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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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亮起來。初秋的深山,清清冷冷的。蓮九像往常一般起身,等她洗漱完畢,師父的房門還是緊緊關著,換在平日的這個時候,師父已經早早的在空地上練劍了。她有些擔心,跑到師父門口,喚了句師父,卻無人回應。蓮九一急,起掌破門而入,師父臉色煞白的躺在床榻上,滿額都是細密的汗水,雙唇隱約泛黑。她幾步上前,端起師父的手,他的脈象很弱,且十分亂,剎時間也跟著亂了方寸,這些年,她從來沒有見過師父這個模樣,不知覺地,眼淚簌簌跌下來。

師父似乎是聽到了她的哭聲,微微睜開闔著的眼:“你哭什麽?我又死不了……你去找你的藥師父,麻煩他來一趟……”

蓮九這才想起藥師父,胡亂擦了把眼淚,說道:“我馬上去。”說罷,朝後山狂奔而上,山風在耳邊呼嘯。

藥先生遠遠地就看見了一身白衣的蓮九,不一會,就到了跟前,雙眼通紅,不禁問道:“你這丫頭哭什麽,被訓了麽?”蓮九答:“你快去瞧瞧師父,他的毒……”藥先生拍拍蓮九的肩膀,道:“不急,我回屋裏拿些藥丸。”

師父服下藥先生拿來的藥丸,過了盞茶光景,漸漸恢覆了氣色,擡眼望著蓮九,說:“小九,師父餓了,去給我煮些粥來。”

支開了蓮九,師父輕輕地嘆了口氣:“藥先生,你看,我還能撐多少時間?”

藥先生仰頭喝酒:“你內力深厚,又心欲不重,桃源山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我只問你,我還剩多少時間?”師父打斷他。

“不出意外的話,只剩三四年……”他話還未說完,聽得門口咣當一聲,側頭一看,蓮九定定地站在門口,從不離身的水月劍掉在了地上。

師父吃力地看著她:“你怎麽又不聽我的話,我與你藥師父有事要說。”

蓮九的眼淚仿佛斷線的珠子:“為什麽不能讓我知道,你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她走進來,撲通一聲跪在藥先生的面前,“藥師父,你救救我師父,或者你告訴我,不管做什麽,我都願意!”藥先生哎呀了句,伸手扶起蓮九:“我早將你當做自己的親孫女看,不是我不肯幫,只是我也沒法子。”蓮九哽咽著說:“我十歲那年,你說過,有法子的。你告訴我,師父中的究竟是什麽毒,到底什麽法子,我死都不怕,我只要救我師父。”

“小九,我去北方,就是為了解毒……那人,已經死了。”師父說,“傻孩子,沒有什麽比你自己的命更重要。師父也怕死,只是命該如此,以後不要再說這件事了。”

蓮九撲在床榻前,拉住師父的手:“可要是你死了……我該怎麽辦……”

師父擡手擦去蓮九的眼淚:“我這不是還活著麽,你漸漸長大了,三年前我對你說過,你總要一個人的,不要哭了,你再哭,師父要不高興了。”

蓮九聽完忍著悲傷,低頭把眼淚抹幹凈:“好,我不哭,以後我都聽師父的話。”

藥先生已經年近七十,原本早就該將人間的離合歡悲看透徹了,但看著小蓮九難過的模樣,心裏跟著陣陣發酸:“小九,我們出去給你師父熬些藥,讓他自個休息一會。”

蓮九望著師父:“師父你想喝粥,我給你去做……”她仍是哽咽,緩緩站起來,跟著藥先生望屋外走。她回身關上門,俯身拾起地上的劍,這一蹲下,竟站不起來,輕問:“師父什麽都瞞著我。”藥先生跟著蹲了下來:“你還這麽小,知道了又能怎麽樣。你師父中得毒,我也叫不上名字。他是六年前來桃源山的,聽說北方木禾村裏有奇人,只有找到這個人,才能解了這毒。我原本問過你師父,找到下毒的人,不就成了麽。可是他卻不肯告訴我,是什麽人下得手,或許啊,連他自己都不知曉。”蓮九雙眼噙滿了眼淚:“木禾村只有我一人活下來了。”藥先生難得說話這般好聲好氣:“你就是在這哭瞎了眼睛,有用嗎?小九,生死各有命,能活一天就好好活一天,不好麽?”

蓮九仿佛一夕長大。師父與她說得話,她都用心記得,劍練得更加賣力,只要一空下來,就研讀藥書毒書的,她總覺得,一定能找出救治師父的方法,當年她孱弱幼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親人們的生命被無情奪去。

師父那天後,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不常練劍,總是負手立在高崖上,若有所思地望著天邊的雲層,平日裏說得話更少了。

到了秋末幾天,天氣陡然寸寸冷了下來。

吃晚飯的時候,師父破例說帶蓮九下山一趟,去添購些厚衣裳。若是換在起初的幾年,蓮九肯定歡天喜地的,如今她跟著沈默了許多,輕輕地點了點頭。師父夾了菜到蓮九的碗裏,問:“怎麽,不高興?”蓮九直搖頭:“怎麽會?”師父說道:“記得剛帶你上山那會,我要下山,你也吵著要一起去,我讓你提水,你跑去跟螞蟻玩,還摔了個大跟頭,不過那天到最後,那缸水你都沒提滿。”蓮九聽著有些不好意思了:“我那會還小……”師父聽著笑起來:“這麽快就三年了,你都長成大丫頭了。”蓮九吃了口菜:“以後三年,再三年,再再三年,每每三年,我都要和師父住在桃源山裏!”師父看著她尚且稚氣的面容,不忍她再傷心,連連點頭:“好好好。快些吃飯,一會就冷了。”

蓮九看了大半夜的醫書,才困倦睡去。仿佛夢回三年前,師父背著長劍從風雪中走出來,只這樣一個片段,整整耗到天亮。

師父早早地在門口等她了,滿山的紅葉上落著細微的白霜。

二人沿著山路而下,走到晌午才到附近的鎮子。鎮口一塊巨石,上面寫著青梧鎮,入鎮子,就能看到一棵巨大的梧桐樹,大概鎮子也是因此得名,樹上綁滿了紅線,蓮九頭一次下山,在北方從未見過,有些好奇,擡頭指著那些糾纏的紅線,問:“師父,為什麽樹上要纏那麽多紅線?”師父答:“那些叫姻緣線,都是鎮上的年輕人纏上去的,線不散,人不離,生生世世都在一起。”蓮九對男女之情自然不懂,一本正經地說:“那我也將我和師父纏上去,就永遠不會分開了。”師父瞪她一眼:“真是小丫頭,等你今後長大了,你就明白你要纏在樹上的線是誰的八字了。”他停了一下,“要是能等到這一天就好了。”蓮九拉了拉師父的手,現在她已經到師父的臂膀處了:“師父和我說好的,每每三年,你可別想騙我。”師父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道:“我們將東西先去買好,給你藥師父也添件新衣裳。”

青梧鎮不大,但是來往商客絡繹不絕,人聲鼎沸,十分熱鬧。蓮九跟著師父在熙攘的人群中往衣鋪方向走,她自從上了桃源山,已然許久未有機會見到如此喧繁的場景,東瞅西望地,片刻就忘了方才要與師父綁紅線的事。才走了一會,卻看見前面圍著一大群人,叫罵聲不絕於耳。蓮九墊著腳望了望,好奇地說:“那邊怎麽了,師父,我們看看去。”原本師父不是愛湊熱鬧的人,但蓮九難得下山,就順了她的意:“走吧。”

走到近處,蓮九拉著師父往人群裏擠,只見一玄衣中年人,指著十七八歲少年的鼻子罵:“你這小畜生,真是不長眼,敢在鎮子裏踩老子的腳,老子是誰你知道麽!”師父望中年人身負玄鐵大劍,低頭對蓮九說:“該是歸藏山莊的人。”蓮九聽師父說過歸藏山莊,低聲說:“這大山莊的人比藥師父還要兇。”

被罵的少年,一身茶白錦服,手執骨扇,面容冷峻地看著他,卻不開口說話。

玄衣中年人見他這副淡然的模樣,更是惱怒,反手抽出大劍:“你莫說我歸藏陳齊以大欺小,今兒這小畜生要麽贏了我的劍,要麽跟我磕頭道歉,否則就別想活著出這鎮子了。”

看客見亮了兵器,知道有場好戲可看了,瞬間躁動起來。

但少年合起了扇子,緩緩地說道:“我可不會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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