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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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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月梨自嘲般一笑:“沒錯,公孫伯羽是我爹。”她輕聲嘆息,“不過自從我娘去世後,我就再也沒有喊過他一聲爹。他的心裏只有長生不死,從來沒有我們母女二人,原本我和你師父情投意合,他從中作梗,到最後,將我一人囚在這無人的鳳凰林之中。”一說起來,往事歷歷在目仿佛還是昨日發生,“如果我不是公孫伯羽的女兒,月寒也不是什麽劍仙,我們會不會就有不同的結局呢?”

蓮九問:“為什麽公孫伯羽不讓你和我師父在一起?”

月梨道:“青鳶谷是武林大毒瘤,人人得而誅之,而你師父,尊為劍仙,自然是正道之人,當年的月寒,年少輕狂,總不會想著願意同我找個深山隱世。公孫伯羽怎麽會容忍自己的嫡親女兒嫁給他的敵人?我曾想過,如果月寒肯舍棄一切,娶我為妻,我即便是要遭五雷轟頂之苦,都甘願忍痛。到底是事實難料啊……我以為他心裏沒有我,現在想來,真是傻,如果沒有我,他怎麽會為見我一面,只身闖毒谷……只是當時我不明白,愛之深恨之切……”她望著蓮九,“小九,真是羨慕你,能安安穩穩地陪著月寒度過六年平淡的光陰。”這才看見蓮九衣上血跡,“……你受傷了?”蓮九道:“挨了一掌而已。公孫伯羽不許我見你,除非給他拿到歸藏的玄龍寶劍。”

月梨目露關切:“怪不得你能進鳳凰林,瞧你小小年紀,只為了月寒的一句話,冒那麽大的險……是我害了你師父,你不恨我麽……”

蓮九眼中水光閃動,她是不能落淚的人,心中此刻如萬海呼嘯,兵荒馬亂的,如實答道:“恨,我住在山裏頭,最恨的人就是你。那會兒想,若是知道誰對師父下得毒手,我一定要替師父報仇,現在你就在我的眼前,但我下不了手……月梨前輩,你受得苦,不比師父少,我知道。”

月梨看著蓮九懂事的神色,心頭一酸:“你這傻丫頭,隨我進屋,換身衣裳,盡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蓮九跟著月梨進了屋子,換上一身幹凈的衣裳。卻見月梨遞給自己一方白手絹,上頭繡著兩只金色挑邊的五色鴛鴦,不禁疑道:“這是什麽?”

月梨答:“我怕公孫伯羽為難你,這塊手絹是我娘的遺物,他曾說過,只要我拿出這手絹,他便為我做一件事。你帶著手絹,讓他放你們下谷。希望他不會食言。”蓮九拿著手絹:“倒不用擔心,不是我一人在谷中,要他為難我們,我們硬闖也要闖下山去。”她停了一會,問道,“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出谷?”月梨搖頭:“出了谷,也是物是人非。”蓮九又道:“師父一個人睡在桃源山最大的桃樹下,你真的,不去陪著他?”月梨面露遲疑之色:“……我還能出谷麽?”月梨把手絹還到月梨手中,道:“既然你說這手絹能讓他為你做一件事,那就讓他放你下山。不如試一試,桃源山比這鳳凰林美多了。”月梨思忖片刻,下定決心似的點頭:“月寒一人在桃源山,是寂寞得很,我陪他去,若我們能找到璇璣石,我以後也陪他長住桃林,若找不到,我餘生就守著他的墳。”蓮九適才露出笑容:“這樣師父一定會很高興。”

月梨孑然一身,帶蓮九出了鳳凰林,剛過吊橋,站那頭等著的明花朝月梨行了個禮:“月梨姑姑。”繼而又問道,“月梨姑姑要出鳳凰林?”月梨點了點頭:“我不能出這鬼林子麽?”明花答:“沒有谷主的命令,月梨姑姑這一生都不能出林。”月梨一笑:“我不光要出林,我還要出谷。你莫攔著我,我同公孫伯羽這麽多年的恩怨郁結,也該是有了斷的一天了。”明花無言對之,道:“月梨姑姑別讓我為難,谷主會責怪的。”月梨柔下聲來:“明花,這事同你沒關系,定不會牽累你。我在這林中不知待了多少年了,也該出來了。”如此明花只能退到月梨身後,道:“既然如此,明花不敢再逆著姑姑的意思。我先去偏殿同谷主通傳一聲。”月梨點頭應允:“去罷去罷。”

等二人到偏殿時,公孫伯羽已嚴正以待,冷哼道:“你舍得出林了?”他看著一臉從容的月梨,“你怎麽了,不會見著我,就要罵我麽?”話音剛落,只見月梨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半身伏下,以頭磕地,驚得站了起來,喝道,“你這是要做什麽!”

月梨擡起身來,望著公孫伯羽:“……爹。”

這一聲叫得公孫伯羽目瞪口呆:“……你肯叫我爹?”

月梨拿出手絹:“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這手絹能許我一個願望。”公孫伯羽不知道她葫蘆裏賣得什麽藥:“當然記得。”月梨問道:“那還作不作數?”公孫伯羽氣得哼道:“自然作數。”月梨垂下眼瞼:“多年了,如今,我唯一的願望,希望爹能放我出谷。”公孫伯羽頓時勃然大怒:“不成!早知不讓你見那畜生的弟子了!哄了幾聲,你又要去找他麽?”月梨面無懼色:“白月寒已經死了。”公孫伯羽以為聽錯了:“你說什麽?”月梨語氣傷感起來:“白月寒死了。你就放我出谷吧,我大半生都耗在這深谷中,如今他已經死了,你就放我走罷……”

公孫伯羽長嘆一口氣,踱到月梨面前,擡起手,抖了抖,終於撫摩上月梨的白發:“你就不能忘了他麽?”

月梨幾欲再次落出淚來:“我到死也忘不了他。”

在場之人皆被她悲慟觸染,無不動容。

月梨念道:“風華正茂初相見,寥寥數年死生隔,鳳凰林中傷心處,白發遺恨夢早斷。”她又叩身下去,“女兒不孝,恨你多年,不知悔改,我已蹉跎半生,江湖甚遠,只想安安靜靜地待在月寒的葬身之處,了卻殘年。爹爹,你就成全女兒罷!”說著咚咚咚地磕起頭來。

公孫伯羽伸手止住她:“不要磕了,這麽多外人在……”他一把拽起月梨,“你這到底是何苦,這世上是只有白月寒一個男人了不成?”

月梨眼中含淚,又一頭白發,更顯得淒惶:“世上男子萬萬千千,白月寒只此一個。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跟他在一起。他人已經死了,月梨的心也死了。你關我在鳳凰林,和放我出青鳶谷,又有什麽區別。”

公孫伯羽一時語塞,伸手拭去月梨的眼淚:“我們父女隔閡這麽多年了,我什麽法子都用了,廢了你的功夫,逼你服了隱毒,沒想到頭來,不過一場白費,這些年你過得這麽苦,你都活著,是為了留著命,再見白月寒一面,是麽?”

月梨雙眼通紅,傷心地難以言表:“你們要爭什麽天下,奪什麽武林,又關我什麽事。我只想跟自己歡喜的人在一起共白頭……”

公孫伯羽臉色一肅,狠心說道:“你別說了,你出谷吧。”他扯出月梨手裏的手絹,“你的心願我讓你了卻,以後你都跟青鳶谷不再有任何關聯,帶著這群人,統統滾出青鳶谷。”說著丟了一個小瓷瓶到她手裏,背過了身去,痛苦地闔上了眼睛,“這是隱毒的解藥,你走罷,以後再也不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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