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詩花

關燈
第86章 詩花

這是一個難忘的夜晚。

十月的空氣滲著細細密密的涼, 天際一顆孤星,陳遂抽著煙,滿身寒氣。

他腦海裏來來回回閃現著高一飛在擂臺上, 以及和朋友們在舞臺上的樣子。

愛與夢想,兩個詞語,反覆滾在喉頭。

他忽然發現,他是如此幸運,有些人一生都沒有得到過真愛, 有些人早早就放棄了夢想。

可是他, 他曾經丟失了它們,卻又在尚年輕, 心未死的時候, 重新拾獲了它們。

他有一個很強烈的念頭,比如放下什麽, 再比如結束什麽。

他壓在心頭, 沒有表露。

又抽了一支煙, 抽到三分之一的時候, 孟菱從宿舍出來, 她背著雙肩包,還穿著表演時穿得衣服, 款款站定在眼前。

他牽住她的手, 指尖冰涼。

他緊緊把她的手捂在手心, 問她:“怎麽沒換衣服。”

她羞羞澀澀一笑:“你不是說要穿這身衣服那個嗎?”

他呼吸沒穩,呆滯了片刻, 才笑:“那快上車, 我等不及了。”

他幾乎是把孟菱抱起來塞在車裏的, 後來又是一路疾馳回家。

兩個人進屋沒做別的, 除了愛。

她的領帶被他反覆使用,系在手腕上,蒙著眼睛,勒住嘴巴,一直到後半夜,都還難舍難

分。

真是愛到心肝脾肺都擰在一起。

從前孟菱沒有主動過,而這一夜或許是因為她想安撫他的疲憊,又或是大家在禮堂玩嗨了的原故,她唯一大膽了這一次,卻完全低估了自己主動的威力。

後來饜足,孟菱比平時更放不開,整個人都蒙在被子裏。

而陳遂則松松垮垮系著睡袍,在陽臺靠著欄桿,嘴裏叼煙,手裏拿著手機啪嗒啪嗒打著字。

從孟菱的視線看過去,他恰好擋住了院子裏的丁香樹112%。

她赤腳走過去,問他:“幹什麽呢?”

他擡眼看她一眼又繼續打字:“在寫聲明。”

“聲明?”孟菱疑惑,“不是之前發過了嗎?”

“忘了給你說,手稿已經鑒定完畢,剩下只等法律程序。”他吐了口煙圈,把煙丟在地上碾滅,“無論是公司蓋章的聲明,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律師函,那都是很理性的東西,可是出於情感層面,我也該直面內心,說些什麽了。”

孟菱聽罷,環住了他的腰,緊緊抱住了他。

有時候沈默也是一種語言,就像是天邊的星星,沈默著,卻依舊能給人光明的力量。

陳遂輕笑,隨之攔腰把她抱起:“春宵一刻值千金。”

她深深埋在他懷裏。

反正夜不會太長了,他要春宵,她不吝嗇給。

這晚睡得遲,第二天一早,他們兩個卻都是早早就醒了。

昨晚陳遂所謂的聲明寫了一半,他大早晨起來,先是湊了個九點整把律師函發了,隨後又繼續寫那份聲明。

陳遂發布的律師函裏,簡單直接的說明了兩件事:一、是宋舒雲抄襲了陳遂多年前的手稿(已留證);二、已起訴宋舒雲。

孟菱則像個輿情監測員似的,狂刷微博看讀者們的反應,評論裏的聲音嘈雜,各不相同:

-搞什麽,大周末剛醒就有瓜吃。

-所以就是陳遂要告宋舒雲?那可是他親媽啊……

-之前說一句“我就是支持陳遂”被噴子罵了半個月,現在反轉了吧,你們之前罵得歡的誰來道一下歉?

-我還是保持中立吧,畢竟法律的最終結果並沒出來不是嗎?

…… ……

還有人艾特孟菱,問:你怎麽看。

孟菱剛醒比較溫吞,看到這些評論,竟沒太大反應,一副無欲無求的樣子。

後面她幹脆不看了,而是打開WPS修改自己正在連載的那篇小說。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的樣子,陳遂說:“我寫好了,我要發了。”

孟菱點擊保存文檔,退出WPS,才說:“要不要給你公司說一聲?”

“不用,這是我決意要發的東西,他們反對也沒用。”

“那好,你發吧。”

陳遂輕聲笑起來:“我湊個整,十點發,你看你能搶到首讚嗎。”

孟菱:“嗯……我試試。”

然後他們倆各自看著各自的手機,一眨不眨看著時間,九點五十九分的時候尤其緊張。

終於,整十點了。

陳遂說:“我發了。”

孟菱緊張得就像雙十一秒殺似的:“喔,我點到了!”

她手忙腳亂點進陳遂微博,找到點讚欄,看到第一個果然是自己點的,不由“啊”的一聲扔掉手機撲進陳遂懷裏:“我第一!!!”

陳遂被她撲的往後仰,“哎呦”了一聲,拍了拍她的屁股:“好好好,你厲害。”

他笑著,她也笑。

然後她不緊不慢從他懷裏起來,說:“我看看你寫得什麽。”

陳遂點頭:“那我去做點簡單的早飯吃。”

“你確定嗎?”她對他的手藝不敢恭維。

他耙了把頭發,不耐煩“嘖”一聲:“下面條誰不會,水燒開了下面條,撒點鹽,然後放雞蛋菜葉子,熟了撈出來。”

“……”

孟菱無話可說,因為他說得都對。

陳遂慢悠悠起床,隨意披上睡袍,臨走前在她臉上“啾”了一口,才心滿意足下樓。

孟菱拿著手機,走到陽臺上,圍欄邊還有他昨晚撣下的煙灰和煙頭,她去浴室拿掃帚掃了掃,才又返回陽臺,坐在毛毛蟲沙發上,身後丁香花樹葉隨風沙沙作響,一片靜好。

然後她安心的開始看他寫得東西——

給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

大家好,我是陳遂。

我知道大家等我發聲,已經等了很久了。面對風波,我本應在第一時間就出來解釋,但此事並非是簡單的口舌之爭,更上升到法律層面,為了避免我的言行會給法律取證增加困難,故等到取證完畢才站出來。

上一條微博我已經公布了律師函,在此不再過多贅述,對事情真相存疑的朋友可以等法院最終宣判,相信正義雖遲但到。

接下來我想說幾句真心話。

首先我想對讀者們(粉絲們)說,這個圈子時常讓人失望,但你們是我心中的凈土,亦是我走到現在最大的支撐。我會用法律證明你們沒有看錯人,陳遂是幹幹凈凈的,陳遂的文字也是幹幹凈凈的,從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以後也一定會是這樣。

其次我想對我現實中的朋友們說,我一直覺得我是個沒有家的人,我常在隨筆裏說,比起山我更喜歡海,那是因為山是有根的,而海只能無休止的漂泊。童年時,我的父母給了我一個斷槳,由我自生自滅,我一度在同一個漩渦裏打轉,不敢繼續往前,直到遇見你們,我才敢劃著我的斷槳出發。你們對我的意義比血緣親厚,近日波折,也感謝你們的支持與信任。

然後我想對一位很重要,恰好也牽連進此事的老師說,謝謝您,答應您的事,我將用一生去踐行。

最後我想對宋舒雲說,我已經很久沒有說出“媽媽”這兩個字,這是一個我在寫小說的時候提到都會停頓一下的稱呼,但是今天我想叫你一聲:媽媽。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

人人都有想守護的東西,對我來說,愛,夢想,自由,就是我想守護的。丹可磨也,而不可奪赤,你可以傷害我,但不可動我心中炬火。

最近陷入風波,我反倒有時間去思考一些從前沒細想過的事情。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想寫一些與愛和夢想無關的文字,比如生命,比如人性。那會兒我覺得愛和夢想是多麽普通,普通到人人脫口而出,總寫有什麽意思?可如今我才理解,愛和夢想才是這世界上同時兼具最宏大與最細膩的情感的議題,需要我們每個人用一生去尋找其中奧義。

讀者們,朋友們,我愛的以及愛我的人,希望我們都能不負愛與夢。

最後的最後,想對看到這一行的孟菱說,至此,紅豆單挑宇宙成功,give me five,or kiss。

——陳遂

10.14

與其說是聲明,不如說這是一封長長的信。

孟菱一字不落細細讀完。

這一次她並沒有去看評論裏的聲音,摁滅手機後,她對著天空伸了個懶腰。

一身輕松的感覺可真好。

她換衣服下樓,陳遂恰好把面條盛好放在桌子上。

他去冰箱拿辣醬,看了她一眼:“你可真準時。”

她恬靜一笑,走過去,沒有拿筷子開始吃,而是舉起一只手,蠢萌蠢萌看著他,眼巴巴等他走過來。

他問:“搞啥?”

“你說呢。”她笑瞇瞇。

他恍若大悟,差點吐血,笑呵呵走過來,朝她手心上“啪”地擊了一掌。

她想把胳膊縮回去,他卻提前抓住她的手,拿到唇畔親了親:“Or kiss。”他提醒。

孟菱一笑,算是獎勵他一個吻,不和他一般見識。

後來吃完了飯,他們久違的去逛了街,陳遂請孟菱去一家很高檔的咖啡館喝咖啡,中間宋舒雲有換不同的號碼打給他,陳遂幹脆用孟菱的耳釘把手機卡取出來掰斷扔掉了。△

孟菱知道,他是真的決心和宋舒雲形同陌路。

至於宋舒雲,該有的懲罰,自然會慢慢報應到她身上。

他們回家的路上,恰好路過一家正在清倉的花店,孟菱眼尖看到了清倉處理的牌子,拍了拍陳遂的肩,讓他把車開到花店門口。

進店之後才知道,原來老板娘打算去另一個城市結婚,於是關店歇業。

孟菱說:“祝福你呀。”

然後就買了一大把鮮花回來,花了好幾百塊錢,頭一次這麽奢侈。

老板娘見她買的多,還送了她兩個花瓶。

陳遂問:“你買這麽多,等明天回校帶一束回去吧。”

孟菱說:“也行,這些花三分之二慶祝你今天發微博的勇氣,剩下的三分之一給舍友們慶祝一下昨晚的演出。”

陳遂楞了楞,一哧:“發個破微博還用得著勇氣?”

他沒心肝的樣子,把她懷裏的花拎起來,先一步進了院子。

她溫和的笑著,沒聲音跟在他後頭,他快走到門邊的時候,轉臉看了她一眼,痞笑:“不傻,知道自己跟過來。”

孟菱失笑:“我發現你這張嘴越來越像阿卓了。”

陳遂一楞,隨後哈哈大笑,念念有詞“媽的笑死”。

正在和一群狐朋狗友搓麻將的阿卓,此刻忽然打了個噴嚏,有人手機響了,鈴聲恰好是王心淩的《愛你》。

他揉揉鼻子,笑著給吳梔子發語音微信:“你剛才是不是想爺了?”

幾分鐘後吳梔子回覆一個兩秒鐘的語音:“你有病。”

語音外放的。

搓麻將的聲音頓時停下,幾秒屋裏飄蕩著哄堂大笑。

……

陳遂又找到三個花瓶。

他在花店辦了年卡,每周都會有人往家裏送新鮮的花束,這些花瓶裏插著的花也都還沒敗,他把它們取出來,紮成一捆,全都插進一樓洗手間盥洗臺上擺著的寬口白瓷罐子裏。

做完這一切,他走出來。孟菱坐在落地窗前的毯子上,水波和陽光都粼粼照在她身上,她正擺弄一枝白玫瑰,他站在後面看了她一會兒才走過去。

“光插花剪枝多沒意思,我們來點別的?”陳遂噙笑走過去。

到她身邊坐下,隨手拿起一枝深藍色飛燕:“詩換花,換吻,玩不玩?”

“什麽?”她顯然期待,卻不太明白。

“各自出題背詩,背出來才能得到一枝花,看看誰先把瓶插滿,最後輸的人要親對方一口。”他解釋,“古人把這叫作閨閣情趣。”

孟菱想了想:“聽起來怎麽你都不吃虧。”

“怎麽啊,親我委屈你了。”陳遂耍無賴,“媽的,傷心了。”

孟菱不吃這套:“不行,輸的人就把我們背過的詩手抄一遍。”

陳遂“哎呀”了一聲:“要不是怕你不玩,我才不會答應你。”他嘆氣,“我現在提到手寫就想到之前被特簽支配的恐懼。”

孟菱捂嘴一笑:“好

了,剪子包袱錘定誰先誰後。”

“一局定輸贏。”

陳遂伸出錘頭,孟菱伸布。

孟菱贏了,先出題:“如果用詩詞回答,你覺得離別是什麽?背出三首。”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陳遂下意識就背出這句,“太經典了這首詩。”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第二首,他背《賦得古原草送別》。

第三首他背:“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背完後他解釋道:“這麽多尤加利葉,黃英,情人草……就背和草有關的吧。”

孟菱點頭說:“好,你可以拿一枝花了。”

陳遂把手裏的小飛燕插到花瓶裏,邊說:“三秒鐘之內背出一首博爾赫斯。”

“拂曉時我仿佛聽見一陣喧囂,那是離去的人群,他們曾經愛我,又忘了我,空間、時間和博爾赫斯已把我拋棄。”孟菱背出這首《界限》。

然後她拿了一朵白色的乒乓菊:“背出三首和愛有關的現代詩。”

“被愛只是偶然發生的,而非與生俱來。”他笑,“佩索阿。”

“‘你最可愛’——”他故意拖長腔,看她微楞,才使壞的接上下一句,“我說時來不及思索,而思索之後,還是這樣說。”

孟菱這才反應過來——他在背普希金。

他背完這句,兀自又拿了一紮白色的飛燕,勝券在握的插到瓶中:“可一想到將是你的路人,便覺得,淪為整個世界的路人。風雖大,都繞過我靈魂。西貝的《路人》。”

最後一句,是愛而不得。

孟菱算他通過:“到你問我了。”

陳遂不懷好意的挑了挑眉:“背首小黃詩。”

孟菱:“……”

陳遂好整以暇看著她:“三、二……”

“《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我是穿過槍林彈雨去睡你,我是把無數的黑夜摁進一個黎明去睡你,我是無數個我奔跑成一個我去睡你……”她背完了整一首詩。

這詩其實並不算黃,經她之口背出來,更加沒有什麽暧昧之氣。

但陳遂卻很滿意。

就這麽消磨著時光,很快一下午就過去了大半。

後來自然是陳遂輸了,孟菱肚子裏的墨水不比他少,但他不是不能耍賴,把插得七七八八的花當做完整的花束交差,但他輸了,是因為他想輸。

後來他坐在書房,安安靜靜的開始用毛筆抄詩。

他會寫草書,筆勢連綿環繞,縱任奔逸,一幅字比一幅畫還好看。

本以為這個下午會這麽歲月靜好下去,誰知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宋舒雲忽然找上門來。

“陳遂,你出來!有什麽事我們當面談。”

宋舒雲在門外連連叫喊。

孟菱站在窗前看了她一眼,沒有波動,陳遂笑問:“你對此有什麽看法?”

“由著她去吧。”孟菱不假思索,“反正鄰居看到了,也會覺得丟人的是她,如果一直擾民,保安也不會坐視不理。”

陳遂眼眸中閃過讚許:“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很喜歡你的性格。”

孟菱訝異:“什麽?”

“無邪卻不天真。”陳遂從後面環抱住她的腰,“這樣的小女孩,我最喜歡了。”

孟菱掙開他:“謝謝誇獎,不過——”她指指書桌上的宣紙,“快寫。”

陳遂斂眸壓住眼底的壞心思:“我是想寫啊,可是墨不夠了。”

“不夠再磨啊。”

陳遂抱住她,隔著衣服為非作歹:“沒水了怎麽磨。”

孟菱感受到他的灼熱,不由臉紅:“你放開我,我去接水。”

陳遂停頓了一下,下一秒瞬間把她抱起放在桌上,她壓著那些寫滿了博爾赫斯和佩索阿的宣紙,長發從腰際傾落在普希金的詩上。

他直盯著她,眼眸沈了又沈,欲氣橫生:“用你的水。”

她簡直要羞赧而死,他卻來了興致:“詩換性吧,嗯……既然這樣,我還是背和‘愛’有關的詩,背一句我動一下?”

他的尾音的確是問號不錯,可是動作分明是嘆號。

他分明早已作出決定,不許她拒絕,他的吻很快就密密麻麻種在她身上,手也翻雲覆雨,彼此很快就陷入情動,他的詩應聲而起:“我愛你,但不把你當成玫瑰,黃寶石。”

他動一下。

很快又第二下:“或大火射出的康乃馨之箭。 ”

孟菱指甲都要嵌入他的肉裏:“你作弊,這明明是一句。”

“詩嘛,怎麽斷句不行?”

他不管她,接著背,接著動:“我愛你,像愛戀某些陰暗的事物。”

“秘密地,介於陰影與靈魂之間。”

“我愛你,把你當成永不開花;”

“但自身隱含花的光芒的植物。”

樓底下,大門外,宋舒雲還在不斷的叫喊著,人啊,戳到痛處了,什麽素質什麽氣質都顧不上了。

“因為你的愛,某種具體的香味;”

“自大地升起,暗自生活於我的體內。 ”

而樓上,陳遂與孟菱在做著最親密的事情,接納一切,給予一切,因為俗事,拋卻俗世,這種感情想必薄情之人是不會懂的。

“我愛你,不知該如何愛,何時愛,打哪兒愛起。 ”

“我對你的愛直截了當,不覆雜也不傲慢。”

背到這一句的時候,陳遂緊緊盯著孟菱的雙眸,他們的瞳孔中都倒映著彼此的身影,如此確切的愛,除了他們沒人能明白。

“我如是愛你,因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麽方式:我不存在之處,你也不存在。”

“如此親密,你擱在我胸`前的手便是我的手。”

“如此親密,我入睡時你也闔上雙眼。”

後來陳遂越來越快,開始時只一句動一下後來是兩三個字,再後來一個字就是一動,背完聶魯達還有徐志摩,背完徐志摩還有海涅。

詩無窮無盡,愛一瀉千裏。

這是好時光嗎?

或許是,或許不是。

或許如博爾赫斯所言,命運之神是沒有憐憫之心的,上帝的長夜也沒有盡期,我們的肉.體只是時光,不停流逝的時光,到最後得到的自我,也不過是每一個孤獨的瞬息。

但是即便活著的每一個瞬間,人都是在失去,即便奮力追尋愛,到最後發現人生的真相依舊是孤獨,這一刻也要盡力感受。

我們活著,是為了感受。

感受愛,感受不愛,感受痛,感受快樂。

到最後即便是一無所有,回頭看看,也不枉人間走一遭。

而這個道理,宋舒雲是不會明白的。

因為一個自私自利的人,即便擁有愛的能力,可追根究底,她是不會豁出所有去愛的。有保留的愛,算計著愛,只為了筷感去愛,到最後愛還是愛嗎。

至於她美名其曰說想要自由,其實只不過是想要權利,畢竟在社會上只要一個人有權利,基本就得到大部分自由。

曾經宋舒雲手握的權利是,因事業取得的社會地位,錢,和異性資源。

可當她的事業崩塌,就如一棵樹被砍伐,那麽樹上棲息的鳥,開的花結的果,自然也就飛的飛,掉的掉。

宋舒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谷底。

外人都說,這一切都是拜陳遂所賜,可實際上,她是自己殺死了自己。

陳遂的起訴於十一月初開庭。

刑法第217條和著作權法第48條表示,抄襲者如果違法所得數額較大,或有其他嚴重情節的會被判刑。

而宋舒雲的《它殺》出版六年多,再版兩次,被翻譯成多國語言外銷,另外還被改編成電視劇和電影,林林總總的金額加起來超過五千萬。

後來法院一審判決宋舒雲因不當得利而被判有期徒刑一年,並把因《它殺》而賺取的所有收益賠償給原告陳遂。〓

庭審當天陳遂早早到場,而宋舒雲沒有。

記者們自然把鏡頭都對準陳遂一個人,五花八門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丟給他,可他什麽也沒回答,在律師和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安安靜靜來,安安靜靜走。

從法院離開之後,他來到“春風沈醉”。

店門上掛著很顯眼的“今日打烊”的木牌,陳遂笑笑走進去,推開門,卻見氣球鮮花彩帶美酒一樣不少,別提多熱鬧。

今天是高一飛的退役儀式。

本來早就該辦,但是高一飛的傷養了大半個月,陳遂就提議:“等開庭那天一起辦了吧?”

莫雨薇當時還問:“什麽叫一起辦?”

孟菱了然一笑:“因為陳遂一定會打贏官司,順便給他慶祝一下嘍。”

陳遂搖頭嘖嘖說:“雨薇姐,一孕傻三年啊,連我們家小傻子都比你聰明了。”

莫雨薇:“……”

孟菱:“……”

“遂哥來啦!”

沙發裏柳姐喊了一聲,茶館裏的人紛紛站起來,半開玩笑喊“陳老板好”,“遂哥好”……

聽見他們這麽喊,拳擊俱樂部的一夥人也站起來,沖陳遂七嘴八舌喊:“陳遂,來了啊。”

陳遂給他們隨意打了聲招呼,而後徑直來到孟菱身邊。

孟菱懷裏抱著莫雨薇的寶寶小高興,小孩兒吃壯了不少,陳遂先是彎腰捏了捏他的臉頰,才癱坐在沙發上:“你成保姆了?”

“雨薇姐說,今天是一飛哥重要的日子,所以寶寶也應該到場。”

陳遂點點頭,看到高一飛和莫雨薇正在臺上唱歌,兩夫妻沒有刻意恩愛,但是一擡眸一對視,分明親密無間。

他心裏塌陷了一角似的,再看低頭逗笑小孩子的孟菱,又覺無限柔軟。

孟菱的一縷頭發垂下來,更顯嫻靜,她笑說:“我已經看到新聞了。”

“這麽快?”他起來一點,看著她說,“他們還真把老子當明星了。”

孟菱給他一杯酒:“反正恭喜你啦。”

陳遂懶散笑笑,接過那杯酒,一飲而盡:“爽。”他把桌上的冰塊倒進杯子裏,“加點冰塊更爽!”

他頭發絲裏都透著一副終於解放了的樣子。

說著話呢,莫雨薇和高一飛下了臺,來到他們面前:“陳遂,既然你來了,我們開始嗎?”

陳遂說:“一飛哥講兩句啊。”

高一飛像是做了很重大的決定似的,重重點頭,上臺拿了話筒,拘謹但認真的說:“那個,歡迎大家來到我的退役儀式……哦對,也是陳遂打贏官司的慶祝儀式,話不多說了,我也不會說什麽,希望大家吃好喝好,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臺下頓時附和:“好嘞!”

“沒問題!”

“不醉不歸!”

“陳遂呢,不上去說兩句?”

“……”

人群裏有人起哄讓陳遂上臺。

陳遂不忸怩,三兩步走到臺前,拿起話筒,笑說:“在坐的沒外人,該吃吃該喝喝,玩盡興。”

他話說到

一半,門忽然被人打開——張之掙和阿卓也過來了。

陳遂朝他們擡擡下巴打招呼。

張之掙穿著皮衣短靴,酷的沒邊,咬著雪茄,回以特別大佬的一笑。阿卓新染了白毛,穿著很單薄的漏鎖骨毛衣,給陳遂丟了個wink,陳遂瞬間無話可說,這家夥一向浮誇。

慶祝儀式很快正式開始。

這次慶祝儀式陳遂交代給酒吧店長辦的,水果,甜點,牛排,披薩……應有盡有,全都堆在吧臺上,大家吃自助。

既然是慶祝,就是要喝酒才痛快,而“春風沈醉”最不缺的恰恰也是酒。

張之掙和阿卓各拿了一瓶德國黑啤,同陳遂聊今天庭審上發生的事;高一飛和莫雨薇抱著孩子在和俱樂部那幫人吃喝胡侃;孟菱則陪茶館那群人小酌,聽柳姐調侃她和陳遂一開始是怎麽眉來眼去。

一開始氣氛特別歡欣融洽。

可到後半場,俱樂部有些人喝大了,高一飛也喝大了,大家不知道聊起什麽,忽然抱頭痛哭。

其中一個壯漢,邊哭邊拍著高一飛的脊背:“我也難啊!兄弟,要不是為了掙錢誰幹這個。”

“今天就正式退了,我就問你一句,你有遺憾嗎兄弟。”壯漢二號握著酒杯,口齒不清。

高一飛也滿臉醉態:“遺憾?活人還他媽能被遺憾拖死?”

莫雨薇提醒他:“少喝點。”

高一飛大手一揮,站起來說:“不能少喝!多喝!不醉不休!”

“我他媽幹這行不為了錢,就是喜歡,可我女朋友不喜歡,她…她跟別人跑了……”壯漢三號爛醉如泥,邊說邊哇哇流眼淚,“沒關系,我還年輕,我還能找,拳頭還硬,我還能打……”

“哎呀,開開心心的日子,你們別他媽哭哭啼啼……”有人這麽說。

壯漢二站起來,拍了拍高一飛的肩:“既然退了,就朝前看吧,兄弟,敬你!”

高一飛笑:“喝!”

“……”

陳遂在一旁久久不語,張之掙一笑:“鐵漢柔情。”

陳遂目光沈沈,沒有言語,過了一會兒,他踢了踢阿卓的小腿:“上去唱首歌,活躍活躍氣氛?”

阿卓把煙掐滅,站起來,跳到臺上:“哥幾個嗨起來!”

他問大家:“有沒有想聽的!?”

開始的時候沒一個人說話。

後來不知道誰喊了聲:“《水手》!”

於是其他人也應聲:“水手就水手吧!來吧來吧!”

阿卓打了個響指:“音樂,音樂。”

《水手》的伴奏立刻響起。

“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像父親的責罵,母親的哭泣,永遠難忘記……”

或許是這首歌的歌詞太觸動人心,沒等阿卓唱完,高一飛和幾個哥們兒就沖上了臺,把話筒搶走開始亂唱。

一群四肢發達但藝術細胞有限的男人,有些人的普通話裏還夾雜著濃重的口音,連唱歌的時候都平翹舌不分。

但正因如此,這首歌平添許多小人物的艱辛和頑強,更加動人。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擦幹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

唱到這一句的時候,俱樂部幾個男人互相搭著肩靠在一起。

莫雨薇在臺下淚流滿面。

孟菱看著這一幕,莫名想到北島的詩——那時我們有夢,關於文學,關於愛情,如今深夜飲酒,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多少人寂寂無名,多少人碌碌無為。

相比之下,宋舒雲這種人,是多麽可鄙。

孟菱忍不住眼角濕潤。

臺上還在繼續唱著,笑著,哭著。

唱完《水手》還有《你曾是少年》,唱完《你曾是少年》還有《最初的夢想》,然後是《起風了》……

勵志歌曲真多啊。

生而為人,怎麽這麽需要激勵啊。

孟菱想到這不由一笑,不自覺去看陳遂,發現他正溫柔的盯著臺上的男人們,嘴角漾著很淺的笑。

她頓時感覺萬分安心。

因為從他的眼神裏,她看得出來,作家陳遂守護住了他想守護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