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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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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吃完甜湯,蘇慕展理了一籃蔬果,兩只腌好的野兔,還有一壇邵琳親手釀的桂花米酒,對蓮九道:“東西整好了,我們走罷。”楊殊吃了三大碗,撐得直打嗝,坐在椅上問道:“二叔,你們要去哪?”蘇慕展道:“我們要去百裏坪。”楊殊一驚,道:“二叔,你不是忘了吧,百裏坪住著個瘋爺爺。”蘇慕展笑道:“我怎麽會不記得,那瘋爺爺是賀爺爺的朋友,托我們去探望他。你又要跟我們一起去?”楊殊有些後怕,擺擺手,道:“我不去,我帶七尾去溜達溜達。”說著急匆匆地跑出屋去。

蓮九洗好碗,出來問道:“殊兒怎麽好像很怕鬼面刀前輩似的?”

蘇慕展答道:“上回在百裏坪,鬼面刀發了瘋,直喊殊兒是野種,差點要了他的性命。這小子膽子再大,也總該怕死的。”

兩人說著,朝北前往百裏坪。

鬼面刀正在草屋前懶洋洋地曬太陽,瞧見蘇慕展,還有幾分印象,道:“你是上回跟賀老頭一起的小兄弟?”蘇慕展將手裏東西擱下,拱手道:“前輩好記性。”鬼面刀哼哼一笑,道:“聽說那姓楊的另辟蹊徑,村中人上山種蔬果再不用打百裏坪走,我這就大半年無人經過了。”他從躺椅上慢騰騰地起身,負手看著蓮九,疑道,“你是什麽人,從前沒見過你。”蓮九行禮道:“前輩,是我太師父托我來探望你。”鬼面刀一挑眉,問道:“難道你太師父是賀老頭不成?”蓮九點點頭,道:“正是。”

鬼面刀一怔,又道:“那可不得了,你師父豈不是劍仙白月寒?”他說著,面色黯下去,“不過聽說白月寒已經去世了,真是可惜可惜。”

蓮九道:“前輩以後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知會我一聲就是。”

鬼面刀拿起地上的那壇酒,打開泥封,桂香混著酒香直沖面門,仰頭喝了一口,道:“我一人住慣了,你要有心,拿幾壇酒來給我便成。”說罷,擦了擦嘴,問道,“賀蕭沒來神仙村?”

蓮九道:“太師父來了段時間,不過已經走了。”鬼面刀哼一聲,道:“這賀老頭真沒信用,上回還說得空找我下棋喝酒,都到了神仙村也不上來一趟。”他從一旁拉來一張大椅子,道,“別站著了,你們坐罷。”

蘇慕展拉著蓮九坐下,見鬼面刀神清氣爽,目色安和,道:“跟一年前比起來,前輩氣色好多了。”

鬼面刀坐回躺椅上,笑道:“瘋瘋癲癲了那麽多年,也該清醒了。自從我讓賀老頭廢去我武功之後,瘋病好了大半,想來命中劫數逃不過的。後來百裏坪幾乎無人再來,草木愈加深郁,我就常想,要是當年不一心求勝,多顧及一下妻子,說不定如今也不會留我孤寡一人,也會像尋常百姓人家一樣,共享天倫。這江湖啊,實在是太大了,踏進來的人,多少個能安然到最後。”他望著遠山青蔥,心中往事翻湧。

蘇慕展道:“一得一失,命裏大多都早安排好。”

鬼面刀擡眼見蓮九發上簪著一枚紅花兒,那是神仙村中新婦必須戴上一個月的發釵,問道:“你們剛成完親?”蘇慕展嗯了一聲,道:“未請前輩喝喜酒,實在失禮。”鬼面刀提起酒壇飲一口,道:“繁文縟節罷了,今日這酒權當喝了你們的喜酒。”他許久不曾與人交談,或者從前也很少與人交談,今日見到故人徒孫,直感嘆人事無常,時光飛逝,一一道出心中苦悶,當年如何癡心刀法,妻子如何紅杏出墻生下孽種,說到傷心出,不禁掉出淚來,只覺得仿佛這一生都虛度了最好的光景,末了,不禁嘆道,“昨夜圓非今夜圓,一年十二度圓月。能得幾多時少年,卻疑……圓處減……嬋娟……”

不覺之間,金烏遙遙下墜。

蓮九看了看天色,道:“鬼面刀前輩,我們也該回村裏了。”鬼面刀只那麽躺著,點了點頭,道:“時辰不早了,天黑下來,山路確實不好走,快回去罷。”蓮九起身道:“前輩,我們得空便來與你聊天。”鬼面刀輕輕一笑,道:“罷了,我之一生說得已七七八八,寥寥餘生,已無他話。下回來只管帶酒。”

二人辭別鬼面刀,走下百裏坪,天已經猝然黑下來,一輪清月寂靜掛在天穹,月下桂香異常。蘇慕展牽著蓮九,道:“小心些腳下。”蓮九擡眼一望,疑道:“好奇怪。”蘇慕展問道:“奇怪什麽?”蓮九指了指不遠處的神仙村方向,道:“怎麽村裏看上去黑燈瞎火的?”蘇慕展這一聽,心中生疑,應道:“是啊,這天不過剛黑,不該怎麽早都睡了?”蓮九不知怎地一陣不安,道:“快回去看看,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才到後村口,血腥氣迎風送來,借月光一看,地上零散橫陳這神仙村村民。

蘇慕展心中一驚,道:“怎……怎麽會這樣?”他慌忙往楊家沖去,蓮九沿途檢查,村民都已斷氣,一劍貫心。她叫著蘇大哥,跟著跑回楊家。

楊天正垂著頭,跪在家門口,手裏拿著一柄長槍。

蘇慕展渾身發顫,走上前去,叫道:“……大哥。”卻已無回應,上前一探鼻息,只觸到一片冰涼,“大哥!”蘇慕展大呼一聲,楊天正身子歪斜下去,轟然倒地,心口的鮮血染紅了整件衣衫。蘇慕展瘋了似的四下搜尋,道:“殊兒呢,殊兒!”卻聽裏屋傳來細碎的聲音,他將蓮九護在身後,撩開門簾子一看,天光下,是渾身帶血的邵琳。

蘇慕展眼睛赤紅,蓄滿了眼淚,上前扶起邵琳,道:“大嫂,大嫂!”

邵琳滿口都是鮮血,一張嘴又湧出一口,道:“……是……是個黑衣人……把……把殊兒帶走了……”她最後一絲氣力抓著蘇慕展的衣襟,“殊兒……救殊兒……義弟……殊兒……”說著,眼神一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蓮九強忍悲傷,拍著蘇慕展的脊背安撫他,驀地瞥見那桌上靜靜地擱著一紙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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