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意凜微微擰眉。

他深深看了白辰一眼，略微分開手臂。後者立刻探入手掌，並找了個恰到好處的位置，以一種松緩而不緊繃的狀態，挽上了他。

現在，他們看起來像兩棵樹。

枝幹都站得筆直，但枝葉纏繞在一起，幾乎不分彼此。

而後，大門打開了。

白辰跟著走進去。

數個華麗大吊燈高高懸著，灑下白熾光線，將整座大廳照映得纖毫畢現、透亮無比。柔和的輕音樂回旋蕩漾。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賓客們則輕聲細語、姿態優雅，唯恐任何讓他們不夠體面的舉動。

在進入的一剎那，白辰清晰看到，角落裏一位姑娘只象征性抿了下酒水，嘴唇都沒分開。

這比他參加過的娛樂圈晚宴還嚇人。

與此同時，隨著謝意凜的進入，房間裏微微煮沸的氛圍嘎然而止——

似不波的潭水中陡然落下了一顆石子。

驚訝與惶恐層層蕩漾開來，宛如殺傷力巨大的生化武器，所有人、一圈又一圈的人、起先沒註意但也被同伴的反應弄得好奇的人……Alpha們畏懼避開直接對視，Beta們幹脆退步，還有Omega們……

Omega們並不誇張地捂住嘴巴，克制住要出口的尖叫。

……皇太子殿下在帝國的名聲，果真名不虛傳。

然後，他們順勢註意到謝意凜旁邊的他。

比謝意凜略矮一些、身形修長而挺拔的青年漂亮又精致，只是站在那裏，就是一道極好的風景。讓人卻步三尺之外的謝意凜也沒有奪走青年的全部矚目，而是隱隱分庭抗禮，小小贏得了不少目光。

最初的震驚後，白辰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

“那是誰？怎麽會和大殿下一起來？”

“是個Omega吧，哪家的？怎麽以前沒見過？”

“恐怕是哪家小貴族吧？嘖，光想著往上爬的下等人，自以為抓住了機會想要通天……這種家夥，可從來都不少。”

“的確，現在就交付牌面的話，太早了些。不過這也難免，畢竟只是小人物，看不清大勢也是正常的。”

“說不定只是玩玩的……王室可不會允許一個隨隨便便的人嫁進來……”

“不管怎麽樣，等著看好了，會是一出好戲。”

上流人士們壓低聲音，互相交換著眼神、暗示，空氣中流動著微妙的八卦氛圍，但很快轉為排斥。無論是謝意凜、還是白辰，都似乎在這裏不受歡迎。

但是，礙於謝意凜的身份，他們並不敢明確表現出來。

表面上的禮數，都是周全的。

迎著眾多迥然不同的視線，Omega只微笑著、保持著商業禮貌，身旁Alpha忽然淡淡道：“不必在意他們。”

“你是我帶來的人。”

白辰眨眨眼，點了點頭。

走到哪兒、就會有周圍的人對謝意凜行禮，連帶著白辰也享受了一番。帝國規定，皇太子是唯一與皇帝相同待遇的特例，但謝意凜並無太多回應，好似這件事對他來說，並不是如何的榮耀。

男人的態度始終冷漠，與喧鬧繁華的大廳格格不入。他沒有與任何人交談，只帶著白辰站在了邊緣一些的桌邊。白辰看了看四周，迅速拿起盤子、叉子……

咳咳，他真的餓了。

奶油小蛋糕是最好吃的，一口咬下去飽滿又嫩滑，糖分超標帶來的幸福感無與倫比。他唇角忍不住都勾起來，已經沈浸在美食之中。謝意凜忽然說道：“我很快回來。”

Alpha目光沈沈看著他，好似暗示什麽，淡淡說道：“不必有顧忌。”

白辰心中一動，勾起小酒窩，甜甜笑道：“我知道了。”

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大概是去辦什麽事。謝意凜一走，立刻有人註意到白辰的落單。隨即有人蠢蠢欲動，一些Alpha心中暗道可惜——這麽漂亮的Omega，以前他們怎麽沒發現？

他們彼此交換眼神，但首先走過去搭訕的，是個中層貴族。

……沒辦法，小貴族根本進不了這晚宴。這位伯爵先生，已經是這裏爵位最低的一個了。

而且，礙於謝意凜，過來的是個Omega。

伯爵先生站在白辰面前，彬彬有禮舉了舉酒杯：“可以嗎？”

白辰歪了歪腦袋，粲然一笑：“好啊！”

***

極長的華麗長廊裏，謝意凜獨自前行。

腳下是柔軟的織物，細密、舒適，與冷硬的邊境基地給人的感覺截然相反，帶著某種他很難適應的體感。長廊盡頭繁覆花紋的大門緊閉著，門口站著衛兵。見他到來，整齊低下頭去，不敢與他直視。

“殿下。”

大門打開了，王宮總管走出來，神色覆雜，但沒有多說什麽，只欠了欠身：“陛下等您很久了。”

謝意凜走進去。

內裏是一間臥室。

遮光窗簾嚴嚴實實蓋住了所有光線，室內昏暗、晦澀，有種跨越時光的厚重沈悶。皇帝陛下臥床不起，床幔間，一雙同樣的淺灰色眼眸看了過來。

“……是意凜嗎？”

謝意凜腳步在床邊頓住。

他此時方摘下軍帽，略長的發垂在光潔額頭，眉宇間仍淡漠如冰雪。床上的人只看了他一眼，立刻止不住咳嗽起來：“咳咳咳……”

“你果然……果然變成了這樣……”

“人不應對他人有期待。”

謝意凜聲色寂然，好似話題的中心不是自己。

“是嗎……”

皇帝陛下啞然失笑，平覆了呼吸，才淡淡道：“但也不應該太任性。”

“結婚的事，你應該和我商量下。”

“……”

謝意凜默然不語，並不打算接這個話題。

皇帝陛下卻自顧自說了下去，“我知道你選他的原因。”

“你以為，這麽明顯的行為，誰會看不出來？”

“你太魯莽了。”

“現在就去找科恩，好好道個歉，說你會娶他們家的Omega……”

“我已經結婚了。”

謝意凜打斷他的話，冷冷說道：“就在七個小時前，我已經登記了。”

“你！”

看不清面容，但很明顯，獨斷專行的老父親被這句話氣得不輕。

饒是皇帝，在與子女的交手回合，也還是首戰告負。

房間裏陷入詭異的沈默。

良久，皇帝陛下再次出聲，“所以，你就是你的選擇？”

“一個平民的Omega，一個娛樂圈的小明星？他能擔得起王室與帝國的重任嗎？”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你會害死他……”

“我不會。”

謝意凜第二次打斷他，漠然回應：“我不是您。”

“咳咳咳……”

皇帝又咳嗽起來了。

他一直病得很重，幾年來極少理政，國事都交給了大臣們，曾經有人以此判斷，說帝國即將變天，但皇帝一病就是很久，病容滿面，卻始終沒有進一步的消息。

所以，也有很多人猜測，皇帝只是在以生病為借口、以退為進。

不過在今年，他召回了皇太子。理由也很正常，皇太子已經成年許久，始終游離在權力中心之外不是什麽好現象。他應該早些回來，履行他作為繼承人的義務。

可惜皇太子並不被大眾所支持。

惡劣的名聲不提，皇太子的性格也太過孤冷。連向來支持王室的貴族們都在觀望。

一聲又一聲的劇烈咳嗽就回蕩在房間裏，屋子裏沒有其它人。父子間的隱秘談話不被旁人所知，於是也沒有侍從過來服侍。謝意凜始終一動不動，好似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漠然看著皇帝艱難喘息了一會兒，聽到後者自嘲似得說道：“看來你說得對。”

“人確實不應該對他人抱有期待。”

片刻之後，他恢覆了些許力氣，低聲說道：“但是你是下一任皇帝。”

“皇帝必須獲得民眾的支持，要能夠知人善用……謝意凜，既然你說你不是我，那就證明吧。”

“證明你選擇的人沒有錯，也證明你自己的能力。”

他緩慢擡手，按下床頭的鈴鐺。旁邊的側門推開了，王宮總管走進來，將一份文件傳輸給謝意凜。

……幾分鐘後，謝意凜順著走廊，回到宴會廳。

這裏的熱鬧一如既往，仿佛什麽也不會影響到他們的歡愉。侍者送來更多的美酒、更多的美食……宴會廳這邊的出口處，蕭淩神情尷尬，看到謝意凜的瞬間，一言難盡道：“殿下，您可回來了……”

謝意凜心頭一緊，快步走了進去。

場地的正中央，有一些人圍住了什麽，正聚精會神的聽著。

大部分是年輕的Omega，也有一些Beta。Alpha們反而遠遠躲開，時不時掠過去一道覆雜目光。

謝意凜走近了，聽到熟悉的誇張套路。

“……於是我就對殿下說，要不我們見個面吧？當時我不知道他是誰，只覺得這個Alpha我特別心動，沒想到殿下那麽忙，還願意和我見面……”

“見面之後，我發現殿下帥氣又強大，那一瞬間，我就……”

“我就愛上了他！”

八卦是人類的天性，即使是貴族也不能例外。聽到這裏，眾人紛紛發出感嘆。

“哇……太浪漫了吧？”

“居然是網戀啊，沒想到呢……你們在哪個網站註冊的？我也要去！”

圍觀群眾們你一言我一語，眼巴巴盯著最中間的白辰。耀眼的Omega好似在發光，他繪聲繪色講著與“愛人”的故事，眉宇間亦是動人的神采飛揚，忽然餘光一瞥，瞧見了外沿站著的謝意凜。

好似還沈浸在熱戀的情境中，他當即眼睛一亮，二話不說撲了過去：“殿下！”

謝意凜下意識擡手，穩穩接住了光。

Omega自他懷中擡眸，顧盼神飛，尾音微微上翹，如同撒嬌：“殿下，您不介意我說這些吧？”

謝意凜：……

似乎，不該讓他不必顧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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