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君想起來了嗎？”

聽到目暮警官的詢問, 萩原研二才恍惚回神，反應過來後便有些羞慚。

想起交換殺人事件的那一刻，他首先浮現在腦海裏的居然是天臺上那位黑澤君的模樣……

罪過罪過, 萩原研二！這是嚴肅的破案！你正經一點啊！

他揉了揉額頭, 有些困惑：“目暮警官，是山村洋太的案件……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

目暮十三無奈：“萩原君, 這也是我們覺得疑惑的, 山村洋太的過往資料全部被清理幹凈了，唯一的線索就是他被捕的案件, 我們調查後發現你參與了這起案件，迫不得已才將你調離爆處組，希望你不要介意。”

果然是這樣。

萩原研二擺擺手, 笑了笑：“沒關系的, 只要能夠破案，這些都不算什麽。”

他語氣一頓，突然想到什麽, 蹙眉：“可是……那次調查，並不只有我一個人啊？”

青年隱約察覺哪裏不對：“小陣平也和我一起發現的, 為什麽他沒有被調來……”

萩原研二發現目暮警官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 仿佛預感到了什麽, 心想：“小陣平啊小陣平, 你不會又偷偷背著我惹出什麽事來了吧……”

“咳。”

目暮十三側過臉，低聲道：“本來是計劃把你和松田君一起調來的，但是……”

胖警官表情愈發尷尬了：“我們發現松田君和案件裏牽扯到的那位黑澤君關系過密……所以……”

說到“關系過密”時，他臉上罕見的有些微妙神色。

萩原研二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什麽, 一時間臉色僵硬。

你在搞什麽啊小陣平！你什麽時候和黑澤君搞到一起去了？！

情商指數滿點的萩原研二當然看出了目暮十三表情裏的古怪, 他猜測搜查一課的各位大概是誤會小陣平和黑澤君的關系了。

他才不相信小陣平那個情商負數的家夥會和黑澤君有什麽特殊關系！

記憶裏孤高矜貴的銀發男人似乎仍舊歷歷在目, 像是高山上的一捧白雪一樣清冷而難以接近。

他完全無法想象自己那位性格熱烈直白的幼馴染，會和這樣的人扯上什麽關系——

說他倆打架被警官們看到誤會了還差不多。

青年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善解人意道：“我明白了，目暮警官。”

他沈思半晌：“不過……我對這起案件細節印象不算太深，只是，我個人認為，兇手的確是山村洋太和堅村植，但山村洋太背後是否牽涉到其他……我也不清楚。”

要是告訴目暮警官，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位“和小陣平關系密切”的黑澤君——他擔心自己和小陣平兩人的風評毀於一旦。

於是他輕咳兩聲：“不過我對涉案人員印象還算清楚，我可以針對他們再做調查。”

剛好，他也很好奇，被上野健成從監獄裏撈出來，又那種特殊子彈殺死的山村洋太，背後究竟有什麽秘密。

“既然如此，那麽就拜托你了，萩原君。”

……

——————

昨日下班後，琴酒接到那位先生的消息，緊急出了個任務，直到淩晨才披著一身揮不去的血腥味在天光已近亮時回了家。

對於琴酒來說，這世上有討厭之人與不討厭之人，有該殺之人與不必殺之人。

前者出於他愛憎分明，從不掩飾偏愛和憎惡的性子，而後者則擁有唯一的判定標準——那位先生認為該殺的人便是他的該殺之人。

他殺人已是家常便飯，受傷亦是不足為奇。

淩晨三四點，浴室裏仍舊亮著燈，嘩嘩水聲沖洗著男人滿身孤寂的疲憊，地上淌著的水摻著觸目驚心的殷紅色。

血腥味被藥物的氣味掩蓋，又被謹慎的殺手拿特殊噴霧除去藥味，這才徐徐放下心，躺在床上。

這一夜他只睡了不到三小時。

而第二天又是早起上班，出於傷口的鈍痛，琴酒沒有什麽胃口，早飯也沒吃便出了門。

臨行前剛好宮野志保從樓上下來，看到銀發西服的男人離開的背影。

她知道琴酒昨日回來得晚，而方才也沒聽見廚房裏有動靜。

“不會又沒吃早飯吧？”

女孩蹙眉，心裏有些不安。

琴酒到公司後繼續回到辦公室，照例處理公務。

其實最初他作為黑澤陣進入公司時，山本仁二沒想要給他安排什麽工作，卻沒料到琴酒骨子裏完全容不下偷閑摸魚這種事，哪怕是表面身份的工作，那也是工作。

山本仁二自然不會違逆琴酒的意願，反而因此還更加追崇琴酒幾分。

不過他也沒想到，琴酒就這樣工作著工作著，居然升職像是坐火箭，短短兩年在公司都快和他平起平坐了。

雖然和“黑澤陣”的東大學歷也有幾分關系，但還是很打擊人啊。

“嘟——嘟——”

辦公桌上的座機忽然響了。

琴酒眼神依舊放在電腦上，擡手接起。

“黑澤君，有一位姓萩原的警察先生要來找您，說有要事商量。”

男人放在鼠標上的手一頓，擠了擠眉頭：“……讓他上來吧。”

萩原……

琴酒雖然不喜刻意記不重要的人的名字，但這位在漫畫論壇出鏡率挺高，還是松田陣平常常掛在嘴邊的好友，他還是有印象的。

好像是叫萩原研二吧。

他思索間，忽然覺得腹部隱隱作痛，大概是傷口又發作了。

但他表情沒有絲毫波動，依舊是平淡冷漠的。

於是萩原研二微笑著輕敲辦公室的門，聽到冷淡低沈的“進來”之後推開門，看到的便是這一番景色。

銀發西裝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眉眼冷冽如深冬的山水畫，只黑白兩色水墨，卻處處透著冰寒。

那雙綠色的狹長雙眸依舊如兩年前一般無二，萩原研二對視過去時，甚至有種一下子回到天臺上的恍惚感，或許是經久重逢後喚醒了腦海裏過於深刻的印象。

他下意識笑容加深一些：“好久不見，黑澤君。”

只見男人朝他輕輕頷首示意，萩原研二這才註意到對方唇色過分蒼白了些，像是大病初愈一般。

他不自覺皺了下眉，走到琴酒對面坐下，聽到後者說：“萩原警官找我有什麽事。”

很平靜的陳述，聽不出一點情緒。

萩原研二莫名感覺有些緊張，他稍微定了定神，正色道：“黑澤君，是這樣，關於兩年前松下先生遇害的案件，我們警方這邊還有些疑慮，我這次貿然拜訪也是因為這個。”

哦？

琴酒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位置上，避免牽扯到傷口，出於受傷和疲憊的緣故，他此時脾氣不算太好。

所以在聽到面前的警官似乎對兩年前一事有所懷疑時，琴酒不免心情惡劣起來。

“嘖。”

他心裏低低冷嗤一聲，漫不經心地想：“真麻煩。”

萩原研二算是對他人情緒極為敏感的人了，何況琴酒向來不加掩飾。

青年話音剛落，便陡然意識到面前的男人似乎不愉快了起來。

他困惑地同男人對視，發現那雙理應平靜的綠眼睛，不知何時含著些戾氣，其中鋒利的攻擊性讓萩原研二一瞬間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這是……黑澤君？”

他一時錯愕。

然後琴酒涼涼地擡眼：“有什麽問題趕緊問吧。”

男人忍著腹部的痛楚，太陽穴突突地跳，精神和身體上的雙重難耐讓他愈發不悅，這直接導致他藏匿在冷漠之下的狠勁洩漏出來。

萩原研二剎那間覺得背後一寒，就好似自己正面對著什麽蟄伏的兇獸。

可當他仔細一打量，又越發覺得眼前的男人蒼白病態得過分。

這種鮮明的反差感讓他失神片刻。

青年頂著男人煩躁的註視，勉強笑了下，問：“黑澤君，我想確認一下，當初堅村植是為什麽對你抱有殺意？”

琴酒嗤了一聲：“我怎麽知道，這種問題不應該問那個傻逼嗎？”

西裝革履氣質矜貴的男人面無表情地吐出“傻逼”兩個字，萩原研二只覺有什麽東西碎掉了，眼神都有些發虛。

“呃，那麽關於堅村植和松下正武之間的恩怨，您知道多少？”

“不知道。”

“您對於小林奈惠熟悉嗎？”

“不熟。”

“天臺上具體發生了些什麽？”

“……只有這些問題嗎？”

琴酒冷著臉：“兩年前都問過的，再問一遍有意義嗎？”

說實話，他長這麽大，還沒多少人敢這樣盤問他。

警察——？呵。

“——”

萩原研二語塞，輕咳一聲，看出男人已經不耐煩的模樣，不由得在心裏揣測對方或許是工作太忙才這般表現。

於是他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您——認識山村洋太嗎？”

“不認識。”

琴酒回答得沒有一點遲疑，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問完了嗎可以滾了嗎”。

萩原研二對於微表情參透得不錯，在測謊這方面也獨有一套，他看得出琴酒沒有撒謊，也看出對方按捺不住的煩躁。

——簡直像被擼到炸毛的毛茸茸。

他眼神在琴酒長長的銀發上飄忽一圈。

嗯，這長發更像毛茸茸了。

琴酒瞇眼：“你看什麽？”

“……沒。”

青年短促地掩了下唇，然後起身：“今天打擾了，這是我的名片，以後如果有什麽關於案件的線索，或者遇到麻煩了，都可以隨時聯系我。”

長相俊美的年輕人笑得溫順又好看，眼神明亮得像在發光。

他擡手朝男人小幅度地揮了揮，眨了下眼睛：“那麽告辭啦，黑澤君。”

這態度仿佛完全不介意琴酒的不配合。

琴酒神色莫測地盯著他，然後撇開臉，看向電腦，口吻平淡：“慢走，不送。”

如果忽略掉這人滿眼的“有空也不要再來了”的話，這次拜訪或許還算有個體面的結尾。

研二低笑了兩聲，轉身離開。

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青年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的疑慮。

“黑澤君……的確不認識山村洋太。”

他心想：“不過，黑澤君並不像我以為的那樣簡單呢，兩年前——黑澤君真的會被堅村植脅迫上天臺嗎？”

想到剛剛那人明明很不耐煩卻依舊按捺脾氣的模樣，萩原研二心裏難得的惡趣味此時冒了頭。

他心情很好地撓撓臉頰：“唔，難怪小陣平會對黑澤君感興趣，的確……很有意思啊……”

單純的冷美人只是一幅適合遠觀的畫，而有脾氣的美人卻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仙，總是容易引得凡人窺伺好奇的。

只是這有脾氣的美人是不是身體不太好呢。

病美人還是在裏比較好，現實的話，美人還是要健健康康的才有活力。

自詡憐香惜玉的萩原研二一邊往下一個拜訪者那邊趕去，一邊在手機上操作一番。

於是半個多小時後，琴酒看著前臺給他拿過來的外賣，面無表情。

是一杯熱乎的焦糖生姜奶茶。

他看著備註上的一行字——「黑澤君要好好吃飯哦～今天很高興能和黑澤君重逢～下次有機會喊上小陣平一起吃飯！^_^」

“……嗤。”

男人擡手握住溫熱的奶茶杯，手在空中頓了頓，最終還是隨手扔進了一邊的垃圾桶裏。

然後他摁了下腹部，眉頭擰了下。

今天還是早點下班算了。

這傷……還是太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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