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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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不消一會，夜幕就垂下來，這晚山風習習，遠山在月下只剩隱隱的輪廓，繁星一顆接一顆得亮起來，剎那墜滿整片天穹。
楊天正將桌子搬到了屋子外頭，擺好凳椅後，幫著邵琳一道將做好的菜肴端來擺齊，雞魚筍菜，都是自個家裏頭的，他招呼蘇慕展坐下，笑道：“咱們比不上洛陽大城，都是些小吃食，蘇兄弟不要嫌寒磣才是。”卻見楊殊已扯下一只雞腿吃起來，邊吃邊嘆：“真好吃！”楊天正瞪著他：“你這猴孩子怎麽這麽不懂禮貌，客人都沒動手，你倒先吃起來。”蘇慕展見狀，擺手說道：“楊大哥不要氣，小孩兒要吃讓他先吃就是了。”楊殊變吃邊哼：“就阿爹你對我兇。”楊天正道：“你這小崽子吃你的東西，再嘀咕給老子滾下桌去。”
邵琳斟了兩碗酒，遞到二人面前，嗔怪道：“你別整天到晚地對殊兒大吼大罵的。”楊天正端起酒：“好好好，不罵他就是了。沒準我跟他八字兒犯沖。”說著捧酒敬蘇慕展，“蘇兄弟，犬兒差點誤害你性命，這碗酒當是給你賠罪了！”說著一仰頭咕嘟咕嘟地灌進肚中，咂了咂嘴，“好酒好酒！”
蘇慕展道：“楊大哥好酒量。”跟著喝盡了碗裏的酒。這陳年的桂花釀，藏在陰冷的地窖裏頭，開了封，醇香無比，入口清甜爽冽，就口下肚，頓覺酣暢淋漓。
楊天正心情大悅：“真是有些年沒人陪我好好喝酒了，今兒我們不醉不散。”說著，又幫蘇慕展滿了一碗酒，起筷加了肉食到他面前另一個空碗裏，“大口喝酒吃肉，你說，這樣的人生好不得意？”蘇慕展問道：“聽楊大哥的談吐，倒不像是山野農人。”楊天正嘆道：“少年壯志無處酬，就當是昨日事，今朝有酒今朝醉，往事不提也罷。”
邵琳目色溫柔，勸著說：“天正哥，你少喝點，一會胡話連篇，讓蘇兄弟笑話。”
楊天正一口又飲盡了酒，朗聲笑道：“無非都是些芝麻綠豆小事，有什麽好笑話的！我與蘇兄弟投緣的很，今兒要喝個痛快。”
蘇慕展幻夢醒來，對蓮九的思念愈加強烈，寧可那個夢是真的，長醉裏頭，與她此生此世都待在無盡的桃花深山處，擡眼只望見一輪孤月，清清冷冷，心道：蓮九啊蓮九，當日我怎麽就讓你走了？
楊天正見他突然眉宇深鎖，不禁問道：“蘇兄弟有心事？”
蘇慕展心中郁郁，喝口酒：“不瞞楊大哥，我這回是從家裏私逃出來的。”楊天正接道：“要是你不見外的話，倒可以同我說說。”
家釀後勁十足，蘇慕展有些微醺，道：“我……我心裏頭喜歡上一個江湖女子，爹娘卻讓我娶別人……若是生在尋常百姓人家就好了，日子過得苦一些倒沒什麽，至少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楊天正道：“蘇兄弟，這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人要是換種身份活著，指不定就不會碰見了。你說是麽？”蘇慕展沈吟道：“大哥說的也在理，只是如今我不知該何去何從。”楊天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蘇兄弟，人生苦短，匆匆不到百年光景，若萬事不遂自個心意，那不是人間白活一場？最難得是有情人。”他目色溫柔下來，帶著酒意，看著邵琳，“想我前半生縱橫沙場，多少次死裏逃生，邵琳獨自在故裏等了我一年又一年。我說兩年歸，兩年又兩年，你知道，時光是不等人的，我們最年輕的歲月卻分隔兩地，如今卸甲歸隱神仙村，種幾畝田養些雞鴨，閑空時喝上一壺酒，過去九死一生的日子仿佛恍如隔世似的。”
蘇慕展無奈一笑：“我又何嘗不想同楊大哥一樣，只是現在我連她在哪裏都不知道，又不得不忤逆父母。既是不孝，情又難全。”
楊天正又給他添滿了酒：“車到山前必有路，凡事不用太執著，順其自然就好，若你們二人有緣分，總會遇見的。”
蘇慕展心中空落落的，念道：“何人夢醒身不在，何人執手白頭散，何人落棋心微寒，何人負手容顏衰……”他仿佛有些醉了，端起酒碗，“楊大哥，來，喝！”
小楊殊啃著雞肉，支支吾吾地問：“……你念的是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懂。”
楊天正瞪他：“你這小崽子管你自個吃東西，別問些有些沒的。”楊殊十分畏懼父親，當下閉嘴不說話了，再吃一會，撇頭對邵琳說，“阿娘，我吃飽了。”邵琳擡頭撫了撫楊殊的頭發，柔聲說，“那自個去玩會。”楊殊滿手都是油，直往身上胡亂一抹，像只猴兒似的竄下桌去。
蘇慕展又道：“桃花幻夢一場，所幸還有楊大哥陪我吃酒。”
楊天正知他滿腹愁緒，只道：“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朝的事兒等天亮了再說。”邵琳又去地窖取了壇酒出來，笑道：“天正哥，好些年沒見你這麽暢快喝酒了。”楊天正伸手接過酒：“今兒我就多喝一些，你莫要責怪。”邵琳溫柔含笑：“沒事，興致高就多喝些。難得有人陪你喝酒。”楊天正朗聲笑道：“也是也是，蘇兄弟誤入神仙村，算是緣分，不如……”他想了想，望著蘇慕展，“蘇兄弟，不如我們結了拜，做個兄弟如何？”
邵琳伸手拍他一下，道：“都這麽多年沒打仗了，還改不了這江湖氣。”
蘇慕展拱手笑道：“慕展自然願意。今日便與楊大哥神仙村結義，但求以後禍福與共。”楊天正心內慷慨激昂：“好！好兄弟！”說罷，倒出兩碗酒，“好兄弟，你我飲了這碗酒，此後死生同！”蘇慕展酒氣沖頂，頓時熱血澎湃，高舉起碗：“死生同！”
二人邊喝邊聊，桌上的東西都吃得一幹二凈，蘇慕展尤覺得心中痛快，往日裏再多虛情假意的饕餮玉食，都不及這一頓舒心。
邵琳在門口點了兩盞油燈，又端了幾碟花生米蠶豆出來，擱在桌上，道：“再喝會差不多可以歇了，酒多傷身。”楊天正撈了顆花生米，丟到嘴裏，道：“我有分寸，你不用擔心。”邵琳性情和柔，也不多話，轉身進了屋。
蘇慕展酒勁上來，臉頰緋紅，連話都說得含含糊糊的：“……大哥，我是有些喝多了，今天我們就到此歇吧。”
楊天正酒量了得，見蘇慕展滿臉醉意，道：“那大哥也不勉強你了，下回有機會我們再喝個痛快。”蘇慕展只覺得頭重腳輕，仿佛是踩在雲層之上：“……讓大哥笑話了，這還沒喝多少，就醉得暈乎乎了。”楊天正笑道：“咱以後自家兄弟，就不說兩家話了。來，大哥領你回屋裏頭歇息。”說著，一把扶起蘇慕展，帶他進了邵琳收拾好的小客房裏頭。
邵琳從裏屋出來，問道：“蘇兄弟喝多了？”楊天正回身拉下花布簾子：“看他心事重重的，能醉著睡一場也好。殊兒睡了？”邵琳點了點頭：“你都不看看這什麽時辰了。”楊天正低頭一笑：“今天是真高興。我出去沖個澡，一身酒味。”說著，朝屋外頭的山泉方向走去。
蘇慕展一沾到枕頭就睡了過去。這一夜夢都沒有。但仿若桃花灼灼遮眼。情不知所起，如今竟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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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一會，夜幕就垂下來，這晚山風習習，遠山在月下只剩隱隱的輪廓，繁星一顆接一顆得亮起來，剎那墜滿整片天穹。
楊天正將桌子搬到了屋子外頭，擺好凳椅後，幫著邵琳一道將做好的菜肴端來擺齊，雞魚筍菜，都是自個家裏頭的，他招呼蘇慕展坐下，笑道：“咱們比不上洛陽大城，都是些小吃食，蘇兄弟不要嫌寒磣才是。”卻見楊殊已扯下一只雞腿吃起來，邊吃邊嘆：“真好吃！”楊天正瞪著他：“你這猴孩子怎麽這麽不懂禮貌，客人都沒動手，你倒先吃起來。”蘇慕展見狀，擺手說道：“楊大哥不要氣，小孩兒要吃讓他先吃就是了。”楊殊變吃邊哼：“就阿爹你對我兇。”楊天正道：“你這小崽子吃你的東西，再嘀咕給老子滾下桌去。”
邵琳斟了兩碗酒，遞到二人面前，嗔怪道：“你別整天到晚地對殊兒大吼大罵的。”楊天正端起酒：“好好好，不罵他就是了。沒準我跟他八字兒犯沖。”說著捧酒敬蘇慕展，“蘇兄弟，犬兒差點誤害你性命，這碗酒當是給你賠罪了！”說著一仰頭咕嘟咕嘟地灌進肚中，咂了咂嘴，“好酒好酒！”
蘇慕展道：“楊大哥好酒量。”跟著喝盡了碗裏的酒。這陳年的桂花釀，藏在陰冷的地窖裏頭，開了封，醇香無比，入口清甜爽冽，就口下肚，頓覺酣暢淋漓。
楊天正心情大悅：“真是有些年沒人陪我好好喝酒了，今兒我們不醉不散。”說著，又幫蘇慕展滿了一碗酒，起筷加了肉食到他面前另一個空碗裏，“大口喝酒吃肉，你說，這樣的人生好不得意？”蘇慕展問道：“聽楊大哥的談吐，倒不像是山野農人。”楊天正嘆道：“少年壯志無處酬，就當是昨日事，今朝有酒今朝醉，往事不提也罷。”
邵琳目色溫柔，勸著說：“天正哥，你少喝點，一會胡話連篇，讓蘇兄弟笑話。”
楊天正一口又飲盡了酒，朗聲笑道：“無非都是些芝麻綠豆小事，有什麽好笑話的！我與蘇兄弟投緣的很，今兒要喝個痛快。”
蘇慕展幻夢醒來，對蓮九的思念愈加強烈，寧可那個夢是真的，長醉裏頭，與她此生此世都待在無盡的桃花深山處，擡眼只望見一輪孤月，清清冷冷，心道：蓮九啊蓮九，當日我怎麽就讓你走了？
楊天正見他突然眉宇深鎖，不禁問道：“蘇兄弟有心事？”
蘇慕展心中郁郁，喝口酒：“不瞞楊大哥，我這回是從家裏私逃出來的。”楊天正接道：“要是你不見外的話，倒可以同我說說。”
家釀後勁十足，蘇慕展有些微醺，道：“我……我心裏頭喜歡上一個江湖女子，爹娘卻讓我娶別人……若是生在尋常百姓人家就好了，日子過得苦一些倒沒什麽，至少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楊天正道：“蘇兄弟，這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人要是換種身份活著，指不定就不會碰見了。你說是麽？”蘇慕展沈吟道：“大哥說的也在理，只是如今我不知該何去何從。”楊天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蘇兄弟，人生苦短，匆匆不到百年光景，若萬事不遂自個心意，那不是人間白活一場？最難得是有情人。”他目色溫柔下來，帶著酒意，看著邵琳，“想我前半生縱橫沙場，多少次死裏逃生，邵琳獨自在故裏等了我一年又一年。我說兩年歸，兩年又兩年，你知道，時光是不等人的，我們最年輕的歲月卻分隔兩地，如今卸甲歸隱神仙村，種幾畝田養些雞鴨，閑空時喝上一壺酒，過去九死一生的日子仿佛恍如隔世似的。”
蘇慕展無奈一笑：“我又何嘗不想同楊大哥一樣，只是現在我連她在哪裏都不知道，又不得不忤逆父母。既是不孝，情又難全。”
楊天正又給他添滿了酒：“車到山前必有路，凡事不用太執著，順其自然就好，若你們二人有緣分，總會遇見的。”
蘇慕展心中空落落的，念道：“何人夢醒身不在，何人執手白頭散，何人落棋心微寒，何人負手容顏衰……”他仿佛有些醉了，端起酒碗，“楊大哥，來，喝！”
小楊殊啃著雞肉，支支吾吾地問：“……你念的是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懂。”
楊天正瞪他：“你這小崽子管你自個吃東西，別問些有些沒的。”楊殊十分畏懼父親，當下閉嘴不說話了，再吃一會，撇頭對邵琳說，“阿娘，我吃飽了。”邵琳擡頭撫了撫楊殊的頭發，柔聲說，“那自個去玩會。”楊殊滿手都是油，直往身上胡亂一抹，像只猴兒似的竄下桌去。
蘇慕展又道：“桃花幻夢一場，所幸還有楊大哥陪我吃酒。”
楊天正知他滿腹愁緒，只道：“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朝的事兒等天亮了再說。”邵琳又去地窖取了壇酒出來，笑道：“天正哥，好些年沒見你這麽暢快喝酒了。”楊天正伸手接過酒：“今兒我就多喝一些，你莫要責怪。”邵琳溫柔含笑：“沒事，興致高就多喝些。難得有人陪你喝酒。”楊天正朗聲笑道：“也是也是，蘇兄弟誤入神仙村，算是緣分，不如……”他想了想，望著蘇慕展，“蘇兄弟，不如我們結了拜，做個兄弟如何？”
邵琳伸手拍他一下，道：“都這麽多年沒打仗了，還改不了這江湖氣。”
蘇慕展拱手笑道：“慕展自然願意。今日便與楊大哥神仙村結義，但求以後禍福與共。”楊天正心內慷慨激昂：“好！好兄弟！”說罷，倒出兩碗酒，“好兄弟，你我飲了這碗酒，此後死生同！”蘇慕展酒氣沖頂，頓時熱血澎湃，高舉起碗：“死生同！”
二人邊喝邊聊，桌上的東西都吃得一幹二凈，蘇慕展尤覺得心中痛快，往日裏再多虛情假意的饕餮玉食，都不及這一頓舒心。
邵琳在門口點了兩盞油燈，又端了幾碟花生米蠶豆出來，擱在桌上，道：“再喝會差不多可以歇了，酒多傷身。”楊天正撈了顆花生米，丟到嘴裏，道：“我有分寸，你不用擔心。”邵琳性情和柔，也不多話，轉身進了屋。
蘇慕展酒勁上來，臉頰緋紅，連話都說得含含糊糊的：“……大哥，我是有些喝多了，今天我們就到此歇吧。”
楊天正酒量了得，見蘇慕展滿臉醉意，道：“那大哥也不勉強你了，下回有機會我們再喝個痛快。”蘇慕展只覺得頭重腳輕，仿佛是踩在雲層之上：“……讓大哥笑話了，這還沒喝多少，就醉得暈乎乎了。”楊天正笑道：“咱以後自家兄弟，就不說兩家話了。來，大哥領你回屋裏頭歇息。”說著，一把扶起蘇慕展，帶他進了邵琳收拾好的小客房裏頭。
邵琳從裏屋出來，問道：“蘇兄弟喝多了？”楊天正回身拉下花布簾子：“看他心事重重的，能醉著睡一場也好。殊兒睡了？”邵琳點了點頭：“你都不看看這什麽時辰了。”楊天正低頭一笑：“今天是真高興。我出去沖個澡，一身酒味。”說著，朝屋外頭的山泉方向走去。
蘇慕展一沾到枕頭就睡了過去。這一夜夢都沒有。但仿若桃花灼灼遮眼。情不知所起，如今竟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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