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關燈
1974年, 這一年國家發下來的種子是新單1號,畝產280斤,比過去的種子的產量多了80斤。

唐國興在山上和知青們一起在做玉米的培育工作。

唐國興聽說隔壁鎮的知青們弄了一塊試驗地, 把國家發下來的玉米種和本地的玉米種雜交, 收成能更好,她們也在嘗試。

“咱們一行本地的玉米,兩行優種。”唐國興和大家剛挖完地。

遠遠地,就聽到有人在喊——

“唐主任!出事了!”

唐國興:“……”這真是這輩子最怕的一句話。

她放下了鋤頭,問道:“怎麽了?”

“桂萍,桂萍出事了!”

“她把她男人打了,現在她男人要把她關起來。”

唐國興趕緊下來, 桂萍在這裏沒有親戚朋友,她叫上了桂萍她們大隊的大隊隊長一起過去處理這件事。

桂萍沒有挨打, 桂萍都覺得好奇怪, 她還以為自己會被直接打,因為從小她看到的就是這樣。

她被她婆婆拉住了手,讓她說清楚釘子的事情。

桂萍哪裏說得清楚, 她想,她一定死定了。

要麽被肖家打死, 要麽被送回百合鎮, 被自己父親打死, 或者再嫁一個娶不到媳婦兒的男人。

唐國興和大隊隊長很快就到了。

桂萍男人還在要打桂萍, 他腳還在流血, 人一瘸一拐的,嘴裏喊著:“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是男人!”

婆婆在哭著喊:“我怎麽這麽命苦啊, 怎麽有了這麽一個壞心腸的兒媳婦, 原以為你是個好的, 哪裏想到你是背地裏使壞。”

她公公一邊抽煙一邊說著要去喊警察。

唐國興想起了過去桂萍被打的事情,桂萍從來沒有得到過這麽大的場面。

唐國興把人拉了起來,叫人去喊一下村醫過來。

她又說道:“警察離得遠,在香金鎮才有,真叫來了,桂萍也要說你們打了她的事情,也不會把人抓了關起來。”

唐國興沒說謊,過去她遇到過的家暴問題,只要女人沒死,那警察來了也是調解一下。

桂萍擡起頭,看向了唐主任,她其實不想離婚,她回去也得被父親打,也要再嫁人,她只是……只是希望她男人能夠懂事聽話一些。

唐國興先問了桂萍怎麽想的。

“要離婚嗎?”

桂萍搖了搖頭。

離婚的話,回去也不會好過,現在她已經把男人弄成這個樣子了,就這樣走了又得重新開始。

唐國興大概就知道了,她開始一個一個地做思想工作。

“你兒子現在也二十九歲了,桂萍嫁過來也常挨打,現在鬧大了又有什麽用?”

“到時候,桂萍一走,她這個年紀再嫁人也容易,你兒子再娶就難了。”

“你們好好想想,這段時間桂萍就先在村校裏住著。”

桂萍男人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他起初是打死不同意,但沒用,他現在身體沒那麽好,腳上還有傷,鬧也鬧不出什麽來。

肖家老兩口也冷靜下來了,再加上桂萍跟他們保證了,以後只要男人不打她,她也不打男人了。

於是,肖家還是要這個兒媳婦。

桂萍男人這下子更加生氣了,玉米糊糊都吃不下去了:“我這輩子就是打光棍一輩子我也不要這種精神有問題的女人!”

可惜,他弄錯了一個事情,那就是他打光棍,苦的不是他,而是老兩口和哥哥嫂子。

老兩口本來又不是只有這一個兒子,大兒子有出息得多,小兒子本來就是給他們丟臉的,現在真把這個兒媳婦弄沒了,要麽她們老兩口要一直負責這個脾氣暴躁性格不好的小兒子,要麽她們還得花大錢給他再娶一個。

很快老兩口輪流罵這個兒子,不想吃就不給吃。

桂萍的男人終於還是認清了局面,也同意了。

於是乎,桂萍不明白怎麽回事就又沒事了。

從此桂萍男人安分了下來,話也少了,大家都在說桂萍還是有能力,把人治好了。

唐國興還是一直關註著她們家,見她們的確沒再出事,也就松了一口氣。

一代人的妥協,只是因為選擇太少了。

唐國興往地裏走,種子還沒有長出來,土地還剛翻,這片土地上的女人們守在那裏,等種子發芽。

有的種子從發芽到收成只用幾個月,而有的種子需要十年。

1984年,這一年,雨蘭鎮開始種新的玉米種,丹玉13號,畝產636斤,比新單一號多了整整356斤。

二十八歲的桂萍扛著鋤頭出門,就遇到了村子裏的人。

“桂萍,隊長讓我跟你說一下,今天記得去大隊開會。”

“行。”

這一年,桂萍的臉上不再有十八歲的拘謹和迷茫。

她已經生了兩個孩子,兩個都是女兒,都在村小上學。

她男人今年年初去修水庫了,說是生了兩個都是閨女,看著心煩,桂萍又不肯再生了,他一氣之下就跑去修水庫了。

結果才去一個月,人就沒了。

那天放假,其他人都回家了,他不回,跟人喝了酒,往回走的時候,沒有註意,一頭栽進了水池裏。

桂萍談不上多難過,她現在有兩個孩子了,不像十八歲的時候那麽孤立無援了。

晚上,桂萍開完大會回來,她正高興分到了田地。

結果一進院子,滿院子都是血,桂萍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旁邊的墻壁上也都是血。

她一邊往裏面房間跑,一邊喊兩個閨女的名字。

一進房間,就看到大女兒正在給老二洗臉,洋瓷盆裏全都是血。

桂萍幾乎是撲了上去,嗓子都啞了:“哪兒……哪兒出血了。”

大女兒趕緊說道:“不是我們的。”

“我們殺了一只鴨子!”

二女兒正在掉眼淚不願意說話。

前幾天,桂萍答應了大姑娘,只要這一次考試考第一,她就殺一只鴨子。

老大為了吃鴨子,這幾天割豬草念的都是九九乘法表,自然考了一個第一名。

本來就應該今天殺鴨子,結果今天她去大隊開會了,兩個姑娘想吃肉啊,一想等媽媽回來再殺鴨子肯定就太晚了,媽媽肯定就要明天再殺,可兩個孩子饞,就想今天晚上吃。

於是,老大燒開水,老二去捉鴨子。

鴨子捉了回來,兩姐妹還磨了一下刀。

老二一手逮著鴨子脖子,一手抓著鴨子翅膀根,老大九歲,拿著刀,準備這輩子第一次殺鴨子。

“姐姐……姐姐!你不要閉眼睛!”老二嚇到了:“一會兒砍到了我的手怎麽辦?”

“哦。”老大咽了咽口水:“那我不閉眼睛。”

結果下一秒讓她動手了,刀挨到鴨子脖子,她又閉上眼睛,而且還側過臉。

老二受不了,說道:“姐!你抓著鴨子我來殺!”

老大趕緊抓鴨子。

老二把刀拿了回來,看準了鴨子脖子那一塊,學著大人的樣子,拔了一下毛,然後直接就是一刀,鴨子受了驚嚇,掙紮了起來。

兩個孩子捉不住鴨子,血到處亂飆,這才有了桂萍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情況。

老二掉眼淚是因為這個時候她們爺爺出來了,說老二這麽小,手都這麽狠,不愧是她那個心黑的媽生出來的,以後長大了怕是要殺人。

老大把這話說了,桂萍氣得不得了,她現在可不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受了氣只在背後做點事情。

她在村子裏早就是出了名的潑婦了。

她把二姑娘臉上的血洗幹凈,拎著閨女就去公公婆婆那邊。

“你們對我有意見就跟我直接說,不必在背後拐彎抹角地胡說八道,她今年也就七歲,你說她長大怕是要殺人,這話她一個小孩子,聽了信了怎麽辦?”

老兩口子被桂萍氣得臉通紅。

桂萍出了氣,這才拎著老二回家,大姑娘已經把鴨毛都拔了。

桂萍去壇子裏撈了酸蘿蔔出來,這才把鴨子宰成小塊。

兩個女兒瞬間就忘了前面的事情,守在火坑旁,頂著鍋裏的鴨子。

酸蘿蔔鴨子燉了出來。

“以後每學期考試只要考到了第一,我們都吃一只鴨子。”

老二今年才入學。

“我要是考到了第一,也有鴨子吃嗎?”

“有,我們每學期就能吃兩只鴨子。”

兩個女兒啃了鴨子肉,又喝了兩大碗湯,最後歡歡喜喜地去寫作業。

那樣子,不像是去寫作業,倒像是去殺鴨子。

桂萍一看兩個閨女,忍不住說道:“你們倆像你們大姨二姨,腦子聰明,是讀書的料。”

她不是說笑,她是覺得兩個孩子都朝她們這邊。

桂萍本來在高興今年分了田地下來,晚上又想到了兩個孩子這麽聰明,如果要去讀初中高中,繼續種田種地肯定供不起。

桂萍幹脆又多養了三頭豬,因為她離村校近,幹脆把自己家改了一下,又弄了一個小賣部,賣面,鹽,餅幹和一些小孩子吃的零食。

地裏的活,家裏的活,還得去鎮上背小賣部要賣的東西。

辛苦是很辛苦,但她一看到她的兩個閨女挎著書包去學校,心裏就歡喜。

她和姐姐們沒能看到的世界,兩個女兒也許有機會看到。

1994年,這一年桂萍家種的是掖單13號,畝產660斤,大女兒這一年考上了平城師範大學,二女兒考上了平城高中,這一年是桂萍最開心的一年,也是最難的一年。

因為兩個孩子的學費,大女兒的師範大學要兩百塊錢的學費,還要住宿費和生活費,二女兒的平城高中也要學費,150塊錢,也要住宿費和生活費。

原本大女兒高中,二女兒初中,桂萍還能扶得走,現在就難了。

大女兒就不想讀了,桂萍哪裏肯,那可是大學,她出個門遇到十個人,有九個人都要問她是怎麽把這兩個女兒教出來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上大學?

桂萍把家裏糧食都賣光了都不夠,還好這個時候大隊上知道了,給她們湊了一些,這才解決了學費的問題。

三十八歲的桂萍背了幾個玉米棒子回來,她往回走的時候,二女兒在山那頭喊她。

“媽!我回來了!我得獎了!”

桂萍翻看著二女兒的獎狀,二女兒說著城裏高中有多好。

桂萍想起了另一個事情,聽說大學學費漲到兩千了,那可是兩千塊錢。

二女兒現在在讀高中,後面怎麽辦?大女兒也才給一年的學費,後面的學費是不是也得兩千多?

桂萍愁得嘴巴裏都是水泡。

這一年,村子裏很多年輕人都去城裏打工了,村子裏更多的是老人和孩子。

桂萍守著小賣部,算著錢,怎麽都湊不夠。

她晚上想了很久,最後決定也去城裏打工,她沒跟兩個女兒說,怕她們不想讀書了。

桂萍心裏希望女兒們覺得讀書是好事。

她沒去過城裏,也不知道城裏什麽樣子,有些害怕,一開始就跟著村子裏頭其他年輕人,她們一起去鞋廠。

鞋廠一個月也就三百塊錢,桂萍做了一個月就辭職了。

因為她發現這邊的工廠特別多,晚上下工的時候,大家都很餓,可是沒有地方買吃的。

她弄了一個小推車,在工廠外面賣土豆餅,早上和晚上就賣土豆餅。

比在鞋廠裏掙得多。

一個月下來,能掙六百多塊錢,這是一大筆錢了。

來年女兒們的學費有著落了!

2004年春天。

“不知道老家今年種的是什麽玉米種了。”陽臺上,桂萍忍不住嘀咕。

“每年一到春天,你就開始想這個問題了。”裏屋裏,大女兒正在改作業。

桂萍在陽臺的幾個爛水桶裏種下了小蔥,大蒜,又望向了遠方。

“種地種慣了,每年春天都會想這些問題。”

48歲這一年,大女兒在平城中學裏做語文老師,她脾氣好,又負責,班上學生都很喜歡她。

桂萍便在中學外面開了一家面館,從早忙到晚,生意很好。

二女兒成了一名法醫,每天和屍體打交道,偶爾有大案子,連飯都沒空吃,桂萍每次去給女兒送飯,都覺得嚇人。

其他人知道她二女兒是法醫,也忍不住問她:“她不害怕嗎?”

“她從小就不怕這些。”

老二是真一點都不怕,她說道:“有什麽害怕的,真有鬼的話,她們個個都要感謝我才對,我在幫她們。”

桂萍攢了錢,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城裏買了一套房子。

房子有一百多平,要整整十萬塊錢,桂萍咬了咬牙,做了人生中最冒險的決定,她貸了三萬塊錢買下了房子。

從雨蘭鎮的山裏,到雨蘭鎮鎮上,再到平城。

她沒有家,她的大姐沒有家,二姐也沒有家,她的兩個女兒也沒有家。

桂萍和兩個女兒住進去那一天,只覺得自己的腳好像第一次踩到了地上。

她有家了,這四四方方的房子,把她和她的孩子護在裏面。

四十八歲這一年,桂萍有了家,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有了立足之地。

搬進新家那天,大女兒看到母親一整天都在笑,給新家貼了對聯,紅紙。

上上下下忙了一整天,最後才坐在新家的沙發上,這裏摸摸,那裏摸摸。

最後她像個小姑娘一樣歡喜地說道:“以後就有家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香。

仿佛直到這一天,她才放下心來,她的女兒不用再重覆她和她的姐姐們的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

桂萍這一塊所有的劇情都拿出來了,明天請假一天,修一下這一部分的結構,不會修劇情的方向,主要是尋求更好的表達方式。比如說增加唐國興的劇情,增加她作為基層幹部面對家暴問題的無奈,增加一些村校的劇情,完善桂萍的人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