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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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小兒子死了。

人死倒也是常事。

可他這件事怪就怪在,他是大晚上從在梯坎上摔進田裏,人就沒了。

那梯坎並不高,只有一米多,下面是軟爛的田,田裏還有水,但水又不深。

從那兒摔下去怎麽都是死不了人的。

“怎麽想都覺得不對,他那麽壯實的一個人,怎麽摔一下就死了。”

“可不是,大強他們發現人的時候,身上還有奇怪的傷口……”

“平常大家都說,人一定要積德,要不然上天都要看不下去。”

大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越說越邪乎,最後就變成了鬼神之說。

甚至還有好事之人指著天發誓,自己在那天晚上起夜的時候看到了有鬼火。

李家人自然也聽到了這些風言風語。

跟外面的人不一樣,家裏的人知道怎麽回事。

可是李家人沒有說出來,若是說出來了,更加容易被人看笑話了,這是李大爺怎麽都不願意的。

唐家這邊也知道怎麽回事,但老兩口也沒說,早上,唐爺爺說了一句:“老李家那個幺兒子……”

就說了這麽一句話,就看到唐國興出來了,他也不說了。

他怕孩子年紀小,知道了以後到處說。

唐國興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就覺得自己爺爺太小看自己了,他們大人真的很好懂,做事什麽的,一眼就能夠看明白,比學校的小孩子們好懂多了。

但唐國興沒有問,她對於人死了還處於一個懵懵懂懂的階段,只隱隱約約地覺得害怕,過去誰家要是做喪事,唐國興是從來不去的,不僅不去,她聽到了吊喪的嗩吶聲,還會遠遠地躲開。

小春也害怕,於是兩個好朋友也顧不得要在大人面前裝不熟,一大早就湊在了一起。

她們去學校要從那個梯坎過,梯坎上還有他們燒剩了的紙錢。

孩子們烏泱泱跑了過去,還有幾個小朋友邊跑邊叫。

唐國興拉著小春的手,跑過去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還能看到下面水田被壓出來的印子。

學校並沒有因為這件事受到影響,孩子們到學校以後也就很快就忘了這件事了。

唐國興卻一直記得那個大大的印子。

其他人沒有猜出來,她卻反應過來了。

她能反應過來是因為前天晚上她爺爺讓她趕著牛去踩人家的地。

她當時經過那兒的時候也差點腳滑摔下去。

唐國興沒有告訴別人,總覺得大人們如果知道了背後的事情,又要到處說個不停。

唐國興聽了煩,按照輩分,那個死去的人,她還得叫人家李幺叔。

就像她得聽爺爺的,趕著牛去踩人家的地,李幺叔肯定也是要聽李大爺的,所以才會大晚上趕著牛出來。

結果自己摔了。

唐國興覺得李幺叔真的是太倒黴了,現在李家肯定比以前更恨他們家了。

唉,都是爭那一口氣惹的禍!唐國興嘆了一口氣。她有些時候是真討厭大人!

另一邊,李家哭成了一片,李大爺坐在裏面堂屋,一直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他本來是叫大兒子去,結果當時大兒子的小女兒半夜發燒了,兩口子又是燒熱水又是去打井水來退燒,自然沒有空去。

小兒子還沒有成家,是家裏脾氣最差的一個,被李大爺罵了一頓,最後還是牽著牛就出去了。

誰曾想,這麽簡單的一個事情,人就沒了。

小兒子用白布裹著,就停放在院子裏的棚子裏。

沒有棺材。

小兒子還年輕,家裏怎麽可能備有棺材?

鎮上的老年人都會提前備好棺材,但有老人自己被棺材就說明兒子靠不住,李大爺覺得自己有三個兒子,哪裏需要自己提前備好棺材?

李大爺說道:“去鎮上問問誰家有,買過來也行,再給他打一副還也行。”

大兒媳婦想說點什麽,但被大兒子拉住了。

幾個人趕緊出去問問誰家有棺材。

能備好棺材的多數都是家裏的老人,但老人們都怕這種不明不白地橫死,又有神鬼報應的說法,老人們自然推三阻四不願意把棺材借出來。

“我那個棺材不得行。你們再去問問別人。”

“這個外借。”

他們把整個鎮都問了一圈,都沒有找到一副棺材。

最後反而是二兒媳婦說道:“我記得唐家兩口子都備好了棺材……”

唐家的兒子兒媳婦死了以後,那老兩口覺得沒有後人給他們準備後事,於是早早地就把自己棺材也備好了。

“他們肯定不可能借給我們。”李大爺說道:“他們現在說不定在家裏看我們笑話,說什麽都不能去找他們。”

不去找怎麽辦?

現在他們的弟弟躺在外面的棚子裏,就一個白布裹著,再過幾天就是下葬的日子了,也那樣白布裹著去下葬嗎?

大兒子怎麽想都覺得不能這樣。

他徑直就朝著唐家走去。

此時,正好唐國興放學回來。

“唐妹妹。”李大伯喊了一聲以後,又想起來這個孩子無論誰叫她唐妹妹,她都要回答說你們要叫我的大名唐國興。

“唐國興。”李大伯又重新叫了一遍。

唐國興回過頭,就看到李大爺的大兒子站在田坎上,手裏提著一袋子黃皮梨。

大人間的關系不好歸不好,他們叫她了,她自然也得答應:“李大伯。”

“你放學了啊。”

唐國興心說,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放學了。”唐國興回答完了以後,兩個人就走在田坎上,很明顯,對方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唐國興正好就看到了他手裏的黃皮梨,想起了先前的事情。

“李大伯,上一次打你們家梨的事情,是我年紀小,不怎麽懂事,你們別跟我計較,我以後不會這樣做了。”

唐國興覺得自己現在已經長大了,老一輩之間有矛盾就有矛盾吧,他們後面這一輩還是盡量把關系搞好,要不然就是一代一代地把這種不好的關系傳下去了。

李大伯本來在想自己的事情,這個時候才真正註意一下這個小孩子,他有些驚訝對方會說這個話,難怪其他人都在說唐家這個小丫頭年紀雖然小但說話做事不得了。

“大家都是親戚,你要是想吃梨可以跟我們說。”

兩個人走著走著就到家了。

唐國興跟個人質似的,趕緊回到了爺爺奶奶身邊。

唐爺爺看到對方的時候,就大概知道對方的來意了。

李大伯把梨放在桌子上,開口道:“唐叔,唐嬸,我來這裏是有事想求你們幫忙。”

唐國興坐在一邊,不太明白,怎麽還能有事求到他們頭上來?

“我弟弟這個年紀就沒了,我們家也找不到棺材,鎮上其他人家裏有棺材的,一問起來,都不願意拿出來。”

唐國興睜大了眼睛,心說,他們居然敢來說這個話!

她爺爺不得罵回去啊?唐國興太了解爺爺奶奶了。

爺爺沈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你弟弟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我們老一輩有恩怨,但和你們小一輩沒什麽恩怨,他這麽年輕,就沒了,我們看著心裏也不好受。”

唐奶奶聽到這話的時候,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兒媳婦,同樣心裏不好受。

她們和李家人關系不好,可是這種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感覺,他們卻是一樣的心情。

今天上午老兩口就已經商量過了,如果他們來找,肯定還是要幫忙。

如果是其他事情肯定不可能幫忙。

但人死為大。

唐爺爺直接說道:“棺材你們拿去,等後面再還我們一副一樣的,有其他需要幫忙的也來找我們。”

唐國興在旁邊聽著,只覺得爺爺奶奶跟自己想的也不一樣。

她本來還以為爺爺奶奶都不會願意。

畢竟爺爺奶奶的棺材多重要啊,她現在還記得去年冬天的時候,爺爺開始打棺材,嘴裏就一直說以後就這口棺材了。

她碰了一下,挨了好大一頓打。

李大伯千恩萬謝地拜謝了,又回去叫人來擡。

他們把棺材擡出來的時候,又在唐家打了一副鞭炮,說是免黴運。

唐國興不懂這些,只覺得大人比她想象的覆雜很多。

之前,她總覺得大人們很好弄明白,現在,她又開始覺得大人們很難明白了。

李家幺兒的葬禮爺爺奶奶還是要去,不管兩家人之間有什麽矛盾,人死為大。

唐國興不想去,她連衣服都沒有換。

奶奶正在準備送去的“白包”,一挑兩筐,裏面裝了面粉,面,還有一床棉被。

這裏面的棉被還是當初兒子兒媳婦去世的時候,其他人送來的。

“反正我不想去。”唐國興低著頭,嘟囔道。

奶奶有點生氣:“你都是讀書的人了,怎麽一點長進都沒有。”

“我讀書了以後長進大的很,你們沒有看到而已。”唐國興坐在火坑旁邊,往火堆裏面添柴火:“我自己在家裏做吃的。”

“你去不去,我們都要送那麽多東西。”

“有什麽好怕的?去吃一頓飯就回來了。”奶奶說道。

唐國興依舊不願意去,奶奶只能算了,本來是想讓她去吃頓好的。

“算了算了,你這個犟拐拐!你自己在家裏煮紅薯!”

爺爺奶奶走了以後,土房子裏一下子空蕩蕩了下來。

隱隱約約地有嗩吶聲傳了進來。

唐國興起身,走到了門口,外面陸陸續續有人挑著東西朝著李家的方向走去。

唐國興把房門關了起來,她坐在火坑旁邊開始煮紅薯。

木頭門和土墻擋不住嗩吶的聲音,依舊能夠傳進來。

“咚咚咚——”有人在敲門,“唐國興……”

唐國興起身,打開了門。

小春趕緊進來了,從兜裏掏了東西出來:“給你帶的。”

小春去吃席,他們坐在孩子那一桌,結果都看到了唐奶奶唐爺爺,沒有看到唐國興。

小春以為是唐國興闖禍了,被關在家裏不讓吃席,於是就偷偷從桌子上帶了幾塊紅繞肉回來。

“你闖什麽禍了?”小春問道。

唐國興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

“沒有闖禍,我不想去吃席。”

“為什麽呀?”小春不懂,有那麽多好吃的,幹嘛不去?

唐國興趴在桌子上,不願意說話了。

遠處的嗩吶聲越來越大,還夾雜著腔調不明的歌聲,聽得人心裏特別難受

她還記得爸爸媽媽去世的時候,就是這個聲音,這個聲音響了三天。

後來,只要聽到這個聲音,她就好難受。

可是,大人好像會忘記這種難過,他們好像每一場葬禮都可以參加,不會很想哭。

唐國興沒有跟任何人說這些事情,因為小孩子不會懂這種感覺,大家只想去吃好吃的。

爺爺奶奶是大人,大人好像也不會懂,大人……大人都在想什麽呢?

唐國興突然好想快點長大,可能要長大了才會不覺得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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