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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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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韓縉退回石凳,順氣坐下,望著臉色鐵青咬牙切齒的莫千書,道:“如今你經脈逆轉,走火入魔,怕噬骨之毒已經充斥周身,不要再妄動了,否則死得更快。”他嘆出一口氣來,“你的掌法練得是精純,方才過招下來,老夫都被你驚住了,但是你知不知道,千足蟲是有兩條的。”

莫千書瞠目結舌:“難道……”他哆嗦地從懷中取出藏著另一條千足蟲的小竹筒,啪地一聲,落在地上。

韓縉掌心生風,將那竹筒收了回來:“老夫練這毒掌,可沒用人血,用得都是豬牛之血。你為了加快修煉速度,破釜沈舟,可這毒蟲一雌一雄是有講究的,兩毒相輔相成,但又相克相制,只有借著雌雄兩條千足蟲的毒力,才能練成不損自身的毒掌。除了梁玄,你們都不知道這其中奧妙。你偷走了一條蟲,另一條還在我手裏,我每一招都有意引你雌蟲的毒力,你身體裏頭,沒有雄蟲毒力克制,當然走火入魔招來自損。”

莫千書滿口血汙,跪倒在地,仰天長嘯:“原來我這些年,都是白費功夫……到頭來,我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

韓縉見他哭哭笑笑,心中的盛怒弱了幾分:“你七歲入派,與梁玄,周天祿有近二十年的師兄弟之情,小的時候,你練功受不了苦,偷懶撒潑,我揍你一頓,罰你跪在雪地裏不讓你吃東西,你梁玄師兄半夜偷了吃食給你送去,被我發覺,罰他與你一道跪了一晚上。你可還記得?那會你們三人切磋練功,閑空了在雪地裏逮兔子捉麻雀,沒想到,最後為了一個情字,多年的手足之誼都拋之腦後了。依霜那孩子該真是看透紅塵才出得家……”他心中無限憤懣悲慟,“這都是老夫的錯,一心只教你們武功,偏愛梁玄,有意栽培他接我的衣缽,想想過去的光景,看你們從幼童長成少年,及至成年,什麽江湖名聲,不要也罷。”說到傷心處,他眼中水光閃動,“老夫真正不願一次次的白發人送黑發人。”

莫千書吐血不止,口口黑如汙泥,噬骨掌反噬吞骨,連五臟六腑都潰爛了,他自知死期已到,仍然怨恨韓縉,斷斷續續地說:“……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帶我回雪鱗山……不教我武功……我也不會也不會到頭來一場空……”

韓縉心中又恨又痛,恨得是梁玄當年之死,痛得是如今莫千書將死,他忍不住上前,起手封住他幾處大脈,以減輕他的痛苦。莫千書奮力推開他:“……用不得你假好心,我殺了你最疼愛的梁玄,你這些年都巴不得我死,我躲在這暗無天日的水下,借著人血練功……有時候想起依霜……我真想回去雪鱗山看看她……以為大功練成……在她心裏,可以及上梁玄幾分……”韓縉此刻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股腦兒湧出來:“千書,若是你沒有偷下山,自學掌法,現在就算是輸給我,也不會送性命。”莫千書哼哼地笑著:“……我死了,了你心願……”韓縉道:“……我聽你害死了梁玄,設招引你走火入魔,師父……”莫千書呸了他一聲,血汙濺在他灰白的長衫上:“……有來生,我絕不認你做師父。”說著,回過頭去,癡癡地望著畫上小師妹的樣子,恍恍惚惚地仿佛看見她從畫中飄遷走了出來,輕輕的喚他:“千書師兄……千書師兄……”他樂呵呵地笑起來:“……依霜,依霜。”朝著那虛幻的人影伸出手去,突然神色一凝,像一樁枯木般直直地倒在地上。

韓縉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長嘯大哭,胡須亂發上沾滿了涕淚,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像普通老人一樣跌坐在地上。

蓮九上去蹲下來,輕聲說道:“你這麽恨他,如今他死了,你哭什麽?”

韓縉哭得傷心:“他們四個都是我一手帶大的啊,當日我趕回來,梁玄天祿死在山腳下,依霜白著小臉躺在雪地裏,見到我也不哭,就說‘梁師兄死了……梁師兄死了……’,她那頭發還是自個剪的,跟我磕了三個頭,只說此生已盡,以後伴著青燈古佛,來世再還我的恩情,我知道我攔不住她,就隨她去了。依霜走後,千書又偷了東西下山。”他不忍看莫千書的屍體,以袖遮臉,哭聲不止,“說來,千書也是因我而死,我該給他留條生路的……雖然他害了梁玄……但到底也是我的徒弟,我該給他留條生路的。”韓縉難受地捶著胸膛,砰砰作響。蓮九伸手制止,說道:“前輩,節哀順變,不要傷了自己。”韓縉沈在多年的後悔痛苦中:“……當年我能早些回來,梁玄也不會同天祿去私鬥……”蓮九輕聲勸慰:“前輩,都過去了,人死也不能覆生。”

韓縉哭一會,喉嚨嘶啞,伸出袖子擦去眼淚,對蓮九說:“丫頭,你把千書的遺物收拾收拾,一同葬了。”他指了指墻上的畫,“尤其是依霜的畫像。”

蓮九點頭,擡手取下畫像,仔細一看,畫上的少女穿著裘衣,眼目如秋水,發黑似墨,明艷動人,心道:怪不得莫千書至死都不忘她,畫上就這麽好看,真人肯定美得和仙女似的。她想著,小心翼翼地將畫像卷起來,回身見韓縉依然淚流不止,跟著心生蒼涼,四個都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如今三個死了,一個遁入空門。怎能不刀削斧砍般的痛?蓮九知道說再多也無法撫平韓縉此刻的苦楚,默默地收拾,莫千書生前留下的東西很少,屋裏頭空蕩蕩的,她收起衣物,在石枕邊發現了一枚珠釵,順手拿過,遞到韓縉跟前。

韓縉見這珠釵,又想起當年在雪鱗山的事,愁腸百結,說道:“這釵子是依霜十八歲生辰,我送她的禮物。她斷發那天,就取了下來。沒想千書還帶著走了。”他的手抖的厲害,從蓮九那接過來,伸手摩挲,“要是梁玄,天祿,千書都能活著,我就算是死了,也瞑目了,現在竟只剩我一人。”他說著站起身來,滿臉淚痕,雙眼通紅,顧不得莫千書一身汙血,將他一把扛起,“蓮九,我們走吧……找個安靜的地方,把他葬了……”

蓮九將衣物包好,端著畫像,跟在韓縉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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