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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人類一直在仰望星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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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你們必須死了?”在整個沈重悲痛的氣氛下, 一道淡漠的聲音響起,接著無形的精神絲卷住教授們手裏的武器,強行擰了下來。

“裴——”顧淮猛地從駕駛座站起, 滿臉震驚。

“裴主任。”鐘教授反應了好一會,終於還是沿用了以前的稱呼。

裴時清成為變異種威脅全人類的消息早傳到了圖蘭星,剛才場面混亂, 群情激憤, 大家自然而然沒註意到他。

裴時清還是那個老樣子,只是氣質更清冷了些。

還有就是——

鐘教授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發福了?

此時他絲毫不擔心自己的生命,反正再壞也就那樣了, 作為歷史學科教授反而心中的八卦欲在瘋狂往外冒。

據說裴教授是O裝A,看他四肢仍然纖瘦,只有小腹鼓起,不會是懷孕了吧。

鐘教授被自己的聯想嚇得打了個激靈, 難以想象裴時清這樣冷到極致的人,誰有這個本事讓他心甘情願懷孕?

“裴——”顧淮從軍艦上下來,急速靠近這邊,想張口叫他突然想起自己對這個兒媳向來是你來你去, 從來沒叫過他名字。

裴時清一眼掃過去。

顧淮立刻緊張:“你別動!你來這裏幹什麽?林青嶼怎麽沒把你看好?”

“我可以治好他們。”

“跟我回艦——啊?”

顧淮眼睛瞪得溜圓, 這讓他看來褪去幾分作為元帥的威嚴, 顯出幾分憨萌可愛。

裴時清沒有理會他, 而是將手搭在鐘教授的肩膀上,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生出精神絲游走進他的基因序列中,清除了DNA上作為蟲族的基因, 又從自己身體裏提取了作為人類的基因補充進去。

做完這一切, 鐘教授順理成章地暈了過去。

“鐘教授!”

“教授!”

“基因修改需要一定的適應時間。”裴時清彎腰檢查了一下他的狀態:“大約十四到十五個小時醒來。”

顧淮將信將疑, 但因為摻雜了裴時清,他的態度顯得謹慎很多,連帶來的奎嶺士兵都命令他們駐守在外,不能驚擾他。

學生將鐘教授擡進了宿舍樓。

那些被感染的人則自願集中到其中一間房內,忐忑又心懷希望地等待奇跡的降臨。

這一夜,無人安睡。

清晨。

圖蘭星霧蒙蒙的天空總是讓人分不清時間,只有遠處一根根往外冒黑煙的大煙筒昭示著又一天的來臨,該去廠裏做工了。

裴時清就是在這時被門外的歡呼聲吵醒的。

他揉了揉疲憊的眼睛,給那群正瘋狂叫門的小兔崽子開門。

“裴教授!裴教授!鐘教授真的好了!你看你看——”學生推著擠著把人推到裴時清面前,只見來人榮發煥發,臉上蔓延的蛇皮樣紋路已經盡數消退,滿頭花白發絲轉黑,甚至臉上的皺紋都淡了許多。

鐘教授臉上帶著開心的笑容,他現在看起來像一個中年Alpha學者。

裴時清敷衍地“嗯”了一聲,惜字如金地留下一句“別打擾我睡覺”,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學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朝對方輕輕“噓”一聲,簇擁著鐘教授躡手躡腳地走了。

裴時清磕了一支顧星野留給他的血液,埋頭睡了個昏天黑地。

直到接近傍晚,他才再次醒來,黃昏的光線灑在窗簾上,給房間內勾下一層暗黃的陰影,裴時清沈在陰影中,一時恍惚以為自己還在蘭卡學院任教,在一個平常的早晨帶著公文包去上班。

他坐在床上發了好一會怔,這才慢騰騰地起床,從蒂克的肚子裏拿了一條內褲去洗澡。

蒂克:“……”

懂了,原來顧星野的內褲是這個作用。可是……他們居然是一樣的尺寸嗎?

當然不是。

裴時清低頭看著比自己大一號的內褲,翻了好久的針線給自己縫上。

針線是顧星野買的。

以裴時清怕麻煩的性格,衣服臟了、壞了、不合適都是扔掉。那段時間顧星野才認識他不久,死乞白賴非要住在家裏,把自己描述得可憐兮兮,洗衣做飯灑掃全都他一個人來,碗碟不知被他偷偷打碎過多少個……

裴時清打上線頭,對自己歪歪扭扭的線腳很不滿意。

可內褲只有這一條了。

他皺著眉把內褲穿上,去拿襯衫,視線卻落在浴室架上的白桃味沐浴露上。

那時為了隱瞞身份,自己故意買了一瓶白桃味沐浴露,騙他那晚被臨時標記的Omega不是他,顧星野因此被一瓶沐浴露勾得到了易感期……

裴時清一顆一顆扣著扣子,饒是這件襯衫寬松,下腹處也被孕肚崩得緊緊的,他索性解開扣子,外面套上一件長風衣。

做這些事情時,連他自己都沒發覺,自己眼中含著極淺淡的笑意。

蒂克跟在他身後咕噥:“顧元帥一定會讓你救所有人,還有那些學生、老師,現在一個個都把你當救世主——”

裴時清轉身:“你害怕可以不出門,我去去就回。”

蒂克:“我才不是害怕顧元帥!我是擔心你!修改人類基因花費的能量太多了,他們會榨幹你!”

裴時清點頭,繼續往前走:“嗯。”

蒂克:“餵!”

他追上去,跟在後面義憤填膺,仿佛他才是那個吃虧的人。

直到遠遠看見顧淮的影子,蒂克才閉上嘴,假裝自己是一個服務型智能管家。

顧淮狐疑地在他身上打量了幾眼,最終還是將註意力落到裴時清身上,他張了張口,裴時清適時接過去:“叫我名字。”

態度冷淡客氣,顧淮被噎了一下,心底苦笑,從善如流地叫他的全名。

“他們都在裏面等你。”他斟酌許久,才開口說出第一句話,後面就容易多了。

“沒想到裴恕把母體樣本藏在了你身上。”他的話裏抑制不住地高興:“你能將基因融合的不可逆狀態轉變為可逆狀態,我們就可以完全不懼怕蟲族的攻擊,等將蟲族徹底驅逐出境你就可以替自己和裴恕洗刷冤屈,從此不必再躲躲藏藏。”

裴時清冷言:“我不在乎。聯盟政府早就爛成一截朽木,掀了它也罷。”

顧淮:“???”

他正要問清楚什麽叫“掀了它”,裴時清已經走了進去。

見到他進來,學生們很快圍攏過來,一口一聲叫著裴教授,滿眼都是殷殷盼望。

被感染的那群站在後面踟躕不前,個個伸著脖子往前看,待對上裴時清的目光時又很快收了回去,露出渴望又害怕的神情。

逆轉基因,徒手修改人類的DN□□段,使其返老還春,在他們的認知裏,裴時清大概和造物主也差不多了。

裴時清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掠過,沒有理會他們此刻覆雜的心緒,開口道:“誰先來。”

……

漫長的一整夜過去。

將近黎明時,裴時清收回精神絲,示意學生把最後一個接受修改完成的變異種擡走。

他捏了捏鼻梁,脊背靠在墻上站了一會,再擡腳時腳下虛浮,整個人突然往前倒了下去。

“裴教授!”

“裴教授!”

學生們七手八腳地接住他,裴時清的神智昏沈了一瞬,轉而清醒了。

“叫魂呢。”他蹙起眉頭,借著學生的肩膀勉力站起,止住那一剎那席卷而來的頭暈目眩。

“裴教授你怎麽了?是不是太累了。”學生扶著裴時清的手臂,神情擔憂。

裴教授的臉色那麽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好像一尊易碎的玻璃娃娃。

裴時清避開他的攙扶,整了整衣袖,神情一如既往地雲淡風輕:“沒事,照看好他們,我回去休息一會。”

他才走了幾步,腳下一個踉蹌,人再次往前倒去。

這次徹底失去了意識。

等醒來時窗外仍舊是黑夜。裴時清嗅著枕頭上淡到快要消失的松柏香,臉頰朝裏蹭了蹭,連他自己都沒覺察這種情緒叫依戀。

“我睡了多久。”

“四天三夜。”蒂克推門進來,把屬於顧星野的枕頭回收進肚子裏。

裴時清罕見地在賴床。

他把被子卷成一團裹在裏面,蒂克從外面拉了拉,拉不動。

裴時清:“為什麽我還是很困。”

“你快到預產期了,新生兒為了獲得足夠的力氣來應對分娩,會瘋狂吸收母體的營養,可你不僅不養胎,還耗出去那麽多精神力,沒死已經很好了。”

蒂克恨鐵不成鋼地說。

他看著裹在被子裏一動不動的那個人,沒忍住繼續說道:“胎兒對母體營養的掠取是永久性的損傷,你無法靠自體修覆來調節。你就作吧,到時候連生產都熬不過,顧星野就白瞎對你掏心掏肺了。”

裴時清這才睜開眼:“預產期什麽時候?”

蒂克:“快的話三四天,最遲不超過一個星期。”

過了大約十幾秒,裴時清才緩慢地“哦”了一聲,起床刷牙洗漱。他整個人病懨懨的,便沒有出門,窩在沙發上又瞇過去了。

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才攢了點精神,誰知一打開門就從外邊“滾”進來幾個人。再定睛一看,十幾個學生東倒西歪地睡在他家墻邊,聽到開門的動靜紛紛驚醒,齊刷刷地叫他。

裴時清皺眉:“還有人感染了?”

學生們慌不疊搖頭,紛紛拿出自己帶來的東西捧到他面前。有圖蘭星並不常見的蔬果食物,有細軟被子,甚至嬰兒玩的小玩具。

鐘教授手裏拿著一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水芹菜硬要塞給裴時清:“小裴啊,要不是聽顧元帥說我們都不知道你懷孕快要生產了,圖蘭星沒什麽好東西,這把芹菜是我種了兩年才種出來這麽一點,給你改善下口味。”

四面八方的手伸過來,紛紛往裴時清懷裏塞東西,一口一聲裴教授叫得他心臟擂鼓似的狂跳起來。

裴時清“砰”地一聲帶上門,懷裏的東西灑了一地。

他站在門後回了好久的神,門外喧鬧了一陣逐漸散去了,想必是學生知道他不喜歡吵鬧,送完東西就靜悄悄地走了。

裴時清幾不可聞地松了一口氣。

良久,他蹲下.身,目光在灑落一地的雜物中掃過,撿起其中一個小波浪鼓晃了一下。

“恍當——”

隨著童謠般的脆響,裴時清眼底泛起一點極淺的笑意。

白星這輩子大概都沒想過,有一天會帶著蘭卡學院的這群“問題學生”前往中央星造反。更為操蛋的是,這事兒顧元帥僅僅沈吟了一會,居然同意了,更離譜的是,顧淮帶來的那些聯盟軍士們,也同意了。

人們的憤怒被壓抑在太平的假象下,只需要一個引子就能燃起燎原烈火。

……

鐘霖也覺得很離譜。

作為一只從邊遠星球來的土狗,這是他第一次進入巨型軍艦的駕駛室,可顧星野這貨居然讓他開軍艦。

“不要慌,保持通訊,我會指揮你。”隔著通訊器,顧星野準確地報出一系列的按鍵,指揮鐘霖操作。

巨型軍艦上的操作鍵總共201個,組合起來更是覆雜,鐘霖按著他的指示一通操作完,軍艦終於重新啟航,進入航行軌道。

“好了,現在你可以休息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後軍艦將進入第一個躍遷點,到時我再指揮你。”

說著通訊切斷,鐘霖摸了一把冷汗涔涔的背,繼續面無表情作熟練狀。

負責看押他的幾只腹蟲用觸須隔空交流了一下,放松了對他的看守。

休息室內。

顧星野關閉通訊,在腦海中覆盤了一下行進路線,這才睜開眼睛,望著宇宙中偶爾飛過的隕石出神。

在蟲族的社會分工中,王蟲相當於它們的主腦,每只王蟲自誕生後就會待在自己的巢穴,承擔生育和領導的雙重任務,資料記載中從未出現過王蟲離家出走的現象。

是什麽原因讓軍艦上的這只連老巢也不要,帶著一軍艦高等蟲族直奔中央星呢?

宇宙寂靜而荒渺。

顧星野後腦枕在雙手上,反覆推敲著腦海裏的計劃,眼神落在空茫的宇宙中。

等進入第一個躍遷點,他就趁亂把王蟲幹掉,押著這一軍艦高等蟲族直接沖上中央星,逼林青巖退位,到時和方聞仇南幾人的勢力裏應外合,迅速控制政府大樓,徹底拔除伊甸園的勢力。

聖知藏藏躲躲了這麽多年,也該現身了。

到時再把阿裴接出來,如果那時他還不好的話,顧星野就做他一輩子的儲備糧。

阿裴、阿裴——

顧星野的眼神忽然聚焦,他猛地翻身坐起,眼神盯著後方正以極快速度飛來的另一艘軍艦上。

艦身上刻著飛鳥與荊棘的徽印,正是顧淮開走的那一艘。

他們怎麽回來了?

顧星野連忙撥通了顧淮的通訊號。

“不是讓你們去圖蘭星,怎麽調頭了?就你感染的速度,要死死外面,別回中央星給我添亂。”甫一接通,顧星野劈頭蓋臉就問道,語氣不無焦急。

如果顧淮完全異化後加入戰場,顧星野不確定自己是否真能下手殺了他。

通訊器那邊一陣沈默,接著傳來顧淮的聲音:“我好了。”

“你——”顧星野正要反駁,卻被對方一句話打斷:“母體樣本早被裴恕植入了裴時清的身體裏,他修覆了我們被感染的基因。”

接著一個清冷卻無比熟悉的聲音接過通訊:“顧星野。”

顧星野的聲音驟然卡住。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在那一瞬間停跳,幾秒後他喘了口氣,仿佛活過來一般捂著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臟,像哮喘病人一樣重重喘息起來。

自從成為完全進化體後,裴時清再也沒有叫過他的名字。

“阿……阿裴……”他小心翼翼地喊出藏在心底的那兩個字,希冀地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裴時清簡單地“嗯”了一聲。

顧星野只覺得渾身一輕,眼眶瞬間紅了,嗓子也哽咽了:“好阿裴,阿裴,再叫我一聲。”

裴時清從善如流,又叫了一聲顧星野。

還是那個平淡清冷的聲調,顧星野眼眶裏的淚再也包不住,直直落了下來。

他忍住淚意,啞著嗓音道:“軍艦可以開快點嗎,你站在舷窗那裏,讓我看一眼好不好?”

話音剛落,裴時清指尖伸出精神絲,代替他進入駕駛室按下加速鍵,而他則站在了舷窗口。

兩艘軍艦迅速靠攏,顧星野幾乎整個人都趴到玻璃上,眼見那艘軍艦穿越幽深黑暗的宇宙,朝他飛奔而來。

舷窗與舷窗相對,裴時清站在燈光下,遙遙對著他點頭致意。

顧星野背脊的翅翼蠢蠢欲動,在那一瞬間幾乎想沖破面前的阻礙,不管不顧地將咫尺之涯的光擁入懷中。

軍艦之間的交匯不過一瞬,隨即帶著裴時清率先進入了躍遷點。

顧星野咬牙從軍艦消失的方向拔開目光,迅速對那邊說了句:“你要保護自己,安全第一,我給你頂著。”

他狠心掐斷通訊,接入五人小組的頻道。

“註意,計劃有變,全力將王蟲圍堵在躍遷點之外。”他絕不能讓王蟲影響裴時清的計劃。

伴隨他的命令落下,被看押的剩餘三人突然暴起擊殺守衛,無聲無息潛入主控室。

此時正是進餐時間,大部分的蟲族都在餐廳用餐。

突然,餐廳內的燈光熄滅,餐廳大門驟然關閉,門口逐漸亮起激光線,將他們徹底困在了裏面。

這樣的事件在軍艦各個角落發生。

軍艦上的一級戰略防禦被人工啟動,蟲族們被一個個激光交錯的小空間隔離,只要踏出一步身體就會被絞成無數塊。

正在航行的軍艦戛然而止,鐘霖拉下操縱桿,從駕駛座上一躍而起,朝王蟲所在的房間狂奔而去。

“你要取代我?”王蟲發出嗡鳴,神經電流的信息傳入顧星野的腦海中。

它仍然將顧星野當做它的同類,但這不妨礙它發動攻擊。

一些墨綠色的汁液從它腹腔中噴出,落地就開始大量繁殖,逐漸連綿成一團會蠕動的,活的液體,裏面淡白色的蟲卵若隱若現。

“啊!”一聲慘叫,五人小組裏的一名隊員不慎中招,他開始撓抓手臂,藏在裏面的蟲卵一沾皮肉就像蒼蠅見了屎一般往裏直鉆,眨眼不見了蹤跡。

隊員只覺得那股癢意從手背飛速攀爬至手肘,他目露驚恐,擡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一把軍刀飛過來,齊肩削掉了他那只手臂。

斷臂隨著噴濺的鮮血飛出,尚未落地就在空中爆裂,一只幼年血蟲朝顧星野的面門直飛而來,被一槍打得血花四濺。

越來越多的血蟲從王蟲的□□中孵化而出,四散爬開,逮著活物就鉆進去喝血吃肉。

“去拿噴□□!”顧星野大喊。

那名隊員捂著斷肢處,咬牙和同伴搬來早就備好的噴□□,對著血蟲就是一頓掃射。

血蟲在高溫火焰的炙烤下很快蒸發了水分,變成一長條幹巴巴的黑色碳狀物。

王蟲似乎被激怒了,這些液體是它融化內臟作為蟲卵的營養物質被一同排出的,現在不僅沒有殺死對方,反而讓自己損失了一批幼蟲,實在罪無可赦。

它向族群發出控制電流,被圈在原地的蟲族們目光突然僵直,不顧激光線的威脅邁出腳步,下一秒身體就被割成數塊。

在接連死了十幾個後,王蟲好像明白了什麽,終於停止了控制行為。

它開始動了。

從遠處望過去,它就像一只被塗成金屬色的巨大氣球漂浮在空中,垂下的節肢幾乎與地面平行,它移動的速度不快,幾人警惕地盯著它的動作,以預備它隨時發難。

它緩緩漂浮到墻邊,接著轉了個面,巨大的血紅色眼珠對著幾人。

“不好,它要跑!”

顧星野臉色一變,身體已經撲了出去。

隨著他的話音響起,王蟲那慢悠悠的軀體猛地往墻面一撞!超高密度的墻體,可以抵抗宇宙裏小型隕石撞擊和擠壓的軍艦外殼硬生生被撞出一個洞,王蟲像真正被放飛的氣球一般飛向外太空。

與此同時,它感覺自己的節肢上掛住了什麽東西。

王蟲轉動眼珠往下“看”去。

顧星野朝它咧嘴一笑,攀住堅硬的節肢往上爬,成功在王蟲的頭頂坐下,扇了它一翅膀。

“這麽想去中央星,那就帶我坐個順風車吧。”

中央星已經陷入全面混亂。

交通癱瘓、網絡癱瘓、防禦系統癱瘓……上到聯盟代首領,下到普通公民,生活在失去伊甸園芯片的那一刻,全部陷入混亂中。

A區更甚。

在又一次爆發游行抗議的日落大道上,穿著中央聯盟的士兵荷槍實彈阻止著憤怒的公民們進入政府大樓。

突然一聲槍響,有人倒了下去,鮮血像一把火,點燃了人們更深更大的怨怒。他們不再只是抗議,而開始爭奪士兵手裏的槍,抗議活動終於升級成了流血沖突。

越來越多的人倒在血泊中。

越來越多的公民舉起手中的槍,朝代表政府意志的聯盟軍扳動扳機。

一個裹著鬥篷的纖細身影趁亂混進了政府大樓。

今天政府大樓裏沒有一個守衛,全都派去鎮壓游行去了。

他熟門熟路地來到電梯口,刷了指紋和虹膜雙重認證,直接到達最頂層。

頂層有兩個房間,一個是元首的辦公室,如今裏面坐著林青巖;另一間鮮少有人知道,裏面住著歷任元首的遺體。

林青嶼摘下鴨舌帽,熟練地輸入密碼,早在他還被當繼承人培養時,就已經完全掌握了政府大樓的所有進出密碼。

他今天一定要看看老元首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密碼門應聲而開,林青嶼走進去,輕輕關上門。

林青巖乃至整個聯盟高層都在為了芯片失效引發的後遺癥而焦頭爛額,正好給了他趁機而入的機會。

進門是一道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擺滿了遺像,遺像前方供奉著一小塊人體組織,有的是一個心臟,有的是一截小指,有的是一對眼珠,都被泡在福爾馬林中,活生生的。

穿過走廊是一個比較大的房間,裏面擺滿了水晶棺,每個棺裏都躺著一個被冷凍保存的人。

這裏陳南_風列的是近代死去的元首們。歷任元首在死之前都會替自己準備好水晶棺,死後在裏面躺上一百年,百年之後再由他們的後人切下一小塊人體組織泡進福爾馬林中,再搬到林青嶼剛才進來的走廊兩側。

只是現在,他們的遺體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損傷。

有的被砍斷手腳,有的被剜去眼睛,有的被剝除了皮膚……幾乎沒一個是完整的。

這些年林青巖一直對外宣稱老元首病重,一切指令都由他代為傳達,外人紛紛猜測老元首其實早就死了,林青嶼今天就是來驗證這個猜想的。

他順著標牌找到最裏側,屬於老元首的水晶棺裏靜靜躺著一雙畸形的腿。

那兩條腿自大腿根部被切下,長短只有四十多厘米,粗度也不過成人手腕粗細,這是兩條萎縮的、發育不完全的腿。

林青嶼募地頓住,眼睛死死盯著水晶棺,身體不可遏制地發起抖。

他像是聯想到了什麽,牙關被自己咬得咯咯響。

良久,他轉身就走。

另一間辦公室卻傳來吸吮聲,和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那種聲音,小時候他偶然會在弟弟的房間外聽到。

林青嶼知道此刻自己應該頭也不回地離開,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可他的腳跟像被那兩根畸形的腿釘在了原地,怎麽也擡不動。

辦公室的門從裏面打開,林青巖的聲音傳來。

“來都來了,不進來坐坐嗎,哥哥。”

林青嶼身體僵住,他壓下燒得心臟絞疼的怒火,伸到後腰摸了摸隨身攜帶的手.槍,轉身走進辦公室。

一進去,他的目光就被死死釘在那敞開的辦公桌內部。

林青巖叼著一根金屬吸管,吸管的那頭連接著培養艙,插進被浸泡在藍色溶液的屍體上。

那具屍體已經嚴重萎縮,它蜷縮著身體側躺在培養艙底,頭頂的毛發已經全部掉光,花白地沈在底部,光禿的腦袋上開了個洞,那支金屬吸管就插進他的大腦中,為宿主提供營養物質。

林青巖坐在椅子上,他的兩條手臂已經完全異化,左右各生長出四條觸手,表面分泌出黑褐色的、帶腐蝕性的黏液。

“對你看到的還滿意嗎,哥哥。”他啜飲一口來自父親的腦漿,覺得這玩意兒越來越淡了,嫌棄地推開,轉眼又笑吟吟地看向林青嶼,仿佛還是幼年那個沖他笑得無害的弟弟。

林青嶼只覺得一陣反胃。

藏在後腰的槍被抽了出去。林青巖一只觸手卷起槍湊到面前仔細觀摩,不慌不忙地向他敘說起了往事。

“小時候你的槍法很好,每次考校完父親都會特別驕傲地向部下誇你,甚至早早就將你定為了繼承人,而我只能坐在輪椅上像個傻子似的給你鼓掌,為了討好你說一些令人作嘔的奉承話,父親的目光總是停留在你身上。”

他把玩著手.槍,扣動扳機往自己觸手上開了一槍。

子彈被蠕動著的血肉吞了進去,林青巖臉上露出一種快感與痛感交雜的瘋狂表情。

“現在,不管多少子彈都傷害不了我了。”

林青嶼攥緊拳頭:“你這個變態!我和父親從來都沒有虧待過你。”

早些年他發現自己被林青巖暗算註射了基因改造藥劑後一蹶不振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想通了接受了自己的Omega身份,安心相夫教子,誰知被顧淮那個死腦筋氣得離婚出走,再也沒有關註過聯盟內部的事。

他總想著林青巖生來殘疾,身體又帶著重度聯合免疫缺陷癥,心裏不平是正常的。要是做繼承人能讓他好受一點,讓出去也沒什麽,直到後來他調整好心態回來才發現父親“被”重病,林青巖身體莫名好轉,這才引起他的懷疑……

被罵變態的林青巖不怒反笑:“是啊,你們怎麽會虧待我呢,關心我也只不過是彰顯你們的優越感罷了,我在你們眼裏只是一個襯托你們優秀、仁義、善良的工具而已。”

林青嶼反駁:“不是這樣的,父親因為你的病找遍了全聯盟最權威的專家,他的頭發有一半是為你愁白的,他甚至經常私下告誡我要我讓著你,即便他不在了也要照顧你一輩子——”

“誰要他假惺惺的作秀!”林青巖打斷他的話,神情變得猙獰,八條觸手亂舞,其中一條快而準地扼住林青嶼的咽喉,將他拖到近前。

“他如果愛我,怎麽不治好我的病;他如果愛我怎麽從小就把我當廢物培養;他如果愛我怎麽會一點權力都不分給我……”

“你的病……治……不好……”林青嶼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放屁!”林青巖怒斥,他的眼眶裏淌出黑褐色的液體,五官因嫉恨而扭曲:“明明只要一管基因改造藥劑就能救我的命,可他偏偏舍近求遠,看著我每天在痛苦裏煎熬!”

林青嶼痛苦地閉上眼睛。

事已至此,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原來跟伊甸園勾結的,至始至終都是二殿下,是人類聯盟的代元首。難怪上次定位到了A區,卻挖地三尺都沒搜出聖知的行蹤。

今天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源於他當初的心軟,任由林青巖發展如今這個樣子。

他按下通訊器上的直播鍵,一瞬間中央星所有黑了許多天的LED廣告屏突然重新亮起,屏幕上出現林青巖那張扭曲瘋狂的臉和飛舞的八根大觸手。

“想不到吧,當年白衍年就是被我的人押走的,他對父親太忠心了,該死!”

“什麽,你說裴恕啊!他更傻,自己撞到我手上,我可不得把他捆紮好送給聖知嗎?”

“芯片也是我著手讓人推廣下去的哈哈哈哈。”

……

□□和抵抗□□的公民與士兵一同停下,仰頭看向LED屏,無不目瞪口呆。

政府大樓響起廣播聲,那是仇聞的聲音。

“我是國防部長仇聞,裏面的變異種請註意,反叛軍已被盡數控制,請放下人質束手就擒,否則三十秒後我方將轟炸政府大樓,請在場的聯盟公民迅速遠離!重覆一遍,裏面的變異種請註意……”

林青巖臉色驟變,他將林青嶼狠狠甩到地上,擡腳踩上他的胸口,咬牙切齒:“你早有預謀?”

林青嶼吐出一口血,從生死邊緣中被拉回來,他還笑得出聲,他說:“弟弟,你大概忘了,我的軍事理論課也總是滿分呢。”

說著他直覺胸口一陣劇痛,林青嶼硬生生踩斷了他的肋骨。

林青嶼□□一聲,笑容卻還掛在臉上:“有一件事你說錯了,人類的進化的確是必然的,但絕不是以傷害同胞的方式,你所暢想的未來不過是野心的遮羞布而已。”

隨著他這句話落下,憤怒的林青巖猛地一腳朝他踹去。

“你找死!”

林青嶼的身體平地橫飛出去,撞碎巨大的落地窗玻璃,像雕零的落葉般往下墜去。

恰在這時,一艘小型戰鬥機從斜下方沖出,穩穩接住了他。

高聚能炮筒從機前伸出,瞄準房間裏的林青巖。

林青巖縱身一躍,從頂層跳了下去。

一時間火炮全發,朝著半空中墜落的黑影集中轟炸,林青巖的身體驟然發生變化,無數觸手鼓動著撕裂衣服從身體裏伸出拉長膨脹,最後每根足有腦袋粗細,數十米長,它“砰”地一聲墜地,毫發無傷,離得最近的幾個人被它的觸手卷進身體裏,消失不見。

“通知軍隊迅速護送公民撤退,封鎖區域!”仇南大驚失色地喊。

不等他話音落地,真正的聯盟軍已經整齊有素地動起來,戰鬥用飛梭迅速集結,在八爪魚的面前一字排開,遠處還在源源不斷地調來新的兵力。

林青巖脖子以下全部異化,只保留了人類特征的頭顱,此時那張和林青嶼有七八分相似的臉上表情一半痛苦一半掙紮,似乎在和什麽角力。

“讓我死,求你,我想死——”他從牙齒縫裏擠出幾個字。

驀然他神情一變,嗓音變得溫柔:“不,你不想。看看這些人醜惡的嘴臉,全部毀滅吧,讓我們踩著這些蠢貨的屍體走向進化的更高階梯吧。”

在這個聲音的蠱惑下,林青巖臉上那半掙紮半痛苦的表情沒了,它揮舞起巨大的觸手,開始攻擊人類軍團。

失去芯片的輔助作用,聯盟軍的戰鬥力不堪一擊,很快就處於弱勢。

隨著八爪魚吞吃的人類越來越多,它的身體迅速膨脹到了八層樓的高度,體積更是一望無垠,爭鬥中政府大樓被它的觸手抽毀,從半截轟然倒塌。

就在這時,一艘軍艦自星港登陸,直接飛到事故地上空。

更多戰鬥機從甲板上飛出來,他們比聯盟軍更靈活,不僅能有效閃躲觸手的攻擊,還準確地知道八爪魚的弱點,避開一切集中攻擊它隱藏在觸手中的首腦。

這是——

顧淮把重傷的林青嶼送到後勤部,立即有軍醫著手救治,他開著戰鬥飛梭轉身沖進了前線。

沒有人比他更會操作飛梭。

在戰鬥機的掩護下,他成功靠近八爪魚的首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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