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裴, 讓我進去。”

顧星野站在臨時搭建起的救治點外，明明只隔著一張薄薄的簾子，他卻沒有勇氣掀開, 而是站在簾外，神情迫切。

他已經收起翅翼，恢覆成了人形。

孩子剛出生, 裴時清就把所有人都攆了出去, 剛從戰場上下來的顧星野迎頭吃了個閉門羹。

“顧隊，孩子。”白星抱著新生兒挪到他面前，眼中滿是羨慕：“他真可愛。”

因為身體接受了改造，他已經不能孕育孩子了。

顧星野扭頭看了一眼。新生兒長得皺巴巴的, 像個小老頭，一點都不像裴時清。於是他又把頭扭了回來，繼續專註盯簾子。

“阿裴，我就在外面站著, 你什麽時候想讓我進去了就說話，我一直在。”

過了一段時間，裏面的人終於開口：“別讓別人進來。”

顧星野一陣風似的跑了進去。

他才戰鬥完，渾身還沾著著塵土和血腥味兒, 捧著一顆怦怦亂跳的心臟席卷到心上人面前。

顧星野：“阿裴——”

話音未落, 就見裴時清用一種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向他。

他半躺在床上, 腰後墊著枕頭, 手指攥著蓋到腰部以上的被子，眼神閃過幾分罕見的躊躇。

顧星野上前握他的手，仔細端詳了他好一陣, 發現只是臉色略白後才放下心。又註意到他的神情, 便問道：“怎麽不讓人進來？哪裏不舒服告訴我, 嗯？”

裴時清垂下眼，攥著被角的手指緊了緊：“沒有不舒服。”

顧星野：“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裴時清又說道：“我的身體可能產生了一點變化……我怕你接受不了。”

說著他拉開了蓋住雙腿的被子。

裴時清的雙腿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通體透明，尾尖帶淡藍色的魚尾。此時那條魚尾不受控制地輕輕拍打著床單，魚尾裏的血管和骨骼清晰可見。

顧星野：“……”

他看著那條魚尾半天沒回過神。

裴時清“唰”地一下將被子又蓋上了。

“哎，遮住幹什麽，讓我再看一下。”回過神的顧星野去搶被子，聲音帶著笑意。

奈何裴時清不理他了。

他翻身將自己藏進被子裏，死也不肯露出頭。

顧星野只得爬上床，變出自己的龍尾巴哄他：“不就是個尾巴嗎，你看我也有，你的那麽漂亮，我的烏漆嘛黑，要自卑也是我自卑吧。”

裴時清的聲音從被子裏傳來，悶悶的，微微沙啞，似乎在隱忍：“不是，是那裏一直在流水。”

顧星野滯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手從被子裏探進去：“哪裏？是不是身體進化還是不完全，留下了病因……”

“不是。”

被子裏他的手被拉過去，指腹輕輕按壓在一個沒有魚鱗的地方。

裴時清輕輕叫他的名字，聲音發顫。

顧星野腦子“轟”地一下燒著了：“阿，阿裴，我給你的信息素液你是不是沒用？”說著他就要縮回手，去找那支信息素液。

裴時清沒讓他走。

他擡起那雙總是顯得薄情的眼眸，從下往上看向顧星野，唇薄而紅：“帶我回家。”

……

據知情人透露，當天顧星野懷抱裹著被子的裴時清急哄哄飛回了家，整整三天三夜沒有出門。

兩個月後，顧星野從手術室走出。

失去伊甸園芯片後，人類社會在科技上得運用倒退了很長一截。例如結紮這種小手術，現在居然真的需要用到手術刀，要不是顧星野皮糙肉厚耐疼，這會應該還躺在手術床上醒麻藥。

正在走廊上對峙的一大一小聽到聲音同時扭頭。

“大爸爸！”人類幼崽從長椅上一蹦而下，健步如飛地跑到顧星野面前，抱住他的小腿就開始嗷嗷哭。

“嗚哇小爸爸欺負我，不讓我吃糖嗚嗚嗚——”顧摘月憋了好久的眼淚終於嘩嘩而下，他把眼淚鼻涕一把蹭在親爹褲腿上，義憤填膺地控訴裴時清的霸道行徑。

“他還不陪我玩，還說如果告狀就要揍死我……”

顧星野抱起崽崽，笑著刮了一下他的鼻梁：“你就不怕小爸爸揍死我？”

也許是兩個父體在是完全進化體的原因，顧摘月從小生長速度就快，才兩個月個頭就和一歲的人類幼崽差不多高，說話更是尖牙利嘴，心眼一堆，要不是這孩子越長越像裴時清，顧星野早揍他八百回了。

顧摘月癟嘴：“沒意思，大爸爸就只會幫小爸爸，我一定是撿來的。”

顧星野正色：“不可以這麽說，阿裴為了生下你吃了很多苦。”說著他看向不遠處正在生悶氣的裴時清：“你小爸爸前半生過得很不容易，所以養成了冷硬寡言，做什麽都不喜歡解釋的性格，但他其實是個外冷內熱的人，他很愛你的對不對？”

顧摘月絞著短胖的手指頭想了一會兒，撅著嘴點了點頭。

大爸爸平時工作很忙，小爸爸雖然不許他這不許他那，可確實照顧他多一點。

顧星野把他放到地上，拍了拍他的屁股：“去，給你小爸爸道個歉。”

……

裴時清一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眼角餘光早就瞥到那對父子正嘰嘰咕咕說著什麽，接著顧摘月那小崽子朝他跑來，踟躕地停在他面前。

裴時清移開目光故意不看他。

“小爸爸，對不起。”顧摘月去拉他的衣袖，被裴時清扯開，聲線更冷了：“錯哪了？”

顧摘月很想指著自己的牙給裴時清看並沒有吃壞，但顯然這是行不通的，於是他吭哧吭哧半天，憋出一句：“我下次再也不讓你看見我吃糖了。”

“噗嗤！”

裴時清：“……”

“好了好了，他只是不理解你為什麽不讓他吃糖而已，你給他解釋清楚不就行了，犯不著自己生氣。”顧星野走近，笑著說道。

顧摘月瘋狂點頭。

他的體質生來就比同齡人好，一個月大時因貪玩門牙磕掉一半，誰想居然慢慢長起來了，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所以他不太明白為什麽裴時清要以要求普通孩子的水平要求他。

裴時清借著顧星野的力道站起，他的魚尾早就可以收放自如，輕易不會再露出來。

為此顧星野還可惜了一段時間。

“他始終生活在人類社會，擁有比同類更強大的力量容易令人迷失，所以要教會他克制。”裴時清說出自己的擔憂。

顧摘月還聽不太懂話裏的意思，但這並不妨礙他裝乖賣巧，連連答應，小腦袋點得跟個搗衣杵似的。

顧星野攬過他的肩膀，一手牽起小崽子，笑著寬慰道：“別想這麽多，再說——”他湊到裴時清耳邊，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輕輕說道：“先操心操心我們的事吧。”

裴時清擡眼看他，我們之間還有什麽事兒？

顧星野和他咬耳朵：“顧摘月的房間我布置好了，今天晚上就讓他搬過去自己睡。”

“老公快餓死了。”

兩人出來時，正遇到聯盟軍押著佛朗·瑞金來總部拷貝資料。

他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幾十歲，臉上褶皺叢生，眼裏昏黃暗沈，聚焦了好一會才看到顧星野一家人。

他眼睛亮了一下，快速向前走動幾步，卻在瞬間被頸環釋放出的電流擊倒在地。

顧星野猶豫一會，走過去扶起了他。

佛朗·瑞金盯著不遠處的裴時清，眼底的光在閃動：“可以請他過來嗎，我有個問題要請教？”

顧星野扭頭看了裴時清一眼：“他不會過來的。”

佛朗·瑞金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到顧星野都有些扶不住：“我可以付出一切，求求你們。”

顧星野搖了搖頭：“人死不能覆生，機器人被芯片被毀被人類死亡是一個概念。”

說著他盯住佛朗·瑞金的雙眼，聲音仿佛探及他的靈魂：“真正的蒂克陪伴了你八年，機器人卻陪伴了你二十年，最後為你而死，你覺得他還是冒牌貨嗎？”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佛朗·瑞金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灰敗下去，嘴裏卻像在強調什麽似的喃喃自語：“機器人怎麽會產生感情呢，它們只有設定好的程序和指令，不可能的——”

他松開顧星野的手，蹣跚著往前走了。

負責看押的聯盟軍人給顧星野敬了個軍禮，帶著渾渾噩噩的佛朗·瑞金離開。

望著那蒼老佝僂的背影，顧星野將湧到喉嚨裏的話咽了下去。

機器人只會沿著設定好的程序行動沒錯。

但蒂克芯片上的最高指令寫著的是：永遠保護顧星野。

它違背了最高指令來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寫蒂克的心路歷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