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再見面時

關燈
她又繼續收拾起被子, 將自己的東西掛在旁邊的架子上,藥箱放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 簡單洗漱一遍後坐在床上,遙遙看著窗外。

那貴婦對她不錯,給她安排的院子清靜優雅,床靠著窗戶, 一擡頭就能瞧見外面的景象。

深冬臘月,竟還有幾朵花開著, 朝曦撐起身子細看,是月季花,聽說月季花四季如春,常開不敗, 是最堅強的花兒。

希望她也能如月季花似的,四季如春, 常開不敗。

晚上那貴婦過來了一趟,朝曦來來回回給她檢查了幾遍,確定月份不夠才下藥。

她是想成全一個人,而不是毀一個人,如果因為那女子太想要兒子, 騙她不到兩個月,其實已經三四個月, 轉胎失敗變成男不男, 女不女的畸形, 朝曦不會對她失望, 會對自己失望,因為她沒有檢查仔細。

孩子畸形就是她的錯,是她對不起孩子。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不會做這種事,太冒險是其一,第二是過不去心裏那道坎,最近看多了世態,突然想開。

有太多像劉大娘,吳嫂這樣的人,一個丈夫游手好閑,完全不管事,自己又要帶孩子,又要做家務,還要接手工活,人老珠黃後丈夫還想休她。

對於一個女人來說,被休只有兩條路,第一,頂著流言蜚語活下來,第二,去死。

吳嫂的情況好一些,可也一樣無奈,嫁了人的婦女連找個掃地的活都找不到,勉強接些繡活罷了。

這個世道被男人占領,是男人掌權,百分之九十的活都是男人在幹,剩下百分之十不是青樓女子靠身子吃飯,就是年紀尚小,可以給人當個丫鬟之類的,一旦年齡稍大,立馬便會被人趕出府,若是再不小心嫁給個渣男,這輩子就毀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她,會醫會武,有手藝傍身,吃喝不愁,有沒有男人也隨意,因為會功夫,可以到處看看,不用擔心被打劫,被非禮,來一個弄死一個,正常的女子怕是才剛出了郡縣,便被人抓去賣身了吧?

朝曦能做的不多,只希望能在孩子出生前改變她的命運,讓她以後可以與男人一樣,讀書學武,見一片更廣闊的天空。

更何況那貴婦肚子裏不一定就是女孩子,男孩和女孩,各有一半的幾率,有可能本來就是個男孩子。

朝曦著實在這裏逗留了幾天,每日都會花很多功夫觀察那貴婦的反應,和孩子的情況。

許是噓寒問暖多了,那貴婦也喜歡到她院裏坐坐,時不時拿個點心水果的過來給她嘗嘗,偶爾還會親自下廚,要給她做飯。

朝曦覺得她有些詭異,親密的有點不太正常,後來一琢磨發現了問題,她穿著男裝,這人怕是以為她是男人,在勾引她?

貴婦是府上的小妾,家主還有十幾二十個小妾,因為她懷了孕,沒怎麽碰過她,不會是……

怕猜想成真,朝曦開始在她面前有意無意散開頭發,松開衣襟,露出裏面的肚兜,貴婦似乎發現了,著實受了打擊,好幾天沒來,過了幾天又跟沒事人似的,往她這裏跑的勤快,話裏話外不嫌棄她女兒身的意思。

有一天突然問她,“有沒有人誇過你長得好看?”

還真沒有。

她原來在山上,大家都忙著學醫練武,根本沒空聊天,她的情況也跟別人不一樣,大多數都在師祖的教導下,跟旁人接觸的機會都很少。

不知是不是練武的原因,身高長得奇快,十三四歲就超過了正常女子該有的身高,師傅說別人都是小鳥依人,她是大鳥依人。

再後來下山三年,沒找對地方,非但沒人誇她,還有人嫌棄她,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她好看。

“你長得特別好看,長眉鳳眼,翹鼻薄唇,肌若凝脂,膚如白雪……”說著要上手去摸。

被朝曦避開,“天晚了,我要回去熬藥了。”

不知是她見識淺薄,還是怎麽地,總覺得這個情況有些不對,逃也似的離開,實在難受,找來筆和紙,將後續的藥方和註意事項寫下來,還是不放心,又找了府上的大夫,叮囑他如何照看貴婦,如何觀察孩子,如何用藥,出了什麽情況該怎麽做?

林林總總寫了好幾頁,將自己的經驗全部寫在上面,然後交給大夫一份,那貴婦一份,她的情況很穩,肚子裏的娃在逐漸成長,只要按照上面的方式吃藥,絕對不會出現意外。

朝曦自己實在待不住,連夜溜走,跑出城後才松了一口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反正就是很別扭,難受,再不跑怕自己出事。

府上那大夫是個老大夫,朝曦試過他的醫術,經驗豐富老道,有些古板,喜歡端著架子,也不是個為了錢肯低頭的人,藥方和人交給他朝曦還是很放心的。

另外五金也沒要,貴婦給的五金,三金還給了她,另外一金給了老大夫,希望他盡些心,安排妥當後才上路。

不知要去哪,漫無目的似的,四處閑逛,晚上馬兒能跑便跑,不能跑休息休息,朝曦完全不管,隨便它領路。

有時候睜開眼發現四周是湖,這馬在喝水,有時候睜開眼發現四周是森林,這馬在吃草,今兒一大早睜開眼,掀開簾子一看,發現在陡峭的山上走著,那山委實高,又險,旁邊就是懸崖峭壁,朝曦伸出頭瞧時眼皮子直跳,有一種自己要掉下去的感覺……

臘月大寒,京城下起了雪,鵝毛似的,紛紛揚揚落在地上,樹上,窗臺上,入目一片雪白。

鏡花踩著雪,留下一個個小巧的腳印,怕摔了手裏的東西,小心端著進屋,擱在書房的桌子上。

剛熬好的藥,還冒著熱氣,她攪了攪,涼了才放到沈斐手邊。

“公子,喝藥了。”

沈斐在處理奏折,大雪好看,可隨之而來的還有災難,太冷,莊家被凍壞,路滑,很多地方出現馬車失控撞在一起,人車皆毀的現象,東方希望開倉放糧,北方請求修路,再加上元軍不知得了誰的支持,突然有了大量的糧草,已經開始整頓攻來,一件一件的事接踵而來,光是鳳凰山的戰況每天都要數百道折子遞過來。

他將陣線壓到鳳凰山外,元軍的地盤,大順的兵馬吃不消,每日都有凍傷凍死,呼吸困難,高原反應等等情況,完全控制不住。

可一旦退回來,岐州百姓便要遭殃,不退大順兵馬死傷慘重,這是個兩難的選擇。

“先放那吧。”沈斐筆下疾走,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鏡花一把搶過來,“公子,國事重要,您的身體也重要。”

元軍戰況緊急,每天的折子一個都拖不得,一夜最少要起來七八次,本來身體就不好,又要隔幾日放血救小皇帝,再加上休息時間不夠,折子來時飯都顧不上吃,將眾人召集過來,商議大事,有時整整一天不出來。

這樣的後果便是身體吃不消,直接病倒,那日被擡回來時全身冰冷,面色蒼白,鏡花都有一種這人已經死了的感覺。

如果朝曦姑娘在就好了,可惜朝曦姑娘被李安生傷了心,悄不做聲便離開了京城,她不在眼皮子底下,公子總是不安,百忙之中還要顧著她,生怕她出了意外。

這兩個人啊,真是讓人操碎了心。

沈斐蒼白修長的手伸出,“拿來。”

面上隱有不悅。

他那只手握筆握的時間久了,指尖發白,不是正常的白,是蒼白。

“公子,您就算不顧自己,也該顧著天下,若您病倒了,太後非但不會管這些事,還會趁機對付您,本來外就有患,內再有憂……”

“鏡花!”沈斐語氣略重,“你的話有點多了。”

鏡花有些委屈,“我還不是為了公子。”

沈斐冷冷瞥了她一眼,“我的事不用你管。”

鏡花跟了他這麽久,從來沒見過他說重話,鼻子一酸,杏仁大的眼登時起了霧,賭氣似的將筆重重擱在他手上,“還給你就是了。”

兩只手接觸時,鏡花意外註意到一個細節,“你的手……”

冰涼刺骨,不像正常人的溫度。

沈斐沒理她,握了筆繼續批閱奏折。

那奏折堆出小山一般的高度,他今晚怕是又要熬夜。

鏡花被人無視,有些生氣,卻又無可奈何,跺跺腳離開。

到底是服侍了多年的主子,還是叮囑人又送了暖房的爐子進來,裏面已經有了兩個,主子身體不好,太悶他不舒服,開了窗通風,這爐子也算沒什麽功效,只能盡量放在他身邊,幫他暖著。

藥找了開水溫著,等他想喝了再喝,飯菜也叫人備好,隨時可以端進去。

想了想叫人去催催水月,她與水月商量了一下,倆人一個伺候公子,一個去找朝曦姑娘。

剛招來人,還沒來得及吩咐,突然瞧見水月背著包袱,站在不遠處,哭的梨花帶雨。

鏡花一個咯噔,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怎麽了?怎麽哭成這樣?”

水月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鏡花姐姐怎麽辦?都是我不好,我來晚了,朝曦姑娘掉崖摔死了。”

鏡花一個踉蹌,人險些摔去,她是公子身邊伺候的丫鬟,公子幾時歇息,她也一樣,這段時間公子吃不好,睡不好,她亦然,方才眼前一花,差點暈倒。

好險水月及時抱住她,“鏡花姐姐,你怎麽了?”

鏡花摁了摁太陽穴,“我沒事,你快與我說說到底什麽情況?”

水月放開她,表情有些懊惱,“我按照鏡花姐姐的吩咐,沿途去找朝曦姑娘,好不容易才打聽到她的下落,聽說去了南山,前腳剛上去,後腳南山便因為下了大雨山體滑坡,那一大段路都掉了下去,官兵在懸崖底下搜到一輛馬車和一個女子的屍體……”

“你有沒有去看?”鏡花抓住她的手。

水月有些委屈,“聽說被石頭砸成了稀巴爛,我不敢看。”

鏡花松了一口氣,轉而有些惱怒道,“沒有你瞎說什麽,嚇死我了。”

水月撅嘴,“可那馬車確實是朝曦姑娘的,裏面的人八成是她無疑。”

“沒有親眼看到,萬事皆有可能。”鏡花站起來,手握成拳錘在手心,“這事還不知道該怎麽跟公子說。”

公子那麽用心的處理奏折,一刻也不想耽擱,其實就是想盡快處理完奏折後去找朝曦姑娘,若是知道朝曦姑娘出了事……

“不用說了。”沈斐站在門口,單薄的身子仿佛風一吹就倒似的,“我已經知道了。”

他方才喝了藥,嘴裏有些苦,想出來叫人添一杯茶,去去嘴裏的苦味,正好將該聽到的,不該聽到的都聽了個徹徹底底。

“公子……”鏡花眉頭蹙緊,有些擔心。

“去備馬,我要去一趟南山。”沈斐只吩咐了一句,便又進了屋,他動作太快,以至於鏡花沒瞧清他臉上的表情。

不過這麽急著去南山,足以說明朝曦姑娘在他心中的地位。

倆人之間有太多誤會,公子又不善表達,在朝廷上他是好語連珠的攝政王,私底下還是個第一次談情說愛的大男孩,完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從天而降的愛情,總是不自覺逃避,其實他很愛很愛朝曦姑娘,自己沒發現罷了。

鏡花當即去準備馬車,雪下的太大,騎馬不安全,而且公子還要帶奏折,鳳凰山戰況那麽緊,奏折沒人管不可能,這一去最少兩三天回不來。

公子說要騎馬,她私自換成了馬車,這人也沒說什麽,擡腳上了馬車,一邊批奏折,一邊趕路。

累了就在馬車裏歇息,吃喝也在馬車內解決,除非必要,他已經很久沒出過馬車,也不讓人進去,只一雙修長消瘦的手時不時伸出,讓人將奏折一路快馬加鞭帶去鳳凰山。

就這樣持續了三天,馬車終於到了南山山腳,已經有許多官兵駐紮,排查死者身份和打撈屍體。

這次南山不是簡單的山體滑坡,是因為南山的另一面就是岐州,岐州在打仗,百姓怕殃及到他們,連夜逃來這裏,上千多個人,加上下了雨,地面潮濕,硬生生將唯一的路壓塌,死了許多人,還有一些傷者逗留在原地,或為親人哭喪,或是幫忙照顧其他人。

那輛馬車也被他們帶了回來,包括被石頭砸爛的屍體。

來之前已經有人通知,暫時安置在帳篷裏,不用人說,瞧見他們來,當即帶他們進了帳篷,裏面一股屍臭味,仵作先生說,“懷了孕,幾個月不清楚,不過孩子已經長出了大概形狀。”

那石頭太大,直接將馬車砸爛,裏面的人也……

鏡花跟在沈斐身後,不敢去看公子的臉色,只曉得那手輕微顫抖,極力控制著去揭蓋在屍體上的白布。

“把他擡到那邊去,輕傷待會再治,重傷的先帶過來……”

帳篷外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帶著幾絲疲憊和沙啞,粗略一聽可能以為是稍細一些的男音,仔細聽才會發現是女音。

“是朝曦姑娘!”水月大喜,“朝曦姑娘沒死!”

不知是被她的歡喜感染還是如何,整個帳篷莫名活躍了些,沒方才那般死氣沈沈。

帳篷的簾子被人打開,沈斐站在門口,一眼瞧見在給人治病的朝曦,身上臟臟的,臉上盡是泥,手上有抓草藥留下的青汁,還有從別人身上沾到的血汙,雨還沒停,朦朦朧朧下著,許是淋了許久,全身濕透,像落湯雞似的,狼狽不堪。

朝曦也看到了他,說來也怪,明明受委屈的人是她,受災受難的人也是她,怎麽她沒瘦,這人反而瘦了一圈,比離開時瞧著蒼白無力許多,仿佛風一吹就倒似的。

瘦了不好看了,沒以前顯得精神。

嫌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