上他,好像是無法避免的。在溫博書的生命中,一直存在著哥哥這樣的角色,但這只是個框架,一個虛幻的身份,一個倫理教條,沒有任何情感意義。直到他們重新認識彼此,周與行一點點把“哥哥”變成了一個真實的人,把內涵填充,把愛灌輸,他把過去缺失的寵愛和偏愛全部贈予了溫博書,“哥哥”在溫博書的心裏豐滿來,湧向死海的心泉被截流,貧瘠的田野被潤澤,蓬松的香木拔地而起,無人打理,枝繁葉茂,枝頭垂下伊甸園的禁果,引誘溫博書摘下了它。

溫博書的過去太貧瘠了,貧瘠到家庭的土壤上早就種不出食糧,只有枝頭的那顆禁果,是他能獲取養分的唯一途徑。

溫博書能有什麽問題,他唯一的問題就是離開周與行太久了。

久到他都忘記會愛他的人,除了愛人,還可以是哥哥。

哥哥來的太遲了。

電視裏的綜藝已經結束,放起了色彩絢爛的廣告,映在周與行的側臉上,形成一塊塊光怪陸離的光斑,那中間有一粒晶瑩的珍珠,是周與行眼角滑下來的眼淚,他在心裏無聲嘶吼著,不明原因地痛苦著,他覺得苦澀,又覺得難以承受,承受手裏溫博書的重量,承受心裏溫博書的重量。

此時此刻他忽的又恨起溫美藝來,如果不是她不負責任,他和溫博書根本不必分別這麽久,只要他們一同長大,總有一天周與行會懂事,不再那麽厭煩意外降生的弟弟,那他早就可以代替溫美藝教育他,關心他,他們會和世界上所有普通的兄弟倆一樣幸福地長大,溫博書不必經歷那麽多人生路上的坎坷,他順利地學習、成長、長成一個平凡的漂亮男孩,因為對哥哥的敬畏,他永遠不會告訴哥哥自己喜歡男孩,出於對弟弟的保護,周與行也不會告訴他自己是同性戀,兩個人就這樣期待著對方成家,在期待中互相扶持、陪伴,慢慢到老。

而不是像如今這樣,將自己和溫博書困死在原地,為了他們之間的關系責怪全世界。

16 02:5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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