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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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木禾村南邊的山名叫伏臥，因山勢低矮綿延而得名。
這山腳下的空地實在有蓮九太多年幼時候的記憶了，她仿佛逐一見到了兄姊們出現在眼前，還是六年前的模樣，她知道是他們，只是怎麽都看不清五官，好似被山間的水霧籠蓋住了一般，隱隱約約的。
蘇慕展見蓮九放慢了腳步，細聲問道：“小九，怎麽了？”蓮九搖首答道：“想起了些陳年舊事。”
此時此刻，蓮九心中的傷口依然未結上歲月的痂，隨便一個牽扯，都會汩汩的淌出新血來。蘇慕展又怎能不知？只是有的時候，安慰反而比不上安靜的陪伴。
在走一小段路，便到了蓮九親人的埋骨地。
蘇慕展望見一處墓頭，已生一棵巨碩大樹，亭亭如蓋。蓮九也望見了，匆匆幾步上前，不禁疑道：“奇怪，為什麽會有菩提樹？”蘇慕展問：“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麽？”蓮九點頭：“北方的氣候，根本不適宜菩提樹的生長，方圓數十裏都不曾見過，為什麽我娘的墳頭會長出菩提樹來。”蘇慕展道：“一棵樹能有什麽古怪之處？”但見其餘墳冢上，多年沒有人打理，生滿了青綠的荒草，他再看墓碑上的字，道，“小九，你有八個兄姊？”
蓮九還在想著菩提樹的事兒，答道：“是啊，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兒。”
蘇慕展心中一動，道：“方才你同賀先生說，當年有個老婆子在村裏說有龍氣護澤……都說龍生九子……剛好，你們家有九個孩子，難不成那老婆子說的龍氣，就是你們家？”
蓮九頓時楞了一下，擺手道：“這可真是無稽之談，如若我家就是龍氣之家，就不會魂歸西天了，要是那時候不是我娘將我藏起來，我也不會逃過死劫。”蘇慕展聽罷接道：“我真是胡想了。”只見蓮九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小九不孝，六年才回來看你們。”蘇慕展跟著跪了下去。蓮九一楞，說道，問道：“蘇大哥，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除了父母師長，你這一生是不會給任何人下跪的，如今……”蘇慕展磕完頭直起身來，道：“你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他對這墓碑神色肅然地說道，“我今後一定會待蓮九好，你們泉下有知，保蓮九一生平安。”話音剛落，那菩提樹竟在暮光中緩緩地綻出了一樹的菩提花。
七尾從蘇慕展的肩上跳了下來，雀躍地奔向那棵樹。
蓮九一臉震驚地望著一開滿枝頭的菩提花，紅黃相錯，肅穆喜人，一開口發現有些結舌：“……蘇大哥，我是不是在發夢……怎麽一瞬間就開了一樹的花？”
蘇慕展自然也是一臉錯楞：“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怪事。”
蓮九轉頭你想娘親的墳墓，輕輕問道：“娘，是你麽？”四下無聲，只有晚風吹動花枝發出的沙沙聲，她有些激動地抓住蘇慕展的手臂，“蘇大哥，一定是我娘，一定是我娘！”她撲進蘇慕展的懷中，聲音有些微微發哽，她努力忍著眼淚，“我娘一定知道我回來看她了，她沒辦法再出現了，就開了一樹的花，我娘知道我回來了。”
蘇慕展認識蓮九這些時日來，幾乎從來沒有見過她柔弱到周身發抖的樣子，總是見她冷冷的，將所有的事都壓在心裏頭，如今像個孩童似的縮在自己的懷裏，當下心柔得宛如一潭暖水，他輕輕拍了拍蓮九的脊背，在這溫潤的伏臥山山腳之下，在那一樹莫名開滿的菩提花影中。
蓮九頓覺有些失態，直起身來，卻依舊抓著蘇慕展的手臂：“蘇大哥，讓你見笑了。”蘇慕展滿眼都是愛憐，似睹著心頭至寶：“你在我面前，盡管任著性子就好，沒什麽見笑不見笑的。”蓮九輕輕頷首，此刻她覺得自己並不是什麽劍仙的弟子，反倒是尋常人家的女兒，她握著蘇慕展的手稍稍松開了些：“這些年，我真是太想他們了。”蘇慕展不住口地說：“我都知道。”
傷懷片刻，蓮九又覆回淡薄的性子，她站起來，將親人墳上的荒草一一除去，不久整個夜幕默默地垂落下來，木禾村的天穹甚美，一望沒有盡頭，星星一處一處地亮起來，熠熠生輝。
蓮九收拾完，對蘇慕展說道：“蘇大哥，我們回去吧，免得太師父擔心。”
蘇慕展起了身，忽的驚起一地的流螢，繞菩提樹而舞，美若幻夢。二人不禁停了下來，並肩望著這人間盛景——天河星垂，浩瀚無際。一時頓時覺得心胸開闊，天大地下，欲乘山間夜風而去。蘇慕展嘆道：“我是真正有好些年沒有見過這麽多的流螢了。”蓮九露出安恬的笑容：“木禾村每年夏天的時候，都有數不盡的螢火蟲，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想到還是沒有變，小的時候，大哥就用紙紮燈籠，把它們放進去，然後分給我們幾個玩。大哥紮得燈籠很好看，提在手裏，螢火蟲散著綠光……”蓮九逐字逐句的說，她實在是想不出用什麽樣的話來敘述這段多年前的記憶。卻聽蘇慕展問道：“你還先要一個燈籠麽，我幫再紮一個。”蓮九聽罷搖搖頭：“不必了。”蘇慕展不解：“不喜歡了麽？”蓮九望著在菩提樹下明明滅滅的流螢：“我後來在桃源山中，看了些書，才知道，螢火蟲它們的生命是很短暫的，但是卻要經歷很長的羽化期，靜靜地蟄伏這麽久，只換來十幾天甚至幾天的性命，它們不該被裝在燈籠悶死。”蘇慕展聽得情湧如潮：“小九，你可知道，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就是當年在青荷鎮遇見了你，不然，我之餘生，就如困在燈籠中的一點流螢。”蓮九垂下眼去：“我只覺得對不起蘇夫人……”蘇慕展反問：“你做錯了什麽，覺得對不起我娘，是我非要跟著你的。”蓮九心中思緒紊亂：“其實當日在蘇府的時候，蘇夫人私下同我談過這個事兒，我答應了會離開，可兜轉下來……”她說話的聲調低了下去，有些像做錯了事的女童。
蘇慕展見慣了蓮九堅冷的模樣，如今越加心疼她，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你沒有錯。我必須告訴你。”他在漫天的流螢綠光中，溫柔地說道，“人生不過百年，也許只是須臾一瞬罷了，浩渺人海，能得心中歡喜之人，實屬不易，能白首與共，更是難上加難，我能長伴你左右，已然是天大的滿足。以後我們禍福同路，誰也不許再丟下誰。”
蓮九回望著蘇慕展，她仔細地望著近在眼前的他，從最初的無意萍水相逢，到如今的立誓禍福同路，中間經歷了一場又一場驚心動魄。蘇慕展真是個好看的人，劍眉似墨，目光清定，皎如玉樹臨風前，她從來都認為，他們是走在不同路上的兩個人，熟料逃避著隱壓著，最後還是這樣在星空流螢間兩兩相望。
終於，蓮九緩緩地開口說道：“……蘇大哥，以後我們，禍福同路，誰也不許丟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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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禾村南邊的山名叫伏臥，因山勢低矮綿延而得名。
這山腳下的空地實在有蓮九太多年幼時候的記憶了，她仿佛逐一見到了兄姊們出現在眼前，還是六年前的模樣，她知道是他們，只是怎麽都看不清五官，好似被山間的水霧籠蓋住了一般，隱隱約約的。
蘇慕展見蓮九放慢了腳步，細聲問道：“小九，怎麽了？”蓮九搖首答道：“想起了些陳年舊事。”
此時此刻，蓮九心中的傷口依然未結上歲月的痂，隨便一個牽扯，都會汩汩的淌出新血來。蘇慕展又怎能不知？只是有的時候，安慰反而比不上安靜的陪伴。
在走一小段路，便到了蓮九親人的埋骨地。
蘇慕展望見一處墓頭，已生一棵巨碩大樹，亭亭如蓋。蓮九也望見了，匆匆幾步上前，不禁疑道：“奇怪，為什麽會有菩提樹？”蘇慕展問：“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麽？”蓮九點頭：“北方的氣候，根本不適宜菩提樹的生長，方圓數十裏都不曾見過，為什麽我娘的墳頭會長出菩提樹來。”蘇慕展道：“一棵樹能有什麽古怪之處？”但見其餘墳冢上，多年沒有人打理，生滿了青綠的荒草，他再看墓碑上的字，道，“小九，你有八個兄姊？”
蓮九還在想著菩提樹的事兒，答道：“是啊，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兒。”
蘇慕展心中一動，道：“方才你同賀先生說，當年有個老婆子在村裏說有龍氣護澤……都說龍生九子……剛好，你們家有九個孩子，難不成那老婆子說的龍氣，就是你們家？”
蓮九頓時楞了一下，擺手道：“這可真是無稽之談，如若我家就是龍氣之家，就不會魂歸西天了，要是那時候不是我娘將我藏起來，我也不會逃過死劫。”蘇慕展聽罷接道：“我真是胡想了。”只見蓮九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小九不孝，六年才回來看你們。”蘇慕展跟著跪了下去。蓮九一楞，說道，問道：“蘇大哥，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除了父母師長，你這一生是不會給任何人下跪的，如今……”蘇慕展磕完頭直起身來，道：“你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他對這墓碑神色肅然地說道，“我今後一定會待蓮九好，你們泉下有知，保蓮九一生平安。”話音剛落，那菩提樹竟在暮光中緩緩地綻出了一樹的菩提花。
七尾從蘇慕展的肩上跳了下來，雀躍地奔向那棵樹。
蓮九一臉震驚地望著一開滿枝頭的菩提花，紅黃相錯，肅穆喜人，一開口發現有些結舌：“……蘇大哥，我是不是在發夢……怎麽一瞬間就開了一樹的花？”
蘇慕展自然也是一臉錯楞：“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怪事。”
蓮九轉頭你想娘親的墳墓，輕輕問道：“娘，是你麽？”四下無聲，只有晚風吹動花枝發出的沙沙聲，她有些激動地抓住蘇慕展的手臂，“蘇大哥，一定是我娘，一定是我娘！”她撲進蘇慕展的懷中，聲音有些微微發哽，她努力忍著眼淚，“我娘一定知道我回來看她了，她沒辦法再出現了，就開了一樹的花，我娘知道我回來了。”
蘇慕展認識蓮九這些時日來，幾乎從來沒有見過她柔弱到周身發抖的樣子，總是見她冷冷的，將所有的事都壓在心裏頭，如今像個孩童似的縮在自己的懷裏，當下心柔得宛如一潭暖水，他輕輕拍了拍蓮九的脊背，在這溫潤的伏臥山山腳之下，在那一樹莫名開滿的菩提花影中。
蓮九頓覺有些失態，直起身來，卻依舊抓著蘇慕展的手臂：“蘇大哥，讓你見笑了。”蘇慕展滿眼都是愛憐，似睹著心頭至寶：“你在我面前，盡管任著性子就好，沒什麽見笑不見笑的。”蓮九輕輕頷首，此刻她覺得自己並不是什麽劍仙的弟子，反倒是尋常人家的女兒，她握著蘇慕展的手稍稍松開了些：“這些年，我真是太想他們了。”蘇慕展不住口地說：“我都知道。”
傷懷片刻，蓮九又覆回淡薄的性子，她站起來，將親人墳上的荒草一一除去，不久整個夜幕默默地垂落下來，木禾村的天穹甚美，一望沒有盡頭，星星一處一處地亮起來，熠熠生輝。
蓮九收拾完，對蘇慕展說道：“蘇大哥，我們回去吧，免得太師父擔心。”
蘇慕展起了身，忽的驚起一地的流螢，繞菩提樹而舞，美若幻夢。二人不禁停了下來，並肩望著這人間盛景——天河星垂，浩瀚無際。一時頓時覺得心胸開闊，天大地下，欲乘山間夜風而去。蘇慕展嘆道：“我是真正有好些年沒有見過這麽多的流螢了。”蓮九露出安恬的笑容：“木禾村每年夏天的時候，都有數不盡的螢火蟲，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想到還是沒有變，小的時候，大哥就用紙紮燈籠，把它們放進去，然後分給我們幾個玩。大哥紮得燈籠很好看，提在手裏，螢火蟲散著綠光……”蓮九逐字逐句的說，她實在是想不出用什麽樣的話來敘述這段多年前的記憶。卻聽蘇慕展問道：“你還先要一個燈籠麽，我幫再紮一個。”蓮九聽罷搖搖頭：“不必了。”蘇慕展不解：“不喜歡了麽？”蓮九望著在菩提樹下明明滅滅的流螢：“我後來在桃源山中，看了些書，才知道，螢火蟲它們的生命是很短暫的，但是卻要經歷很長的羽化期，靜靜地蟄伏這麽久，只換來十幾天甚至幾天的性命，它們不該被裝在燈籠悶死。”蘇慕展聽得情湧如潮：“小九，你可知道，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就是當年在青荷鎮遇見了你，不然，我之餘生，就如困在燈籠中的一點流螢。”蓮九垂下眼去：“我只覺得對不起蘇夫人……”蘇慕展反問：“你做錯了什麽，覺得對不起我娘，是我非要跟著你的。”蓮九心中思緒紊亂：“其實當日在蘇府的時候，蘇夫人私下同我談過這個事兒，我答應了會離開，可兜轉下來……”她說話的聲調低了下去，有些像做錯了事的女童。
蘇慕展見慣了蓮九堅冷的模樣，如今越加心疼她，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你沒有錯。我必須告訴你。”他在漫天的流螢綠光中，溫柔地說道，“人生不過百年，也許只是須臾一瞬罷了，浩渺人海，能得心中歡喜之人，實屬不易，能白首與共，更是難上加難，我能長伴你左右，已然是天大的滿足。以後我們禍福同路，誰也不許再丟下誰。”
蓮九回望著蘇慕展，她仔細地望著近在眼前的他，從最初的無意萍水相逢，到如今的立誓禍福同路，中間經歷了一場又一場驚心動魄。蘇慕展真是個好看的人，劍眉似墨，目光清定，皎如玉樹臨風前，她從來都認為，他們是走在不同路上的兩個人，熟料逃避著隱壓著，最後還是這樣在星空流螢間兩兩相望。
終於，蓮九緩緩地開口說道：“……蘇大哥，以後我們，禍福同路，誰也不許丟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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