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國興出疹了。

臉上手上脖子上一片一片的疹子, 很難受。

可奶奶看了高興啊，差點哭出來的高興。

可算是出來了。

其他人也安慰她：“出了疹好得快。”

“這個中藥還是有用。”

“可不是，比我們老家的中藥有用。”

“我聽他們說出了診以後可以拿西藥了。”

“等醫生來了再問問。”

他們對這些東西都不懂, 過去會去求神拜佛, 求神漢神婆求神藥，無非也就是因為不懂。

現在有醫生，她們懂，一屋子的人的心還是安定的。

唐國興繼續兩大碗中藥哐哐地喝，這裏的中藥裏面不知道是加了什麽東西還是其他的原因，沒有老家的中藥苦。

她之前在老家喝得就多，現在喝起來就簡單多了。

她奶奶還要在旁邊說：“你喝慢一點, 不要漏了。”

唐國興咕嚕咕嚕地全喝完了，然後一擦嘴, 把大碗遞給了奶奶。

“喝完了。”

其他小孩子不肯喝藥, 他們的家長就會說。

“你看到那個大姐姐了嗎？一會兒大姐姐把她的藥喝了，馬上就來喝你的。”

唐國興看了過去，那個小孩子果然就開始喝了。

詭計多端的大人們。

房間裏的孩子們都病怏怏的, 唐國興也沒有交朋友的心思了。

她喝完了藥，忍不住去觀察那個孕婦, 孕婦皺著眉頭也在喝中藥。

雨蘭鎮也有孕婦, 可她一個小孩子, 也不好意思去跟人家搭話。

對方喝完了中藥, 見唐國興在看她肚子, 笑了：“要不要過來摸一下？”

唐國興立馬就過去了，她太好奇了。

孕婦穿著一件毛衣, 肚子很大, 唐國興把手貼了上去,

裏面有什麽東西在動。

唐國興嚇得一下子把手收了回來，睜大了眼睛：“她在動！”

她當然知道那裏面是有一個嬰兒，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裏面嬰兒還能這樣動。

好神奇啊。

“當然會動，有些時候她還會踢肚子。”孕婦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種特別的光彩，唐國興看迷了眼。

唐國興對於媽媽沒有太多的記憶。

可是這一刻，她看著對方摸著肚子的樣子，覺得自己好像也被什麽柔軟的東西包裹住了。

唐國興她們家和小春家是比較獨立的兩戶人家，和別人家並沒有連在一起。

唐國興家裏只有暴躁的爺爺奶奶，小春家裏就更覆雜了。

唐國興對於這種年輕溫柔的媽媽有天然的好感。

其他大人看到這一幕也過來搭話，其中一個人說道：“你這個肚子好圓，肯定是個女兒。”

她旁邊的一個人立馬就打了打說話的人的手，意思是說錯話了。

這句話在這裏就好像是一句“不吉利”話。

唐國興楞了一下，擡起頭，看向孕婦。

年輕的準媽媽笑了起來：“我也覺得是女兒，我這兩天總是做夢夢到要去買頭繩，我有個嫂子，做夢夢到買頭繩就生了個女兒。”

她那種溫和的，對肚子裏的孩子可能是個小姑娘的開心並沒有掩飾。

莫名地，唐國興的心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地捧了起來，鼻子都有種酸脹感。

雨蘭鎮全都是莊稼人，一天累到晚，能不打孩子出氣就算是好的。

可在這個中間，依舊能夠感覺很多時候，大人們對男娃女娃的差距。

唐國興雖然沒有弟弟，但她也明白重男輕女是怎麽回事，畢竟偶爾也會有人說，可惜了唐國興是個女娃，要是是男娃就好了。

或者也會有人說她的名字是個男娃才用的名字，大人們會笑著說，她媽媽給她取名字的時候，肯定是以為她是男娃。

村子裏有大肚子的婦女，有些時候會讓小孩子去看，然後問她們，裏面是弟弟還是妹妹。

幾乎這樣的小孩子，都會被大人提前告知，要說是弟弟，就好像如果說了是妹妹，就是一句詛咒。

有一次小春說：“以後我長大了，我就要更喜歡女兒。”

班上另一個同學聽到了，說：“這樣不好，你要說都喜歡才對。”

小春說道：“已經有這麽多大人更喜歡男娃了，我要更喜歡女娃才對。”

唐國興輕輕地看著眼前的孕婦，她想，如果小春出來了就好了。

如果小春看到了這個媽媽就好了。

這個世界上也有這樣的大人。

小春躺在唐國興的房間裏，她本來沒有覺得這個病很嚴重，可是身體哪兒都疼，太陽穴也是一抽一抽地疼。

房間裏偶爾還會有老鼠悉悉索索的聲音。

之前唐國興在家，這個房間裏絕對不可能有老鼠，因為她們倆會設一個小陷阱捉老鼠，捉到了以後就可以吃肉了。

小春爬了起來，想要去捉老鼠，可剛爬起來又覺得好累，繼續躺了下來。

外面能夠聽到她弟弟正在和她媽媽說話的聲音。

弟弟想吃油燜飯。

媽媽說晚上弄。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這種對於死亡的恐懼讓她睡不著覺。

媽媽來給她送晚飯，她也吃不進去。

周玲麗怕接觸太多，回去了把兒子染上了，也沒進房間，就把晚飯放到窗戶上面。

她在外面喊她：“小春，快點來拿飯。”

她並沒有覺得做得不對，畢竟她也不是醫生，她就是進去看了小春也沒什麽用。

小春哦了一聲，費勁巴力地爬了起來，剛起來頭就更暈了。

“快點吃點飯，你出疹了沒有？”

“我身上已經有好多紅的了。”

“那就是快了，不要擔心，晚飯給你做了白米飯，你弟弟想吃我都沒有給他，”她往窗戶裏面看，裏面光線不好，看不清什麽，她心裏有些不舒服，很快又不看了，說道：“快點吃飯，吃了飯，好得快。”

小春想，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會感覺到高興。

可現在她依舊不高興，她甚至想說點話刺一下她媽媽。

周玲麗聽不到女兒的聲音，又有一些緊張：“小春？”

“還沒死。”

她還活著。

“什麽死不死的，小孩子說這些做什麽？”

她媽心裏又不舒服，她想要忽略這種不舒服，於是又想了一遍自己不僅為了小春給人送了五斤米，還專門送飯，又是白米飯，要是她自己小時候，哪有這麽好的事情。

她的心裏自動把這種不舒服歸結於小春在裏面不肯說話，和她生氣，於是忍不住說道：“還能喘氣就說說話，免得人擔心。”

小春嗯了一聲，沒有一點想跟對方說話的心。

她拿了米飯下來吃，明明是白米飯，她的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很快，她吃完了，她媽媽就走了，走的時候還在不斷地說：“我小時候得了麻疹還得自己出來做飯，想都別想讓你外婆送飯。”

她不斷地重覆，仿佛在說自己對女兒是仁至義盡了，她做了很多事情了。

小春躺在床上，她想起了唐國興之前生病的時候，也是麻疹唐國興的爺爺奶奶晚上就會守著唐國興。

因為鎮上有一些小孩子生病了，晚上可能還是好好的，但是第二天早上，家裏的大人去看，就會發現孩子已經沒了。

大家經常就會說，晚上會有什麽東西來勾小孩子的魂，如果沒有人守著，就會被勾走。

小春縮了縮身體，她心裏有些怕她也要被勾走了。

九歲的小孩子在這個時候很害怕，不只是對於那會勾魂的不知名的怪物的害怕，更多的是對獨自一人的害怕。

過去，每次心裏不痛快，小春就會和唐國興說，說著說著，心裏也就痛快了，那些東西好像就不壓在心裏了。

可這一次，所有的東西都壓在她那顆小小的心臟上，她的身體就變得更加重了。

小春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也許會死掉。

對於小孩子來說，死掉就是會被埋進土裏，她又想起來陳家的小孩子就死掉了。

他們爸爸媽媽哭得好難過。

小春有些發狠地想，也許明天早上她媽過來就發現她也死掉了，然後可能還會後悔地一直哭。

以後就沒有人幫她割牛草，餵豬，做飯了。

她弟弟又不幹這些。

到時候媽媽肯定會難過。

也許不會，因為她死了，她媽媽就不用吵著說她讀書要花錢了。

外面依舊很安靜，好像鎮上都是安靜的。

小春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沒有大人關心她會不會死。

爺爺奶奶不關心。

爸爸媽媽不關心。

別人家的大人就更加不會關心了。

也許她真的會死在這裏。

衛生站的人還在開會，城裏的情況勉強算是控制下來了，還沒有出麻子的孩子統一喝中藥，幫助身體快一點出麻子，已經出麻子了的孩子用西藥，還有醫護人員幫忙。

因為所有的病人統一在學校這邊管理，再加上川東和川西都派了醫療隊過來，城裏的情況得以好轉。

但鄉下問題還是嚴重。

衛生站就是這兩年才創建，在這些事情上並沒有經驗，他們城裏上一次出現這種大規模的傳染病，還是三十幾年前。

那個時候也不是靠人為控制下來的，而是熬過去的。

但現在，這樣下去肯定不行。

“鄉下的孩子們面對的危險更大。”

“城裏至少還能保證大家都在喝藥，還能保證有醫生給她們看，鄉下都是按照過去的傳統來。”

“有一對從雨蘭鎮過來的祖孫，她們說了一個事，雨蘭鎮的麻疹也流行了起來，他們那裏有一個神漢，給孩子們喝了不幹凈的水，導致孩子們又拉又吐，本來就得了麻疹，發著高燒還又拉又吐，沒了好幾個孩子，這樣下去可不行。”

“我們衛生站得組織醫護人員下鄉。”

作者有話說：

可以想象，永秋出生那一天小春有多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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