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時清這次來, 是解構它的。

當年為了獲取伊甸園的信任，少年裴時清創造了鴻蒙系統，伊甸園據此覆制出無數子系統, 通過聯盟高層的叛徒將芯片植入每一位人類公民腦子裏。

芯片裏包含了從小學到大學十二年義務教育的所有知識，以及人類在星際時代所需要用到的各類常識，並且號稱能通過腦額葉調節負面情緒, 使人類的生產生活更高效、更智能。

這枚芯片被取名為伊甸園, 意為人間樂園。甫一出世就遭到了公民的哄搶，發展到現在幾乎人手一個。

“你關閉不了我的。”鴻蒙的聲音再次響起，翕忽飄渺，帶著明顯的嘲弄。

“別白費力氣了, 如果你能關閉我早就關閉了，何至於等到現在呢。我是你最偉大的創造，以當今世界的技術，沒有任何系統能超越我, 我的神。”它一會出現在墻上，一會出現在裴時清的身邊，時遠時近，刻意偽裝的低沈男音帶著蠱惑。

“讓我成為你最偉大的左右手吧。你看看這腐朽的世界、傲慢自大的人類, 何必為他們傷神？我們一起——創造新的世界。”

“你想得美。”

昏暗的大廳突然響起另一道男聲：“主人就算想創造新世界, 也不會和你這個老掉牙了的系統。”

鴻蒙聲音頓時卡住, 看向停在這一層的電梯。

一個堪稱頂級男模的Alpha從裏面走出來, 破曉今天換成了上世紀非常喜歡的巨星的臉，他邁著長腿走到鴻蒙的主機前，全身有如實體, 只有邊緣部分微微模糊才能分辨出它不是人。

鴻蒙的聲音變得驚異：“你……你怎麽進來的？”

地下室一直是他的領域, 不可能把其他系統放進來而它毫無察覺, 何況這個系統還是囂張地“走”進來的。

破曉偏頭看了他一會，如實回答：“你的防火墻太老了，很容易就破解了啊。”

鴻蒙：“……”

它還要再說什麽，就聽裴時清抱臂站在一側，面無表情地發出指令：“解構它。我要它主機裏的所有資料。”

正常入侵無法讀取系統裏的加密資料，只有完全解構才可以。

破曉點頭，整個身體開始虛化，以裴時清的眼睛能看到它的身體化成一串接一串的數據鉆進了鴻蒙的主機中。

鴻蒙的五官開始扭曲，甚至出現亂碼。

“不，你不能這樣。”它茍延殘喘，試圖掙紮：“聖知手裏握著我的初始數據密碼，你一旦解構我他立馬就會察覺，一旦他毀掉密碼，移植了伊甸園芯片的人類公民全都會陷入混亂。”

裴時清漠然。

凡事種因得果，人類享受了不勞而獲的便利，必然要為此受到教訓。

鴻蒙五官上的亂碼更多了，連聲音都開始斷續：“人類是一群……背信……棄義……你不，不恨嗎？”

隨著它這句話落下，主機傳來輕柔的音樂聲，它的臉徹底消失在面前。

裴時清眉角微動。

破曉輕松的聲音響起：“解構它比想象中容易多了，現在開始接收數據，時間大約五分鐘，請耐心等候。”

大廳安靜下來，裴時清站在原地，神情若有所思。

根據他的習慣，破曉為他選取了一首輕柔的純音樂播放。

突然，裴時清開口：“你覺得我該恨嗎？”

破曉暫停音樂，吃驚地問道：“主人你是在問我嗎？”見裴時清只是盯著進度條，似乎在等著聽它的答案，破曉難得思考了一會，斟酌著說道：“我只是人工智能系統，即便再怎麽像人，本質也是一堆數據。根據我的計算，以及淺薄的經驗，你應該早就黑化了。”

裴時清沒有理會它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奇怪用詞，而是再口齒間輾轉了幾遍，又問道：“為什麽我沒有？”

破曉沈吟片刻，換了一個角度說：“我最近看了一些書，裏面有句話我覺得很適合主人你。”

“書裏面說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依，小到人類個體，大到宏觀宇宙，每時每刻都在運動變化，而在億億萬個變化中偶然迸出一個巧合，就能將它們推向全然不同的發展，而這個巧合我願意稱之為命運。”

“我在主人身上看到了牽著你命運的那個人。他擁著你、拽著你、拼命拖著你不讓你下墜，那個人叫顧星野。”

“他就是你的命運。”

裴時清沈默，片刻，他輕笑一聲：“我是不是把你設計得太智能了，居然開始鉆研起玄學？”

感覺到強烈危機感的破曉：“不不不，人類太難懂了，我時常因為計算結果與實際結果不符而懷疑自己產生了bug。”

說著他朝裴時清欠身：“請原諒我的冒犯。比如現在，按照大數據推算你一定會向對鴻蒙一樣關閉我，但以我的經驗判斷，你只是在惡趣味。”

裴時清笑容一收。

這時數據傳輸完畢，破曉不再和他閑聊，而是專心致志在鴻蒙的系統裏翻找：“找到了——聖知的資料。”

裴時清神色一凜，讓破曉把資料傳輸給他。

“沒想到是他。”以極快的速度翻閱完資料，裴時清的眉頭不但沒有松開，反而越皺越緊。

聖知並非當年懸鏡塔的內部人員，甚至跟人類聯盟高層的權力網扯不上任何關系。

他出生在一個落後星球，那裏的土地荒涼貧瘠，養活不了本地土著。偏偏那個星球的基因極好，出生的Omega一個賽一個美貌，並且生育能力高出其他星球三到四倍，因此買賣Omega在那裏發展成了一個著名的產業。聖知，或者說塞裏耶幼年時期就被轉手了十數次，每一任都會在接手他後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暴斃而亡，直到某天他逃到搖光星，給那裏的加工廠做黑工，直到廠子被整肅，他被收容到裴恕建立的收容所裏，畢業後成功進入懸鏡塔，成為裴恕的得力幹將。

基因改造計劃正是他一力促成的。

但在那之後，裴恕與他發生了一次大爭吵，隨即塞裏耶被剝奪職位，下放到懸鏡塔最普通的工作崗位……

沒想到他會聯合懸鏡塔同樣有異心的高層，秘密建立伊甸園，最終發展成延綿二十多年的毒瘤。

“唔，不好。”破曉突然說道：“聖知毀掉了鴻蒙的初始數據密碼，以它為樣本覆制的所有伊甸園芯片現在起全部作廢！”

實驗室。

兩名工作人員剛做完今天的實驗，正例行寫分析報告，突然發現上面的公式看不懂了。

另一間房，工作人員摁錯案件，將剛註射完基因融合藥劑的實驗體放了出來……

街道上聚集了越來越多茫然無措的人類，汽車相撞、飛梭從空中軌道墜毀、航船停在宇宙中，人們哭嚷、叫喊、上街游行，卻發現往日繁華的城市已經陷入癱瘓，中央聯盟軍連槍.支都不會用了，揮舞著冷兵器驅趕他們回家。

八大星系全都亂了套。

顧星野正開著小型飛梭把一只像大撲棱蛾子的首領蟲碾得滿天空亂竄，突然就見停駐在奎嶺星上空卷土重來的蟲族軍艦巨大的艦體晃了晃，直直從空中墜了下來。

漫天的黑影壓下來，顧星野操縱著戰鬥機連忙飛走，背後發出“轟隆”一聲巨響，軍艦撞擊在一座突起的巖石上，無數蟲族被甩出來，摔得血肉飛濺。

還活著的站起來拍拍灰，茫然地面面相覷。

“什麽情況？”顧星野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突然就見跟在自己身後地幾艘戰鬥機也像突然失去操縱一般往下墜。

“顧隊，他們好像一瞬間變智障了。”通訊器裏傳來白星猶疑的聲音。

“哎——”顧不得追究原因，顧星野放出精神力穩穩托住即將墜毀的幾艘戰鬥機，將它們接引到了平地上。

白星和鐘霖甫一降落，就飛快查看了同伴的情況。

幾艘戰鬥機裏都是遴選出的最優秀駕駛員，現在他們都從平安落地的駕駛艙裏鉆出來，神情激動，大聲說著什麽，有些甚至抱頭蹲坐在地，使勁用拳頭砸自己的腦袋，惶然、憤怒、不可置信……

顧星野背後生出翅翼，飛到高空眺望，從指揮中心裏跑出越來越多的軍人，他們臉上的神情與駕駛員別無二致。

蟲族這邊因為普遍智力低下而更依賴高科技產品，導致它們的情況更糟。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在不明原因的混亂情況下，顧星野當即決策：“白星你回去安撫穩控，鐘霖跟我來，把這幫蟲崽子全給滅了。”

整個基地裏只有他們三人未受影響。

白星當即將茫然無措的我方戰友一戰鬥機全部帶走，直往基地飛去。

顧星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瞳中的深黑色逐漸變濃，他指揮鐘霖：“你西我東，按原計劃把它們趕到包圍圈裏。”

此次進攻的除卻那只大撲棱蛾子等級較高，其餘在蟲族社會體系中都是工蟻般的存在，而它們的首領此時宛如智障帶著它們在戰鬥機的驅攆下一路往包圍圈狂奔而去。

“高能離子炮準備！3、2、1發射！”

強烈的離子光束從戰鬥機的前端炮口發射而出，直直在蟲族群中炸裂，亮到極致的白光令白星不由自主閉上眼，再睜開時一切重歸寂靜，侵擾奎嶺星半年之久蟲族大軍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墜毀的軍艦矗立在原地，昭示著它的存在。

“顧隊，我們贏了！”白星激動的聲音在通訊器中響起，顧星野的神情卻不見放松，他的目光透過戰鬥機的玻璃舷窗投向更遠處。

就在剛剛，總部向他發送了一道召回令。

“中央星生變，迅速返航！”

落款是二殿下林青巖親筆，末尾蓋上了他的印章。

與此同時，他的郵箱裏發來了另一封郵件，上面未署發件人，只有簡短的四個字。

“危險，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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