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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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蘭鎮很多年沒有這麽熱鬧了, 過去就算是某一年豐收了，大夥高興歸高興，也不會費心思做這樣的流水席。
起初大家也沒有想那麽多, 就是想著反正這兩頭野豬也是撿回來的, 也沒出多少力氣。
其實小春她爸媽還是有點舍不得，可當時氛圍都上去了，大家鄉裏鄉親的，也不好再說什麽。
可是當大家去通知其他鄉裏人。
“我們抓了兩頭野豬，大家一商量，幹脆弄個流水席，每家每戶出一點糧食蔬菜鹹菜, 鄉裏鄉親高興一下。”
這話一說，哪怕是有點小矛盾的鄉親
麗嘉
都能用最熱情親切的語氣回覆：“那怎麽好意思啊, 你們打到的野豬, 你們自己吃。”
“客氣個啥，都是鄉親。”
這一刻，大家好像忘記了平時的疲憊, 整個人都是舒展的，還能對人家家裏的孩子說：“記得來吃肉。”
實際上, 她們一走, 這些人就對家裏孩子說道：“到時候你們去, 我們就不去了。”
鎮上很多大人都沒有準備去, 一共就兩頭野豬, 要招待那麽多人，哪裏能招待完？讓家裏的孩子去吃個熱鬧, 吃點肉解解饞就不錯了。
一些大人不去了, 另外一些大人一想, 是這個道理，那也不去了。
唐國興經常覺得大人們脾氣不好，心情不好，對小孩子們也不好。
可這一天真的不一樣。
唐國興不知道大人們說了什麽，她只知道鎮上的大人們，除了來做飯的人，其他人也不來吃席了。
唐國興不知道大人們為什麽這樣做。
這些事情自然也通知到了向蘭她們家，向蘭不算是孩子，但她們家還有弟弟妹妹年紀都不大。
“說是咱們村孩子們都去吃個熱鬧。”村長一琢磨，鎮上人不少，要是大人孩子都去，肯定坐不下，所以他通知的時候，就幹脆只通知孩子去吃席。
“你和你弟弟妹妹都去，好好吃一頓肉，隨便拿點東西去，紅薯蘿蔔泡菜酸菜，意思意思就行。”村長這樣說道。
向蘭家有什麽拿的出手的？
紅薯都爛了半截了，土豆發芽了，壇子裏什麽都沒有。
向蘭擺了擺手：“我們家不去了。”
“村裏的孩子們都去，你們幹嘛不去？多你們一家也就多幾雙筷子而已。”
向蘭怎麽會不想去呢，鎮上打了兩頭野豬，這是難得吃肉的機會。
向蘭的妹妹向梅在門後面聽得清清楚楚，立馬出來說道：“村長，我們會去。”
小妹又瘦又幹，今年十歲，但還沒有家裏八歲的弟弟個頭大。
“那就好，這種機會不多，不要錯過了。”
村長對於向家的小女兒印象最深的就是經常看到她坐在家門口的那個臺階上，因為太餓太缺營養了，不停地流清口水。
向蘭當家後，這個孩子也慢慢出現在大家的視野裏，大家這才發現她是莽子，修水庫的時候經常用□□炸藥炸石頭，這孩子敢去那裏面找銅線賣錢。
村長一走，向蘭便說道：“不能去。”
“我們又不是不拿東西，為什麽別人都能去，我們不能去？”
向蘭並不像她父母那樣一點事情不對就打人，而是耐心地給不懂事的妹妹解釋：“我們家也拿不出什麽好的東西來，咱們一去就是四個人，去了招人嫌，也只是這麽一頓飯而已，等以後咱們家的豬長大了，過年殺豬再吃肉。”
“過年的時候還要等好久。”
向蘭見她這樣，心裏也不好受，又說道：“野豬肉也沒什麽好吃的，我聽她們說肉很硬，還很腥，不好吃。”
向蘭知道大家也在接受她們，但她們家人多，拿出來的東西又少，要是真的去了，她們心裏也過意不去。
向梅哦了一聲。
村子裏其他人都高高興興地準備去壩子裏吃席，就她們家不能去。
真到了這一天，向梅坐在家裏砍豬草，村裏其他女孩來喊她——
“向梅，去鎮上吃野豬肉了！”
“我不去了，我姐姐說野豬肉不好吃，我們不去。”
向家的這些孩子沒去，也不是什麽大事，外面的小孩子就自己走了。
向梅繼續煮蘿蔔，裏面還抓了一把油渣。
可油渣怎麽比得上野豬肉。
鎮上現在肯定是熱熱鬧鬧地吃野豬肉了。
向梅剁蘿蔔剁得砰砰響。
1973年，雨蘭鎮。
這一年可能是雨蘭鎮最難的一年。
雹災，山火。
唐國興和鎮上的人統計了山火的損失，不僅是森林損失，山火帶來的地表高溫也導致三大隊在梯子拐和梯子拐拐的幾塊地都廢了。
唐國興在山上除草，心裏想的是那幾塊地的事情。
“唐主任。”
坡上有人過來，是向大姐。
唐國興停了下來，道：“向大姐這是去哪兒？”
向蘭道：“唐主任，我是來找你，這快到國慶節了，咱們鎮今年辦不辦席？”
雨蘭鎮一直都有國慶節看電影吃席的傳統，從向蘭還是個未出嫁的少女到現在，年年都在辦。
但今年不一樣，今年雨蘭鎮先是雹災，莊稼牲畜死的死，傷的傷，後是火災，大夥是累得夠嗆。
不知道還辦不辦。
向蘭來問這個問題，倒也不是這些原因。
“辦。”唐國興說道：“我問過大隊的意見，大家都說咱們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年年辦了，今年要是不辦，反而不習慣了。”
現在和過去不一樣了，大家其實也就是吃個熱鬧。
向蘭嘆了一口氣：“那今年還是看電影嗎？我們這邊有情況，我們家不是分家了嗎？我一直就沒有管我妹向梅。”
向梅和她男人是電影放映員。
唐國興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前幾年都是向梅她們來放電影，今年向梅兩口子去香金鎮放電影了。”
向蘭說起這個事情就生氣：“為了掙兩個錢，連咱們鎮的傳統都不要了。”
放一次電影成本要八塊錢，今年雨蘭鎮很困難，都沒有閑錢看電影，向梅從小就是掉進了錢眼裏，但向蘭也是沒想到她能夠在這個時候去其他鎮放電影。
唐國興道：“你妹妹不是那樣的人，她這樣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年年都是電影，今年不看電影也沒事，今天晚上開大會看看怎麽辦，總歸有辦法讓今年也熱熱鬧鬧。”.
晚上開大會，唐國興把今年電影可能沒法放的事情說了。
“咋就不能放了？年年都有電影，我家老的小的都在盼著看電影。”
“別說老的小的了，我也盼著這一天，這一年我們容易嗎？好不容易有一天高興一下，電影還沒了！”
向蘭一聽這話，說道：“我去把向梅喊回來！”
向蘭是真的生氣。
唐國興也趕緊說道：“不一定要電影，我看同林鎮他們元宵節那個節目就不錯，我和知青們商量一下，到時候在曬谷壩辦一些喜慶的節目也不錯。”
知青們對這些一竅不通，但不影響她們立馬喊道：“我們唱歌吧。肯定搞得熱熱鬧鬧的。”
熱鬧是肯定熱鬧的。
這一天，一大早，鎮上的大喇叭像是放了一首歌，緊接著就開始通知大家。
“註意，註意，今天中午在曬谷壩吃席，請大家帶上廚具蔬菜幹糧到曬谷壩來。”
曬谷壩依舊是那個曬谷壩。
當年趴在曬谷壩欄桿上看熱鬧的小孩子們，現在已經成為了下面的地裏支鍋燒火的大人了。
這樣的熱鬧年年都有，但是孩子們就能年年來看熱鬧，仿佛看不厭一樣。
“不要趴在欄桿上，一會兒掉下來了怎麽辦？”向蘭吼上面的孩子們。
孩子們一邊回答：“要的要的。”
可身體還是忍不住趴在那上面，眼睛就瞅著下面的蒸籠和大鍋。
小春阿姨拿了一根竹竿，跟趕鴨子一樣把孩子們趕到了曬谷壩。
唐國興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了：“我們小時候就是秦姨來趕我們。”
眾人都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最不像真實事件的一部分“生產隊抓到了野豬，沒有分下去，而是做了一頓大鍋飯，叫來了生產隊的所有的孩子們吃肉，大人們都沒吃。”這一部分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窮苦的日子裏，也有很多人在閃閃發光。
（我有遇到朋友跟我說我寫的農村不夠現實，這一點肯定得解釋一下，我一個人去過好幾個農村，都住了一段時間，有一些農村人有多好呢，我把原本的寫文計劃退後了，花了兩年時間專門開了一個工農聯盟系列來講講這些願意跟著國家走，努力跟上新時代的人。文裏女性居多也是這個原因，因為無論去哪兒，女性同胞都很願意跟我交流，文裏很多看上去有些理想化的事件，其實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也有一些地方遇到過讓我頭疼的事情，那是另一個系列，分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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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大家也沒有想那麽多, 就是想著反正這兩頭野豬也是撿回來的, 也沒出多少力氣。
其實小春她爸媽還是有點舍不得，可當時氛圍都上去了，大家鄉裏鄉親的，也不好再說什麽。
可是當大家去通知其他鄉裏人。
“我們抓了兩頭野豬，大家一商量，幹脆弄個流水席，每家每戶出一點糧食蔬菜鹹菜, 鄉裏鄉親高興一下。”
這話一說，哪怕是有點小矛盾的鄉親
麗嘉
都能用最熱情親切的語氣回覆：“那怎麽好意思啊, 你們打到的野豬, 你們自己吃。”
“客氣個啥，都是鄉親。”
這一刻，大家好像忘記了平時的疲憊, 整個人都是舒展的，還能對人家家裏的孩子說：“記得來吃肉。”
實際上, 她們一走, 這些人就對家裏孩子說道：“到時候你們去, 我們就不去了。”
鎮上很多大人都沒有準備去, 一共就兩頭野豬, 要招待那麽多人，哪裏能招待完？讓家裏的孩子去吃個熱鬧, 吃點肉解解饞就不錯了。
一些大人不去了, 另外一些大人一想, 是這個道理，那也不去了。
唐國興經常覺得大人們脾氣不好，心情不好，對小孩子們也不好。
可這一天真的不一樣。
唐國興不知道大人們說了什麽，她只知道鎮上的大人們，除了來做飯的人，其他人也不來吃席了。
唐國興不知道大人們為什麽這樣做。
這些事情自然也通知到了向蘭她們家，向蘭不算是孩子，但她們家還有弟弟妹妹年紀都不大。
“說是咱們村孩子們都去吃個熱鬧。”村長一琢磨，鎮上人不少，要是大人孩子都去，肯定坐不下，所以他通知的時候，就幹脆只通知孩子去吃席。
“你和你弟弟妹妹都去，好好吃一頓肉，隨便拿點東西去，紅薯蘿蔔泡菜酸菜，意思意思就行。”村長這樣說道。
向蘭家有什麽拿的出手的？
紅薯都爛了半截了，土豆發芽了，壇子裏什麽都沒有。
向蘭擺了擺手：“我們家不去了。”
“村裏的孩子們都去，你們幹嘛不去？多你們一家也就多幾雙筷子而已。”
向蘭怎麽會不想去呢，鎮上打了兩頭野豬，這是難得吃肉的機會。
向蘭的妹妹向梅在門後面聽得清清楚楚，立馬出來說道：“村長，我們會去。”
小妹又瘦又幹，今年十歲，但還沒有家裏八歲的弟弟個頭大。
“那就好，這種機會不多，不要錯過了。”
村長對於向家的小女兒印象最深的就是經常看到她坐在家門口的那個臺階上，因為太餓太缺營養了，不停地流清口水。
向蘭當家後，這個孩子也慢慢出現在大家的視野裏，大家這才發現她是莽子，修水庫的時候經常用□□炸藥炸石頭，這孩子敢去那裏面找銅線賣錢。
村長一走，向蘭便說道：“不能去。”
“我們又不是不拿東西，為什麽別人都能去，我們不能去？”
向蘭並不像她父母那樣一點事情不對就打人，而是耐心地給不懂事的妹妹解釋：“我們家也拿不出什麽好的東西來，咱們一去就是四個人，去了招人嫌，也只是這麽一頓飯而已，等以後咱們家的豬長大了，過年殺豬再吃肉。”
“過年的時候還要等好久。”
向蘭見她這樣，心裏也不好受，又說道：“野豬肉也沒什麽好吃的，我聽她們說肉很硬，還很腥，不好吃。”
向蘭知道大家也在接受她們，但她們家人多，拿出來的東西又少，要是真的去了，她們心裏也過意不去。
向梅哦了一聲。
村子裏其他人都高高興興地準備去壩子裏吃席，就她們家不能去。
真到了這一天，向梅坐在家裏砍豬草，村裏其他女孩來喊她——
“向梅，去鎮上吃野豬肉了！”
“我不去了，我姐姐說野豬肉不好吃，我們不去。”
向家的這些孩子沒去，也不是什麽大事，外面的小孩子就自己走了。
向梅繼續煮蘿蔔，裏面還抓了一把油渣。
可油渣怎麽比得上野豬肉。
鎮上現在肯定是熱熱鬧鬧地吃野豬肉了。
向梅剁蘿蔔剁得砰砰響。
1973年，雨蘭鎮。
這一年可能是雨蘭鎮最難的一年。
雹災，山火。
唐國興和鎮上的人統計了山火的損失，不僅是森林損失，山火帶來的地表高溫也導致三大隊在梯子拐和梯子拐拐的幾塊地都廢了。
唐國興在山上除草，心裏想的是那幾塊地的事情。
“唐主任。”
坡上有人過來，是向大姐。
唐國興停了下來，道：“向大姐這是去哪兒？”
向蘭道：“唐主任，我是來找你，這快到國慶節了，咱們鎮今年辦不辦席？”
雨蘭鎮一直都有國慶節看電影吃席的傳統，從向蘭還是個未出嫁的少女到現在，年年都在辦。
但今年不一樣，今年雨蘭鎮先是雹災，莊稼牲畜死的死，傷的傷，後是火災，大夥是累得夠嗆。
不知道還辦不辦。
向蘭來問這個問題，倒也不是這些原因。
“辦。”唐國興說道：“我問過大隊的意見，大家都說咱們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年年辦了，今年要是不辦，反而不習慣了。”
現在和過去不一樣了，大家其實也就是吃個熱鬧。
向蘭嘆了一口氣：“那今年還是看電影嗎？我們這邊有情況，我們家不是分家了嗎？我一直就沒有管我妹向梅。”
向梅和她男人是電影放映員。
唐國興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前幾年都是向梅她們來放電影，今年向梅兩口子去香金鎮放電影了。”
向蘭說起這個事情就生氣：“為了掙兩個錢，連咱們鎮的傳統都不要了。”
放一次電影成本要八塊錢，今年雨蘭鎮很困難，都沒有閑錢看電影，向梅從小就是掉進了錢眼裏，但向蘭也是沒想到她能夠在這個時候去其他鎮放電影。
唐國興道：“你妹妹不是那樣的人，她這樣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年年都是電影，今年不看電影也沒事，今天晚上開大會看看怎麽辦，總歸有辦法讓今年也熱熱鬧鬧。”.
晚上開大會，唐國興把今年電影可能沒法放的事情說了。
“咋就不能放了？年年都有電影，我家老的小的都在盼著看電影。”
“別說老的小的了，我也盼著這一天，這一年我們容易嗎？好不容易有一天高興一下，電影還沒了！”
向蘭一聽這話，說道：“我去把向梅喊回來！”
向蘭是真的生氣。
唐國興也趕緊說道：“不一定要電影，我看同林鎮他們元宵節那個節目就不錯，我和知青們商量一下，到時候在曬谷壩辦一些喜慶的節目也不錯。”
知青們對這些一竅不通，但不影響她們立馬喊道：“我們唱歌吧。肯定搞得熱熱鬧鬧的。”
熱鬧是肯定熱鬧的。
這一天，一大早，鎮上的大喇叭像是放了一首歌，緊接著就開始通知大家。
“註意，註意，今天中午在曬谷壩吃席，請大家帶上廚具蔬菜幹糧到曬谷壩來。”
曬谷壩依舊是那個曬谷壩。
當年趴在曬谷壩欄桿上看熱鬧的小孩子們，現在已經成為了下面的地裏支鍋燒火的大人了。
這樣的熱鬧年年都有，但是孩子們就能年年來看熱鬧，仿佛看不厭一樣。
“不要趴在欄桿上，一會兒掉下來了怎麽辦？”向蘭吼上面的孩子們。
孩子們一邊回答：“要的要的。”
可身體還是忍不住趴在那上面，眼睛就瞅著下面的蒸籠和大鍋。
小春阿姨拿了一根竹竿，跟趕鴨子一樣把孩子們趕到了曬谷壩。
唐國興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了：“我們小時候就是秦姨來趕我們。”
眾人都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最不像真實事件的一部分“生產隊抓到了野豬，沒有分下去，而是做了一頓大鍋飯，叫來了生產隊的所有的孩子們吃肉，大人們都沒吃。”這一部分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窮苦的日子裏，也有很多人在閃閃發光。
（我有遇到朋友跟我說我寫的農村不夠現實，這一點肯定得解釋一下，我一個人去過好幾個農村，都住了一段時間，有一些農村人有多好呢，我把原本的寫文計劃退後了，花了兩年時間專門開了一個工農聯盟系列來講講這些願意跟著國家走，努力跟上新時代的人。文裏女性居多也是這個原因，因為無論去哪兒，女性同胞都很願意跟我交流，文裏很多看上去有些理想化的事件，其實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也有一些地方遇到過讓我頭疼的事情，那是另一個系列，分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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