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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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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二人回到酒樓內,走到桌前,蓮九果真疑慮重重地看著他們,問道:“你們出去都說了些什麽?”雲瑾暗暗向韓縉使了個眼色,笑答:“韓前輩認出我是雲家莊的人,擔心我會因歸藏山莊的原因對你不利,我已經跟前輩解釋清楚了。”韓縉連連稱是:“我見這小子眉宇與雲千隆有幾分相似,有恰巧也姓雲,叫出去一問,果然這雲千隆是他父親。”二人一唱一搭的,連神情都滴水不漏。

蓮九這才輕輕松了口氣,又問:“那我的身子……”

韓縉答道:“需要些時日,你不用擔心。”

雲瑾在一旁聽著,見蓮九神色微微一黯,心裏一陣難受,輕道:“蓮九,我們會一起想法子的。”蓮九道:“勞煩你太多了。”雲瑾一笑:“不勞煩,我就算是在雲家莊裏還不是成天無所事事的。”

韓縉聽罷問道:“方才你們說來雪鱗山找人,可找著了?”

蓮九答道:“我們才剛到,老板娘去鎮上幫忙打聽了。”

正說著,顏枝就回來了,抖了抖傘上的雪,收好進屋:“這鬼天氣,一會下雪一會停的,真是惱人。”店小二聽著也抱怨道:“可不是,我剛掃完門口的雪,又落滿了,也不知消停一會。”顏枝瞪他一眼:“就你話多。”說著走到桌前,見了韓縉,道,“韓老頭兒,怎麽又下山買酒?”韓縉道:“難不成你不做老夫的生意?”顏枝笑道:“哪裏的話,你要買只管來,我地窖裏新釀了不少,你要多少有多少。哎呀,我可忘了,你和蓮九丫頭認識。”韓縉道:“何止認識,不管怎麽說,蓮九曾還叫我一句師父,我可等她以後給我養老送終。”顏枝莞爾一笑:“這句師父可叫虧了。”她坐了下來,整了整衣服,對蓮九道,“這因為下雪的關系,鎮上女人全在家裏,三十歲左右的我逐個全問了,沒有一個脖子上是有兩個紅痣的,你真確定那人在雪鱗山?”蓮九道:“我也不知道,是聽人說他們搬來雪鎮了,她體質特殊,只能在冰天雪地裏才不生病。”顏枝道:“咦,這可真是怪了,我還頭一回聽說有這樣的人。反正該問的我都幫你問了,方圓百裏沒有其他人家了。”蓮九恩了一聲,道:“辛苦了。”顏枝道:“你這丫頭,跟我還客氣什麽。”說罷,轉頭對店小二道,“小崽子,趕快給老娘去熱壺酒來暖暖身子。”

韓縉道:“老板娘,你對我們都客客氣氣的,怎麽總是對這小夥計橫眉豎眼的。”

顏枝道:“你們是我的客人朋友,自然要客氣些,那小崽子啊,唉……按理兒說,要是當年那沒良心的李江娶了我,這小崽子就得喊我堂嫂。”

蓮九這才知道顏枝等了這麽多年的人名叫李江。

顏枝緩緩說來:“那崽子叫李小谷,是李江在世上唯一的親人。當年李江離開雪鎮的時候,小崽子才九歲,他曾經發過一次燒,把腦子給燒壞了。現在他正正常常的,全是被我罵出來的。”顏枝面露得意之色,“鎮上的大夫都說他好不了,以後長大了也是個廢人。可是你們看看,他現在完全好了。我這些年兇他習慣了,漸漸地就改不過來了。這孩子對我也怕得很,幼時還叫我小枝姐姐,如今給他十個膽子,也只敢稱我老板娘了。”她說著,兀自笑起來,笑藏著寂寞。

李小谷端著暖好的酒,捧到顏枝面前,問道:“老板娘遇見什麽高興事兒了,我在裏頭都聽到你的笑聲了。”

顏枝斂住笑聲,睨他一眼,道:“老娘高興了笑一笑,還要跟你交代了是不?”

李小谷慌道:“不不不,你們聊,我……哎呀,外頭的雪停了,我把門口去掃幹凈。”說罷,撩起掃帚就往外頭躥。

韓縉看得哈哈大笑:“我要是這李小谷啊,肯定不許他堂哥娶你,這麽潑辣的嫂子進了家門,還不得被欺負一輩子啊。”

顏枝啐了一口,道:“呸,老娘現在過得逍遙自在,還不定嫁給那沒良心的。”

蓮九心中一陣唏噓,道:“你要是沒等著他,也不會這樣照顧他的親人了。”顏枝聽了氣道:“你這丫頭……”她且說著,分別倒了三杯酒,一杯推到韓縉面前,一杯推給雲瑾,“拆我的臺,這酒不給你吃。”韓縉一杯下肚,暖了幾分:“老板娘,你這回可失策了,這丫頭本就不喝酒。”說罷,看著蓮九道,“既然沒找著人,不如先去我那兒罷。”蓮九想想,點頭道:“也好。”

四人又聊一會兒,韓縉望了望外頭的天色,道:“趁這回沒再下雪,我們就回山上罷。”說著拿起鬥笠,往頭上一戴,提著兩壇酒,擱了碎銀到顏枝手裏,“老板娘,你可多釀些酒,我一得空還要下山來買。”顏枝收好銀子,道:“這麽就急著走了?”韓縉道:“你看蓮九這丫頭,現在不能站不能走的,總得想個法子讓她盡快好起來。”顏枝點點頭,伸手攏了攏蓮九的鬢發:“雪一停鎮上就陸續有人來吃酒,你要找的那人我幫你再打聽打聽。”說罷,對韓縉蠻橫說道,“韓老頭兒,我可跟你說,要是蓮九沒活蹦亂跳地下山,我這酒以後都不賣給你了,想喝就自個釀去!”說著,送三人出了酒樓。

他們走後才一會兒,李小谷掃完雪,滿頭是汗的回了屋裏。

顏枝聽外頭傳來馬車聲,心道:“奇怪,又是誰來了。”

走到門口一張望,一年輕車夫駕著馬車緩緩而來,到了酒樓前停了下來。

那車夫跳下車,道:“姑爺,您說的地兒怎麽是酒樓?”

坐在車裏的人擡手撩起門簾。

顏枝蹙眉一看,登時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楞在原地,直到那人走到她面前,才回過神來,話還來不及說,眼淚卻掉了下來,淒然道:“……李江,你個沒良心的,可算回來了。這些年……這些年你跑到哪去了……”她正欲一頭紮進他的懷裏,哭個痛快,但是,李江卻輕輕地躲開了,似笑非笑道:“沒想到你把這變成了酒樓,小谷呢?”顏枝道:“虧你還記得小谷……”卻聽車內傳出一帶著睡意的輕柔女聲,道:“是到了麽?”李江笑著轉身,走到車前,將車內的女人扶了下來,順道解下身上的披風,披到她身上:“剛睡醒可別凍著了。”女人攏緊了披風,道:“果然是千裏深雪的。”

顏枝心頭一顫,沖到二人面前,厲聲問道:“李江,她是甚麽人!”

李江道:“跟你介紹一下,她是內子唐荷。”

“內子……?”顏枝聽得一怔,“你……成親了?”

唐荷施了個禮,道:“你一定是顏枝罷,我聽夫君提過你,你們自小一起長大,情同兄妹,聽說他離開雪鎮,全靠你照顧年幼小弟,妹妹真是辛苦了。”

顏枝只覺得萬箭穿心,痛得說不出話來。

李江回身從車內取了一包銀兩出來,放到顏枝手裏:“這些年苦了你,這些銀兩是我和小荷的一點心意,我想見見小谷。”

顏枝淚落不止,渾身發抖,平日裏的潑辣勁兒不知去了哪裏,一句話都罵不出口,腦中一片空白轉身進了酒樓,將李小谷帶了出來。

李江走時,小谷九歲,又是癡傻,一臉疑惑,問道:“老板娘,你叫我出來做甚麽?”

李江上前一步,抓著小谷,道:“好小子,都長這麽大了,我是堂哥啊。”李小谷還有那一些許的印象,問道:“堂哥……?”李江笑道:“終於是見著你了,當年二叔臨終前將你托付給我,我說過以後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你趕緊去收拾收拾,我接你走,咱們不待在這雪鎮了,堂哥帶你去住大屋子,好不好?”李江只當小谷還是那癡傻小兒,全不知道他已好得差不多了。

小谷想了想,回頭望著顏枝,道,“我跟你走了,老板娘怎麽辦?酒樓裏沒個男人,她一個人如何應付?”

李江這才又去看顏枝,她和記憶中的樣子沒多大區別,只是打扮妖嬈了許多,一身紅襖這麽立在雪地裏,仿如紅梅映雪,良久,他才對小谷說道:“你小枝姐姐以後有自己的路要走,咱們不能帶她走。”

顏枝聽得分明,突地含淚一笑:“誰稀罕住什麽大房子。”她仿佛活過來似的,胡亂擦去臉上的眼淚,把銀子重重丟回給李江,“老娘有得是銀子花。”說著,沖著小谷道,“你這小崽子,老娘照顧你這麽多年,總算是熬出頭了,趕緊收拾收拾跟你哥滾,以後別來煩老娘了!”說罷,跑回屋去,片刻後,拿著個包裹出來,塞進小谷懷裏,“趕緊滾!”

李小谷眼淚嘩嘩留出來,道:“老板娘,你別趕走我……我以後再不偷懶了……”

李江伸手將他往車上拉。

小谷邊掙邊叫,還是被李江一把按進了車廂中,他卻仍撩起簾子,探出頭喊道,“老板娘……我不跟他們走,我不跟他們走呀……”

顏枝痛得陣陣揪心,背過身去,直到聽到那馬車輪壓雪發出咯吱咯吱聲,直到小谷的聲音越來越遠,漸漸變成記憶中的小枝姐姐,直到雪原又恢覆了安靜。

她才頹然跌坐在雪地裏,驀地撕心裂肺般仰天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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