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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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焚海

我擁有的都是僥幸, 我失去的都是人生。當你不遺忘也不想曾經,我愛你。——張懸《關於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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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菱的暑假生活枯燥又無聊。

她找了個家教的兼職,給同一個人補習作文和地理, 每周上兩次課,每次三個小時。

不去上班的日子她都在寫小說。

她已經決定讓自己的第二本小說在網絡連載,書的名字還沒取好,但是大體內容她已經想好了,是一個過程雖苦但結局微甜的故事。

《薄荷煙》早在六月之初簽了出版, 出版社是陳遂幫她挑的。

她記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他領她去他的書房。

進門之前, 孟菱還以為他的書房肯定和臥室一樣裝修的很特別, 沒準會有旋轉樓梯大書架。

誰知進來才發現,他的書房不過就比普通書房略大一些而已——屋裏有兩排書架, 書架上都裝滿了書, 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很大的寫字桌, 上面擺了一臺電腦, 兩本書, 三五枝筆。

她坐在他平時伏案寫作的椅子上,聽他一一分析各個出版社的差別, 最後都聽暈了, 幹脆讓他幫忙選擇了一家。

選定出版社之後, 她加了編輯聯系方式,獨自和編輯溝通出版事宜, 給編輯發送出版稿那天, 恰好是她放暑假回到歡城的第二天。

編輯在接收完她的文檔之後, 竟然問:“你有沒有考慮過讓陳遂給你作序?這樣銷量絕對會翻倍。”

她驀然失神, 這句話就像是隨手擲來的書本,書頁在她心上劃了道淺淺傷口。

她說痛矯情,說不痛又偏偏看得到傷口的痕跡。

沈默了一會兒她對編輯說:“算了吧,我不想蹭熱度。”

還是沒勇氣說出“我和他分手了”這句話。

其實剛回家那晚吃飯的時候,爺爺奶奶也問她關於陳遂的事來著,她一開始支支吾吾張不開口。

後來見兩位老人實在殷切,才實話實說:“分了。”

爺爺奶奶啞然對視,明明有一肚子的話想問,最後只是淡淡說:“吃飯吧。”

嗯,無論發生什麽事,人都要好好吃飯。

大口的吃,食不知味的吃。

而陳遂從小就沒有人教過他類似於“要好好吃飯”這樣樸素的道理。

他也沒有什麽親人,因此也不用故作堅強,連食不知味都可以省去。

好就好在,他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把自己關起來自我折磨。

他和往常無異,晚上和阿卓他們去蹦迪唱歌打臺球,玩到淩晨三點回家,發一會楞再睡覺,睡到中午然後去高一飛家吃個飯。

高一飛的小孩好幾個月了,莫雨薇給他取名高野茫,取“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中的兩個字,希望他能遼闊自由。

陳遂很喜歡這個名字,高一飛也喜歡,直說:“這是在阿遂的名字之後,我聽過最好的名兒了。”

莫雨薇點頭:“我還特意查過,遂是稱心如意的意思。”

陳遂一樂,抽著煙說:“以後許願別拜錦鯉了,拜我,我他媽是行走的吉祥物。”

高一飛聽罷哈哈大笑,莫雨薇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的笑都有表演成分。

陳遂看出來了。

而正因為他看得出來,所以他也要笑。

陳遂笑得肆意張狂,只是笑著笑著煙嗆了一口,咳嗽到飆淚。

孟菱在分手後露出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是在六月的最後一天。

鄰居家的小狗抱窩了,生了九只小狗。

孟菱覺得她出去上學大半年不回家,爺爺奶奶太孤獨了,就問大伯要了一只。

大伯說:“九狗出一獒,九只小狗崽裏一定有一只比其他小狗要聰明長得要好,就看你挑不挑得中。”

她倒沒有把選小狗當做抽上上簽一樣緊張,看到一只搶奶搶不過其他小狗的小花狗怪可憐的,就把它抱走了。

小奶狗嗚嗚咽咽特別萌,特別可憐,她心都快化了,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

回到家裏,爺爺正好收工回來,看到她懷裏的小不點,問:“哎呦這麽小的狗,不好餵啊。”

孟菱笑:“我餵,您不用操心,等我開學了,小狗也長結實了,正好替我陪你們。”

爺爺沈默著點點頭,又問:“起名了嗎。”

孟菱說:“還沒。”

爺爺一瘸一拐慢慢地走近,用兩根手指撫摸小狗的下巴,發出喚小狗的聲音:“它這麽乖,就叫小乖吧。”

孟菱笑容驟然凝固。

小狗伸出舌頭舔爺爺的手指,爺爺高興極了,一聲聲喊:“小乖,小乖乖……”

爺爺早就默認了這個名字。

孟菱卻叫不出口。

想起情濃時,他們互相取昵稱,她管他叫小乖,他抗議說像小狗的名,她卻執意那麽叫他,他最後只好點頭。

“我覺得它挺萌的,要不叫萌萌?”孟菱試圖打消爺爺的念頭。

恰好奶奶回家來了,見他們爺孫倆杵在院子裏,問:“幹什麽呢,大熱天也不進屋涼快?”

爺爺眼睛一亮:“你來得正好,你來說,這只狗崽崽叫小乖好,還是萌萌好?”

奶奶“喔”了一聲:“哪弄這麽可愛一小狗?”她一見著小狗眼睛就笑瞇瞇的,過來把狗狗接過來,抱進懷裏摸了摸,說:“這麽乖,也不叫喚,就叫小乖唄。”

“那就這麽定了。”爺爺很滿意。

“……”

孟菱欲言又止,最後幹脆什麽也沒說。

晚上孟菱用鞋盒做了個簡易的狗窩,把它放在自己屋裏,隨後用奶瓶給它餵了奶,臨睡覺之前抱它逗了一會兒,小家夥很聰明仿佛是知道認人,閉著眼睛舔她的手指。

惹孟菱心軟的一塌糊塗,小聲說:“小乖啊小乖,以後你長大了可不要變浪子……哦不,浪狗哦。”

說完這句話,她忽然楞神,感覺自己傻兮兮的。

自嘲的聳了聳肩,把它放回窩裏。

然後她就陷入寂寞了,拿起手機,登錄微博,試圖驅走什麽。

剛進主頁就發現很多人艾特她。

她點進艾特頁面,看到了一則視頻——陳遂最近做客某讀書類對話節目的采訪片段。

主持人問:“如果用一個東西形容你,你覺得你是什麽?”

他幾乎沒有思考,脫口而出:“海。”

主持人笑:“可以解釋一下嗎?”

這次陳遂明顯思忖了片刻,才說:“不期待陸地,因為我就是江河湖海,我永遠潮濕,永遠奔湧,帶著浩瀚如煙,永不上岸,也永不下沈。”

視頻戛然而止。

孟菱胸口堵著一口氣,退出去看那些人艾特她的話——

“好好愛他。”

“孟菱,既然得到了他的愛,就不要讓他再孤獨了。”

“如果他是海,你會是魚嗎?”

在這些人眼裏,她似乎必須是一個拯救者。

可是他能夠被拯救嗎。

孟菱忽然想起自己看過的一部土耳其愛情片《寂寞芳心》。

Alper是一個與生俱來就孤獨的人,他一早就清醒的認識到這件事,因此從不讓任何人進入他的生活,包括他的母親。

可是ada對他來說是意外,於是他們相愛了。

Alper和ada喜歡共同的音樂,會聽著沒有一絲雜質的音樂接吻,吃著冰淇淋在人群中十指緊扣的漫步,他惹她生氣,為求她的原諒會在深夜跑到街上買花給他,花店都打烊了,他就從花童手裏一枝枝買回來……

有那麽一段時光,他好像恢覆正常了。

但是你要知道,有些隱藏在性格深處的東西就像是癌癥一樣,無藥可醫。

Alper的孤獨就像是他生命裏的癌癥,當他發現一直如光束般照耀他的ada也沒辦法改變他的時候,他便開始閃躲。苦於面對,又難以啟齒。

陳遂很像alper,這樣的人,真的很可憐。

可她不是救世主。

她今天所做的一切決定,都是在本能的自救罷了。

她自詡熱愛浪漫,寫作時也總愛誇大浪漫的意義,但自小的生活經歷,又讓她的靈魂帶有不可磨滅的現實印記。

理智告訴她,搭上自己的青春去賭所謂的愛情,相當於美人魚放棄尾巴,聲音和大海。

愛情是虛的,自我是實的,為了虛而放棄實,得到的只有泡沫。

想到這孟菱翻了個身,眼睛不受控的發澀,她深深呼氣驅走心裏的沈悶,看向窗外——今夜無星,黑夜無邊。

夜空莫名讓人生出眩暈感。

陳遂不止一次這麽想。

因為城市的燈太多,霓虹太亮,所以到最後連光也變成了一種汙染,它讓夜不能黑的純粹。

阿卓把握住酒瓶的那只手搭在陳遂肩膀上:“想什麽呢?”

陳遂搖頭:“什麽也沒想。”

阿卓一笑置之,又問:“梔子帶來一個妹妹,也是唱歌的,你要不要認識認識?”

陳遂順著阿卓指引的方向,看到一個頭發烏黑,穿著青色及踝連衣裙的女孩子,長得一般,但氣質出眾。

阿卓看到陳遂的視線落過去,心下略思量,便拉著陳遂走過去。

“梔子,玩得好不?”

今天大家之所以聚在一起,是因為阿卓過生日,二十周歲,他排場搞得不小,還請了幾支二三線樂隊過來表演。

吳梔子淡笑:“還不錯嘍,畢竟你請了樂隊。”

阿卓笑笑:“誒,你旁邊的美女是?”

吳梔子表情略變:“怎麽,看上了?”

阿卓說“哪有”,我替陳遂問的。

陳遂不鹹不淡瞥了阿卓一眼,沒說什麽。

吳梔子卻有一絲詫異,問陳遂:“你不是有孟菱嗎?”

這話一出,阿卓和陳遂都不約而同沈默了下來。

阿卓幹咳了一聲,扯開話題:“所以這位美女到底叫什麽。”

吳梔子旁邊的女孩很安靜,一直沒有說話,聽見阿卓這麽問也只是看了吳梔子一眼。

吳梔子又看了一眼沈默的陳遂,淡淡說:“你不用打聽,她和陳遂不合適。”

阿卓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不合適。”

吳梔子沒轉頭,眼睛向右掃過去斜斜瞥了阿卓一眼:“你天天和他在一起看不出來嗎。”

阿卓:“什麽……”

“提到孟菱,他整個人死了一半。”吳梔子這麽說。

陳遂猝然擡臉,對視上吳梔子淡漠的視線。

吳梔子凝視著他:“陳大作家,你應該知道,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失去,而是本可以擁有。”

一句話,字字珠璣,振聾發聵。

陳遂找不出詞形容這一刻的感受,心如刀割太重,黯然銷魂太輕。

他舉起酒瓶喝了一口酒,滾結一滾,壓下情緒,對阿卓說:“我到處逛逛,你們玩。”

“遂哥……”阿卓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只叫出這兩個字。

吳梔子看了阿卓一眼:“讓他自己待會兒吧。”

阿卓嘆氣:“我看不得遂哥難受,一點也看不了。”

吳梔子笑了笑,整個人柔軟不少:“那你替他失戀啊?”

阿卓搖頭:“我要是戀愛,這輩子都不要失戀。”

吳梔子微頓,什麽也沒說。

阿卓掏出手機想給陳遂發一條消息,點進微信卻看到陳遂發了一條“發呆”的微信狀態,配字:【You are my Indian Summer.】

阿卓心一顫,他是知道這句話的。

當初聽Katy Perry在《Thinking of you》唱過,他就去搜了意思,才知道這是一句浪漫又難過的情話。

因為Indian Summer意為寒冬中突然出現了溫暖陽光,但持續不久便又回到冰天雪地的狀態。

阿卓代入一下陳遂發這句歌詞的心情,忽然就感到很難過很難過。

陳遂倒還行,也沒有那麽難過吧……嗯,誠實來講,他內心還挺安靜的。

就是安靜太過了,有點空虛。

安靜,卻不平靜。

一字之差,差之千裏。

不得不說,吳梔子這女人看東西太毒,阿卓攤上了一位硬茬。

“餵,你是不是在腹誹我?”

有人從身後走來,淡漠蒼白的臉,不是吳梔子又會是誰。

陳遂看了她一眼移開目光:“阿卓呢。”

“先不管他。”吳梔子淺笑,“我對你比較感興趣。”

陳遂挑了一只眉:“哦?”

吳梔子不欲拐彎抹角:“我和孟菱很投緣,上次匆匆見過一面,雖然沒說幾句話但氣場很合,我很喜歡她。”她停頓一下,眼神變得堅定了幾分,“所以,我給你一個不廢話的建議——不要輕易弄丟她。”

陳遂沈默。

吳梔子組織了一會兒語言才說:“你想想,如果以後她和別的男人牽手,擁抱,接吻,做.愛,笑吟吟叫別的男人老公,和別的男人一起壓馬路,聊心事,交付所有她曾經對你展現過的愛意,你……”

“夠了。”陳遂眼神變冷。

“……”

吳梔子淡淡看著他好幾秒,然後什麽都沒說,她知道,沒什麽好說的了,或許一切交給時間比較好。

於是她轉身灑脫離開。

她走後,陳遂忽然自嘲一笑:這段時間偽裝出來的“無事發生”,原來脆弱到被一句話就能輕易擊垮。

放假以來,他頻頻夢魘。

他總是夢到一些和孟菱有關的事。

比如:十年後他坐在車上等紅綠燈,卻無意間透過車窗看到孟菱與丈夫牽手過馬路,她的丈夫很高很帥,她一如既往的美麗,而再往下看,她的肚子是鼓鼓的,懷了六七個月身孕的樣子。

又比如:四五十年後,他們都老到生出白發了,把彼此歸還到人海幾十年,卻無意間在超市買降價米面油的時候猝不及防遇見。對視上的那瞬間,是會覺得遺憾,還是微笑釋懷呢。

……

他每每夢到這些,都會半夜驚醒。⊙

晚風輕拂,傳來燥熱的氣息。

現在是夏日最濃的時候,人是不應該在盛夏時分傷心的,他打算出去散散心,去美國找李涼,看幾場演唱會,跳幾次傘什麽的。

也有人喊孟菱出去玩。

張涓和她的男朋友將在七夕訂婚,在她手指要被套上戒指之前,她打算去看一次海,要對著大海大聲許願。

歡城的鄰市煙城就有海,一個周末來回足夠了。

張涓在孟菱剛放暑假回家的時候就約她見過一面,知道她已經分手了,就約她說:“反正你失戀也需要散心,不如陪我一起去?”

孟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需要散心,反正挺想看海是真的,於是就同意了張涓的邀請。

她和張涓在周五晚上就出發了,下午六點多上高鐵,一小時就到煙城了。

她們兩個人因為囊中羞澀,都沒有出去玩的經驗,來到酒店放下行李,準備出去吃點啥墊墊肚子,剛走出酒店沒幾步,天空忽然打雷。

她們這才記起應該提前去看天氣預報才對。

孟菱掏出手機點開“天氣”軟件,傻眼了——偏偏周末兩天有雨,其他時候全是大晴天。

張涓忍不住罵人:“這算什麽事呀,好不容易有時間出來玩,還趕上糟糕天氣。”

孟菱卻平靜多了:“下雨天不代表是糟糕天氣,正好涼快。”

張涓嘆氣:“所以就近吃點吧,沒雨傘別走遠了。”

孟菱說:“嗯,好。”

然後她們就在酒店對面的一家關東煮店裏,各點了一份關東煮吃。

張涓取完餐,問孟菱:“要不要喝點什麽。”

孟菱說:“我去拿吧。”

“我喝美年達。”

飲料櫃在一進門的墻邊,前面正有一對情侶在挑選喝的,孟菱走過去之後默默等了一會兒,等他們倆離開她才開始調飲料。

打開櫃門,她彎腰去拿美年達,卻在俯身的瞬間,失神了一秒。

因為美年達上面的那一列,擺著一排熟悉的包裝盒,上面寫著玫瑰荔枝紅茶,她只看到這幾個字,就能回憶到它的味道。

身後有一個小朋友也來拿喝的,她回神,快速拿了一瓶美年達,另一只手伸向一罐可樂,卻在觸碰上的剎那移開了手,也拿了瓶美年達。

再回到座位上,她整個人沈默了幾分。

張涓渾然不覺,正用手機拍攝關東煮,看外面雨聲潺潺,忍不住也拍了一下雨幕,最後見孟菱回來了,就把手機給她:“咱們合照一張吧。”

孟菱說好,然後拿來手機隨手拍了一張。

張涓看了看覺得不滿意:“為什麽我在後面還是顯得臉那麽大?”

孟菱歪頭瞅了一眼:“哪大了,很漂亮。”

張涓挑眉一笑:“沒關系,我修一修就好。”

孟菱也恬淡笑了笑,她拿起一串桂花卷吃,邊吃邊看向玻璃墻外。

雨簾遮眼,每當下雨天總是會輕易想起一些與雨有關的文章,比如張愛玲的《小團圓》,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還有一些歌,比如周傑倫的《不能說的秘密》,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與你躲過雨的屋檐。

她驀然放慢咀嚼的動作。

因為忽然想到和雨有關的電影,《假如愛有天意》裏孫藝珍問出“我是唯一有傘還要淋雨的人嗎”時破碎而柔和的面龐閃現在腦海中,因為片中男女主在雨中奔跑的場景太過經典,她呼吸一滯,不可避免想起一些什麽。

偏偏這時候窗外有穿著校服的一男一女奔跑而過,他們倆都頂著厚重的書包,明明被淋濕了,卻還在大笑著向對方說話。

她恍惚間看到另外兩個在雨中奔跑的人,男生把女生護在身下,告訴她,“沒有傘,我照樣給你遮風擋雨”。

“很辣嗎?”

張涓忽然遞來一張紙巾。

孟菱回神茫然看向張涓,見她一笑:“都辣哭了,你瞧你一點長進沒有。”

“是麽。”孟菱啞然,扭臉看了眼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果然兩只眼睛下各有一行淚落下來。

她接過張涓遞來的紙,悄然把淚擦幹。

外面大雨滂沱,屋裏就不要再下雨了。

她一口氣把剩下的關東煮吃完。

這一晚又是下雨又是打雷,第二天倒還好,只下了小雨。

張涓討厭濕漉漉的天氣,所以好不容易出來玩卻哪都不願意去,就窩在酒店和男朋友打電話,而孟菱卻很想打傘出去走走,於是獨自一人步行前往海灘。

因為下雨,海邊幾乎沒有人。

沒有太陽,天氣微涼,雨絲時而刮到傘下落在皮膚上,涼浸浸的但更多是粘膩。

她漫無目的沿著沙灘走,鞋裏沒一會就進了沙子,她也沒管,就繼續往前走。她穿著灰色的緊身長裙,外面披白色襯衫,風把襯衫吹得很亂,沒一會兒就沾了濕氣,這一幕她覺得很適合寫進書裏。

因為很有孤獨意味。

嗯,孤獨,她想起這個詞,而後忽然頓足。

因為她猝不及防想起,陳遂說他是海,可他的個簽是“焚海的人”。

我是海,也是焚海的人。

於是我——自己殺死自己。

驟然神傷。

這茫茫大海,那麽有力量,那麽曠闊而無垠的大海,也會被雨水氤氳得滿是水霧,看上去滿是混沌。

孟菱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放下傘,任憑雨線落在身上,浪花打過來,海水沒過小腿,她駐足而立,一時間陷入萬籟俱寂。

遺棠也在下雨。

準確來說,也是從前一天的夜裏開始下得雨。

當時陳遂去了墓園一趟,陪楊老師說了一會話,離開的時候天空中開始閃雷,開車回家的路上就下起了滂沱大雨。

他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去美國的,看到硬幣大的雨滴打在車玻璃上,他還思考了幾秒,航班會不會延誤?

回家之後他收拾了行李,吃了片安眠藥然後入睡,第二天一大早驅車去機場。

清晨雨還在下,他摁開雨刮器,依舊覺得視線模糊,然後在駛向高架橋的時候,一輛白色的轎車好似剎車失靈了,打著雙閃直楞楞往他這邊撞過來。

他來不及反應,眼睜睜看著那輛車“嘭”一聲將他整個世界撞碎。

他茫了幾秒,再有意識發現自己趴在方向盤上,透過碎了的玻璃,看到外頭堵塞的車輛和驚慌的行人,他眼皮沈重,再沒有下一秒思考,瞬間昏迷過去。

失去意識,就仿佛墮入深海。

陽光穿不透厚重的水面,他觸目所及全是黑暗。

就當他因為這黑暗而感到害怕的時候,他忽然聽到有人喊他:“小乖。”

他茫然問:“誰。”

那道聲音很是平靜,回覆他:“你睜開眼就知道我是誰了。”

他眼皮不停在顫,很艱難才撐開。

入目是一片白,他意識到自己在醫院裏。

張之掙坐在他病床旁邊,臉色很沈,高一飛和阿卓坐在沙發上,莫雨薇抱著小孩在門口來回踱步,應該是剛把小孩哄睡著。

嗯,他人生中僅剩的幾個重要的人都來了。

當然,她不會在。

他眼珠轉了轉,問:“我沒殘吧?”

聲音很是沙啞,聲帶像被刀片割過。

大家聽到他的聲音都一股腦圍過來:“你可算醒了!”

阿卓笑著哭:“我去喊醫生。”

他這一嗓子把莫雨薇懷裏剛睡著的小寶貝驚的整個人顫了一下,然後“嗷嗚”一聲哭出來。

這聲啼哭,讓陳遂感受到了活著的滋味。

“放心,你一點破事都沒有,輕微腦震蕩而已,所以昏迷了倆小時。”只有張之掙回答他的問題。

陳遂“哦”了一聲。

張之掙一笑:“但你的帕拉梅拉我估計報廢了,維修的錢還不如買一輛。”

陳遂又“哦”了一聲。

高一飛忙說:“沒事,身外之物沒了就沒了,咱人沒事就行。”

這時候阿卓推門進來,醫生走過來,幫陳遂檢查了一下:“嗯,小夥子命大,不像撞你那人還斷了條腿呢。”

阿卓“嘶”一聲:“怎麽醫生你這話好像還挺可惜。”

醫生哈哈大笑:“我意思是,趕緊出院慶祝一下,福大命大的人以後肯定好運不斷,萬事皆宜。”

“這還差不多。”阿卓哼道。

陳遂失笑,然後他嘗試著從病床上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發現就像剛睡醒一樣,並沒任何不適。

他問:“我行李箱呢?”

張之掙冷哼:“看來腦子沒問題,還知道找行李。”他笑笑,“放心,沒丟,給你放我車上了。”

陳遂咧嘴一笑:“那正好,不用搬行李了,你直接拉著我和我箱子去高鐵站吧。”

張之掙:“嗯?”

陳遂沒有多餘表情:“要是殘了我就不去了,但現在沒殘,所以——”

“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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