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第二十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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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淮從醫療艙裏坐起, 他的眼珠深黑,原本是稀有的古地球東方人種的象征。但現在,他的眼珠深處微微泛著綠色, 瞳孔顯而易見地收縮成一道豎線,這些都是蟲族顯著的外在特征之一。

“你來幹什麽!”顧淮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怒火,就這一會功夫, 他腹部的傷口已經愈合得所剩無幾, 新長出的血肉外緣同樣泛著淡綠色。

細胞修覆液起到的作用不是修覆,而是抑制變異細胞生長。

顧星野往下瞥了一眼他異常紮眼的淡綠色皮肉,聳了聳肩,滿不在乎地說:“拯救世界。”

顧淮被噎了一下, 眉頭更深地皺起,臉上露出痛苦糾結的神情。良久,他嗤笑一聲,臉上的紋路生硬:“你拿什麽拯救世界?用你那成天只會戀愛的腦子麽?趕緊給我回去!”

面對他的人身攻擊, 顧星野並沒有多被冒犯的感覺,他反而笑了,反唇相譏:“總比你有老婆都被氣跑了的強。”

顧淮:“……”

他臉色紅了又青,青了又紅, 他一輩子果決明斷, 多年元帥生涯更讓他養成了說一不二的性格, 唯獨在兩個人身上屢屢栽跟頭。

一個是前妻林青嶼, 另一個就是他這孽障兒子。

這兩人就像生來就是克他的,總是能輕易令他暴跳如雷,又毫無辦法。

見把他激怒得差不多了, 顧星野收了笑容, 開始詢問起正事。

顧淮到達奎嶺星時失守得還沒這麽嚴重, 他接過指揮權,奎嶺軍團本來就有很多他的舊部,指揮起來如魚得水,加之早年他長期和蟲族對峙,對蟲族的習性十分了解,因此接連打了幾次勝仗,將蟲軍逼退到了奎嶺星以外。

但他沒想到,蟲王會親自出動。

顧淮跟蟲王打交道的年限不算短,雙方算得上是知己知彼。只不過他算錯了蟲王的進化方向。

顧淮指著自己腹部,那裏的淡綠色血肉隱隱有向四周擴散的趨勢。

“蟲王進化出的毒液不僅能瞬間腐蝕任何物質,並且能使生命體發生和他一樣的同化反應。”顧淮閉了閉眼,那條豎線形狀的瞳孔令他看起來有些陌生。

“維爾德總督失蹤了?”顧星野問。

顧淮的眼神驟然變得犀利:“失蹤?他投敵了,沒想到吧。失蹤只不過是我穩定軍心的話術而已。”

如果不是維爾德投敵背刺,興許他還不會受傷。

顧星野:“啊這——”

印象中維爾德也是個暴躁的直性子軍官,因為白衍年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對喬淵始終沒有好臉色。

“也許我們都誤會喬淵了。為了尋找白衍年蹤跡不惜和伊甸園做交易,提供窩藏點和交易點的的確是他,但背後經手人體改造的才是維爾德。簡而言之,維爾德是喬淵的上線,他們一直單向聯系,這才能解釋在白銀星時為什麽每次維爾德都在場,並且成功給自己塑造了一個感念已故上將的忠心下屬形象,這樣才能在事發時一股腦推給喬淵。”

顧淮難得講這麽一長段話,話音落下,雙方俱是沈默。

顧星野喉結滾動,最終什麽都沒說。

喬淵有罪是事實,至於維爾德,他會將他抓回來以祭奠白衍年,和無數戰死將士的英魂。

……

交代完一手信息,顧淮重新躺回醫療艙,細胞修覆液緩緩漫過他的身體、口鼻,迫使他陷入沈睡。

顧星野正忙著整頓內部軍紀,制定作戰計劃時,每天都戰戰兢兢的林青嶼收到了第二十三封密信。

今天的是一份食譜。

“白糖200克,面粉400克,拌勻包進餃子皮中——會不會太大了?”林青嶼望著一大碗餡料,苦惱地思考怎麽將它們包進一張餃子皮裏面而不會撐爆它。

兒子可真會為難他。

食指不沾陽春水的林青嶼手上和臉上都沾著面粉,秀氣好看的眉毛糾結到一起。平日性感優雅的大波浪被他隨意地紮起,發尾也沾了不少面粉。

要是讓他粉絲看到了得把自己震驚到八大星系外去。

林青嶼卻顧不得這麽多,家裏住著個不定時炸.彈,他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把人哄好,別炸。

別給上戰場的父子倆添亂。

忙活了一整個白天,終於在傍晚時分把白糖餃子做出來了。林青嶼換下圍裙,用清潔系統去除了身上的油煙味,這才端著托盤往裴時清所住的那棟樓走去。

只是越靠近門口,他雀躍的心情就越在下降,接著開始了每天必備的功課,吸氣……鼓起勇氣……敲門……微笑:“小清,我給你做了白糖餃子,放在門口了,記得吃哦。”

……

室內昏暗。

二十三天,裴時清沒見過人,房間內的窗簾也再未拉開過。

空氣中裹稠著濃郁的白桃信息素味,室溫潮熱,床上鼓起一個大包,裴時清將自己整個人都埋進被子裏,呼吸滾燙阻滯,但他仍然不願意出來。

被子裏殘留著顧星野青松翠柏般的信息素味。

淺到快要消失了。

裴時清發出一聲嗚咽。

高熱與腺體的不滿足令他難受地絞緊被子,似夢似醒,腦海中混沌一片,放電影般閃過無數片段,都是他和顧星野的一點一滴。

夢境中,那些畫面像是著上了色彩,生動而鮮活地刺激著他的神經,他在被子裏大口喘氣,擡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臟。

通風系統自動啟動,將濃郁混亂的空氣抽離,換上新鮮的,室溫也緩慢溫和地降下來。

角落的地板上突然閃起一點藍光,Omega機器人的聲音在昏暗中響起,是顧星野寫給裴時清的第二十三封信。

“阿裴,過了這麽多天,有沒有消一點點氣。存在試管裏的血記得喝,你現在是兩個人的身體,寶寶會大量消耗你的營養,不要省,管夠的……”

一個枕頭砸過去,機器人象征性地打了下磕絆,繼續說下去。

“你的發.情期應該要到了,我在自己腺體上抽了一點信息素液,存儲在床頭櫃的保險箱裏,密碼是你的生日……不要逞強,給老公兩個月的時間。我一定能找到穩定進化體的方法,到時候我的阿裴可以自由地站在陽光下——”

裴時清摸索著打開保險箱,裏面果然躺著兩管一模一樣的註射液。

他拿起一管,朝手腕靜脈註射進去,比正常信息素濃度高出數倍的Alpha信息素液進入身體就迅速地填滿全身,腺體不再滾燙發熱,裴時清只感覺一股清冽的氣息拂過身體每一處血管與神經,整個人都變得暖洋洋地。

這讓他難得的失神。

機器人還在盡職盡責地播放:“如果我死了——”

“啪”一聲,裴時清打開了燈。

突如其來的光亮令機器人卡頓了一秒,它迎著裴時清的目光,半晌沒能說出剩下的話。

裴時清:“如果他死了……所以呢?”

他淡漠的眼神掃過地上的機器人,只剩下一個頭的蒂克恨不得再往角落裏縮去,它嘴唇張合幾下,喪氣地垂下眉眼:“他沒說。”

“他只說了一句,無論你變成什麽樣,他都愛你和寶寶。”

裴時清眼神微動,他剛被信息素安撫好身體,眼底還泛著紅,這令他看起來沒有那麽可怕。

蒂克忍了又忍,終於鼓起勇氣問道:“那個,你不準備銷毀我了吧?能不能……能不能把我身體補一補,只剩個頭好不方便嚶嚶嚶——”

裴時清沒有理會它。

發.情期過後一身熱汗逐漸變成濕冷,黏膩地依附在皮膚上,雖說以他現在的身體機制可以自動清潔汙穢,但他還是遵循以往人類的習慣洗了個澡。

敲門聲就是在他洗完澡後響起的。

裴時清頓了頓,時隔二十三天第一次打開門。

室外陽光很好,林青嶼放下托盤正準備離開,突然聽到門響,詫異地回頭。

一個個白胖的白糖餃子躺在托盤裏,邊緣被林青嶼裝飾上了紅色玫瑰花,陽光灑落在上面,一片亮晶晶的。

裴時清被折射的陽光晃了一下眼睛。

他眼尾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清冷聲線似乎被陽光染上了一點溫度。他說:“謝謝,要進來聊聊麽?”

林青嶼已經坐好了被盤問的準備,怎麽也沒想到裴時清對顧星野的逃跑只字未提,而是向他提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要求。

“給我一張前往圖蘭星的航船票。”

他現在作為最高危分子已經被聯盟軍的眼睛重重盯著,只要踏出落日大道一步就會引發最高防禦機制,很麻煩。

林青嶼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雖然大概率不答應也沒用,只會促使裴時清選擇更直接暴力的方法……

“我跟你一起去。”不管裴時清要做什麽,自己跟去也算上一層保險。

裴時清目光落到他身上,啟唇:“你太弱了。”

林青嶼:“……”

這時,臥室門口傳來一聲焦急的呼喊:“我去!我去!”

接著就聽到撞門的聲南音,一個帶著滿頭淺金小卷毛的圓腦袋骨碌骨碌從門裏滾出來,蒂克呼哧呼哧滾到林青嶼腳邊,氣都來不及喘勻就沖他揚起一堆笑。

“林叔叔你好呀,我是蒂克,讓我去吧好不好。”

林青嶼嚇得差點原地跳起,他指著地上的頭:“你……你怎麽這樣了?”

蒂克嘆了一口氣,雖說他的身體被裴時清損毀了,但裝置了芯片的頭還是完好的,就是沒有了能源核心,芯片上儲存的能量用盡後就只能永久性關機了。

“說來話長……”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語速飛快,生怕裴時清一個生氣把他踢走。

林青嶼的臉色由震驚到氣憤,最後緩緩平覆。

“我就說顧淮那個死腦筋,居然想得出這種餿主意。這得幸虧他在前線,否則佛朗·瑞金不得找他拼命?”

說著他目光瞥到神情失落的蒂克,連忙咽聲,覷眼去看裴時清。

後者視線落在蒂克的頭上,清俊的眉微微皺起,林青嶼一見有戲,趕緊說道:“就讓他去吧,我沒有精神力,跟著你去的確是個累贅。”

自從二次分化成Omega後,他的精神力就消散了。

林青嶼收起眼中一閃而逝的遺憾,對裴時清笑道:“阿野也去了前線,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你出去散散心也好,這裏我給你打掩護。”

裴時清擡起眼神,落到他身上:“誰說我是——”

林青嶼打斷他的話:“我說是就是。”

裴時清:“……”

雖然他不認為自己有偷摸隱瞞的必要,但他說是就是吧。

三天後。

一個圓頭圓腦的機器人被送到家門口,它從運輸車上跳下來,看了看自己的機械手和機械腳,臉部的顯示屏上打出一個欲哭無淚的表情。

是的。

蒂克被改造成了一個服務型管家機器人。

區別於陪伴型類人機器人,管家機器人的外觀高度金屬化,有個大大的肚子,方便隨時給主人提供生活用品,五官也被液晶顯示屏代替。

在八大星系內,管家機器人幾乎每家每戶都擁有,是最常見的機器人。

它正想擡手,門就從裏面被打開,破曉的聲音傳來:“歡迎回來,改頭換面了喲,蒂克先生。”

蒂克的顯示屏上打出一個撅嘴的表情:“哼。”

裴時清坐在沙發上朝他招手:“過來。”

蒂克顯示屏連忙換上笑臉,屁顛屁顛跑過去,打開自己的肚子,露出裏面琳瑯滿目的零食和生活用品:“裴教授想要什麽我這裏應有盡有哦。”

裴時清表情一滯,轉念一想便知道是林青嶼塞進去的。

隨即蒂克拿出兩張船票:“為了讓我更好的陪伴你,林叔叔給我也買了一張船票哦。”

按照常理,管家機器人是可以作為行李托運的,這樣可以大大降低旅行成本,但也不乏一些生活障礙的人士給自己的機器人額外買上一張船票,讓其就近照顧自己的。

林青嶼想得很周到,準備的物資整齊地碼放在左側,右側還是空地,以便裴時清放上自己的行李。

顧星野的血x10支、信息素液1管、小型爆炸性武器若幹、衣服1件、2件、3件……等等,怎麽還有內褲?

如果現在蒂克還有眼睛的話,他一定瞪大了,可惜他只在顯示屏上打出了一個震驚的表情符號。

看內褲的尺寸好像也不是他的。

蒂克的顯示屏上露出一段淩亂的編碼,趕緊收回攝像頭,這不是他能打聽的事兒。

最後,裴時清提了個枕頭出來,顯然就是臥室裏的那一個。

“走吧。”

行吧。

咱也不敢問咱也不敢說,您說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蒂克接過他手上的枕頭塞進肚子裏,跟著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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