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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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兩人的談笑就進了劉徹的耳朵。

迅速召來衛青,劉徹道:“你和曹襄倒走的越來越近了,就算要互訴衷腸,也請先看看地方。”曹襄憑什麽在他賜給衛青的宅子裏和衛青談笑?他恨透了這個所謂的媒人,多事!

如果不是太後出面,他根本不想對鄭如玉做任何表示。而就算有太後出面,他也絕對不會承認其他什麽人是衛青的正室夫人,頂多只承認鄭如玉是衛青的侍妾。

衛青一凜,忙道:“臣不敢有違皇命,但也不敢失了禮數。”

衛青感到莫名的憤怒以及悲哀:原來自己的一切都被劉徹掌握著,哪怕是在自認為的家裏;劉徹可以任意來去,在就寢時間把如玉趕到外面,也可以知道自己和誰什麽時候見面說過些什麽話。

劉徹臉拉長了:這算是什麽回答!我不是早就警告過你不要和他走的太近嗎?今天問一下,難道你還有理了不成?便故意道:“哦?那你們不失禮數地聊了些什麽呢?”

衛青並沒有將負面的情緒表現出一絲一毫,笑吟吟地答道:“臣之子滿百日,和幾個朋友一起喝幾杯,平陽侯多喝了幾杯。”劉徹臉拉的更長了,他知道這次宴席客人都是衛青最親近的人,什麽時候曹襄居然也成為了其中之一?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他們究竟有些什麽樣的來往?

又聽衛青道:“喝多了,就難免話多一些。不過聽平陽侯的意思,似乎有意投軍。皇上,這陣子淮南王與衡山王不穩,看在這時節平陽侯提出從軍,皇上怎麽看?”

衛青這麽一說,劉徹立即陷入考慮中,曹襄乃功臣之後,算得上是年輕一輩中出色的青年俊秀……

兩人仔細地商量了一番,最終確定了曹襄的武職。

等到衛青離去,劉徹心滿意足地去更衣,“更”到一半才突然想起來:自己是為了教訓衛青才把他叫來的,什麽時候變成了討論國事?但不可否認,自己也許就是因為想和衛青在一起靜靜地研究,聽他用安詳中正的態度和語氣分析與訴說。

暗殺的事情他聽說了,衛青可謂是他劉徹最信任最得力的助手,淮南王與衡山王他們正圖謀不軌,自然會向他下手。這個衛青,遇到危險不找他商量也不告訴他,好吧,不說就不說,偷偷找人暗中保護總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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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五年春天,劉徹令車騎將軍衛青率領三萬騎兵,從高闕出兵;衛尉蘇建為游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仆公孫賀為騎將軍,代國之相李蔡為輕車將軍,都隸屬車騎將軍衛青,一同從朔方出兵;又令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從右北平出兵,再次討伐匈奴汗國。

這一仗,大漢國的軍隊捕獲了匈奴汗國的小王十多人,男女民眾一萬五千餘人,牲畜數千百萬頭。消息傳回京城,整個朝廷自然是歡欣鼓舞。衛青領兵凱旋,走到邊關迎來了劉徹的使者。使者帶來的是大司馬大將軍的官印和劉徹的旨意。衛青得官印成大司馬大將軍,班師回京,家也顧不得回,首先要做的就是進宮覆命和謝恩。

麾下各人論功行賞暫且不提,衛青也封邑加六千戶,長子衛伉被封為宜春侯、次子衛不疑被封為陰安侯——連繈褓中的三子衛登也被封為發幹侯。這封賞厚重的讓人不敢置信,衛青驚訝之餘,又覺苦澀:劉徹用這樣的方式宣告對衛家的寵愛,同時再次強調了如玉侍妾的地位,他不承認如玉是自己的結發妻,他寧願另外賞賜長子衛伉爵位,也不承認衛伉是有資格繼承自己爵位的嫡長子。

旨意還在繼續,當念到“追封故夫人鄭氏為……”時,劉徹看見衛青猛擡頭,眼中臉上滿是震驚!果然,自己的這些封賞應該不錯吧?算是個驚喜吧?

劉徹安坐寶座上,笑吟吟地看他,道:“如玉產後失調,朕派了禦醫前去可惜還是回天乏術。令郎年幼,所以就接到宮中由皇後親自教養,朕會為他請最好的西席……”暗自得意:如玉果然是沒有富貴命啊,朕出動了最好的太醫也救不活,這還不是上天註定的?

只是,為什麽他看見衛青臉色越來越慘白,神情中滿是憤怒和怨恨,讓他聯想到古書中記載的火山。如玉產後失調死了,他這麽大加封賞已經是仁至義盡,衛青還有什麽不滿意?為什麽要用這種眼光看著自己?那眼光簡直就像在看一個大壞蛋。難道他懷疑是自己下手害死了如玉?如玉那丫頭身體那麽贏弱,還用得著別人動手?真是莫名其妙!

封賞結束,衛青直往宮門去,連接風洗塵的慶功宴席也推辭了。劉徹有點失落,外加超級不爽,他覺得自己被當成了壞人。如玉死了,他就不能笑了嗎?又不是他弄死如玉的,老天要她死他有什麽辦法?再說了,如玉死了他確實就是很高興!不行嗎?

難道因為怕被你誤會就不敢笑了嗎?朕就是要笑!哇哈哈哈哈哈哈!

……說實在的,衛青就是這點不好,溫厚是溫厚,但有的時候讓他覺得陰沈沈的,讓人琢磨不透。相比之下,霍去病直來直去的少年心性就顯得無比可愛。

大小官員齊聚麒麟殿祝賀此次大捷之時,劉徹便向霍去病賜酒。各官員耳聰目明,緊跟著紛紛上前敬酒,霍去病只有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沒有停歇。看著少年爽朗的笑臉,豪邁地喝酒,劉徹微笑,十多年前,王孫也曾經這樣喝著酒……

霍去病喝了近百杯,再怎麽海量也禁不住這麽車lunda戰似的灌法,醉倒在席中,被攙扶進房間休息。

過了一會,李延年來稟報說霍侍中似乎很痛苦的樣子,劉徹過去察看,卻只看見熟睡的少年。恍然間,他仿佛看見了王孫,王孫喝多了,也是這樣玉山傾倒,醉態可掬。劉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輕輕撫摸他,就像在撫摸記憶。十幾二十歲時的青蔥歲月,相伴在旁的華美少年,都一去不回……

侍從們都識相地都退了出去,掩上門,並在門外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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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滿眼是靈堂的白綾,鋪天蓋地的白。劉徹追封了如玉,可這又能挽回什麽呢?

衛青還記得孩子出生那天,他抱著嬰兒坐到床邊,道:“如玉,辛苦你了。”床上的婦人緩緩搖頭,笑容虛弱而滿足。衛青小心地去親嬰兒的臉,“登兒,我們的小登兒。”

曹襄過來,遠遠就看見獨自站在靈堂前發呆的衛青,那背影讓他心直往下沈,一陣緊縮,緊的發痛。他走過去在衛青後重重一嘆,緩緩吟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代霸王項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子死去,無力回天。

曹襄也不知道這是在為衛青,還是為自己而念。衛青看著眼前的如玉,他看著面前的衛青。

眼瞧著衛青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曹襄道:“尊夫人去得蹊蹺呀。令郎都快滿周歲了,尊夫人才突然去了,說什麽產後失調,實在牽強。而且偏偏又是在長平侯出征不在之時,其中是否有什麽內幕……長平侯不打算好好查一下嗎?”

聽見這話,衛青眉毛一動,睜眼,停了停,緩緩轉過來看著曹襄,道:“如玉一介弱質女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與世無爭,難道還會有誰成心想害她不成?”

“尊夫人的存在妨礙了誰?誰的眼裏容不下她這個弱質女流?”曹襄道,“她死了,誰最高興?誰,在笑?”

衛青一怔,眼神隱隱而動,眼瞼垂下了,轉回頭繼續看著靈堂。不發一語,曹襄卻看見他的手緩緩成拳,握的很緊,青色血管都浮現了。

曹襄滿臉唏噓,上前恭謹地上香,眉頭收的緊緊的:劉徹啊劉徹,想不到你居然會對一個弱質女流下此毒手,想用這方法來達到獨占衛青的目的,真是讓人鄙視。

你太性急,也太自作聰明,下這麽一步愚不可及的棋,真是天大的笑話——哪怕如玉真的是病死的,可那太醫卻是你派來,現在你哪怕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

衛青坐在靈堂上,一夜未眠,曹襄陪著他,時不時地安慰他幾句,像在撫慰一頭受傷的野獸。曹襄忽然覺得如果能這樣多持續一會、甚至持續到永遠該多好,就算是劉徹,恐怕也不曾看到過衛青如此脆弱無助的一面。

日頭升起來了,過了午,宮裏有人急急來報告衛青,說是霍去病意圖弒君,被扣押了!

徹夜無眠整個人還處於渾渾噩噩的衛青大驚,連忙追問緣故。去病在宮中長大,和劉徹一向親近,甚至有點沒大沒小,怎麽會突然有弒君的行為?

見曹襄在旁,來人有點遲疑,但還是湊到衛青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衛青臉色頓時青白一片。看他這臉色,曹襄就猜到了幾分,卻不敢確信,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果然沒有得到正面回答,衛青白著臉道了失陪,就匆匆往宮裏去。

曹襄目送他帶點落魄和孤獨的背影漸漸遠去。雖然衛青不說,但不久曹襄還是打聽出來了,冷笑一聲:劉徹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知道這色狼絕對不會把狼爪子收好,這下我看你怎麽收拾殘局!

曹襄正坐,端起了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眼中是不再掩飾的興奮。他第一次如此感謝劉徹:如果沒了你的“幫忙”,我恐怕永遠也不會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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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衛青終於見到了劉徹。劉徹端坐在上,衛青第一次在單獨兩人的時候看到他坐的如此鄭重其事。他的表情很奇怪,眼神閃爍不穩,衛青想到了一個詞:“做賊心虛”。

劉徹望著衛青,後悔與擔憂吞噬著他勉強維持的鎮靜。霍去病憤怒的眼睛清楚地提醒他,昨晚抱的是霍去病!不是王孫!王孫已經死了!

李延年的話在劉徹耳邊盤旋:衛大人會生氣的,他會生氣的……

可惡!可惡!後悔與擔憂讓他坐立不安,焦躁無比。

沒錯!李延年說的對,任何人知道了這樣的事情都會生氣!怒罵撕打無所不用其極!雖然難看一點,可是這樣才像樣子不是嗎?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根本就覺得無所謂!

就像那天自己故意去親近王美人,回來卻看見衛青一點憤怒的樣子也沒有,反而在美美地睡覺!

今天,劉徹既怕看見一個憤怒的衛青,又希望看見衛青的憤怒,但為什麽他只看見衛青以比平常更加恭順的姿態伏地行禮?

衛青道:“去病年少無知一時沖動,還請皇上開恩,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劉徹沒有馬上說話,片刻後才道:“你心裏真的認為錯在霍去病嗎?”

那語氣讓衛青覺得好笑,不過外表依然平靜,答道:“臣眼觀鼻鼻觀心,絕對不敢有半句假話。”

“假話!統統都是假話!”劉徹拍案怒道:“你表面上對朕恭恭敬敬,其實恐怕早就在心裏罵了朕一百遍禽獸!朕最討厭的就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明明錯的是他劉徹,為什麽衛青要睜眼說瞎話?

“皇上教訓的是,微臣慚愧。以後微臣定當多加自勉,絕不再犯。”

劉徹愈發惱怒:“不要總變著法子把黑鍋往自己身上扣!誰都知道你不是那種人!”發現自己的話在自相矛盾,改口負氣道:“沒錯,是朕先強要了去病,他會想要弒君其實都是朕不好!你有意見就說出來啊!”

王孫死了——永遠不會回來。現在陪在他身邊的是衛青,他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為什麽眼前這個活人——衛青的目光也仿佛像死了一般?他不喜歡這種眼神,更不喜歡這種表情。它們讓他無地自容,讓他覺得眼前的人對自己失望透頂。

既然失望既然生氣,就說出來呀!男子漢大丈夫一是一二是二,讓他死也死的明白點,這樣不陰不陽不尷不尬地算什麽?

劉徹霍地站起,撲過去,衛青不敢躲閃,被他撲壓在地。

看著被自己壓住的衛青,劉徹嘿嘿冷笑:“朕不準你罵朕是禽獸,就算是在心裏罵也不成。”

“微臣連想都不敢想。”衛青深深吸氣,勉力控制住自己。

記憶中的華美少年仰首而笑,是嘲笑也是奚落,隨即又笑的慘然,當時他對劉徹說:“因為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是天之子,龍之子,是天上的日月星辰!發誓忠貞的人只有我,而沒有你。”

定了定神,衛青一字一句地道:“皇上沒有什麽地方錯了。天下是皇上的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是屬於皇上的。”

劉徹被他的神情和語氣嚇了一跳,卻強笑道:“既然如此,那朕現在想要享用屬於朕的東西,你說好不好?”

衛青不語,任他為所欲為,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真正明白為什麽當初韓嫣要縱身一躍……

韓侍中,我在重蹈你的覆轍嗎?

劉徹卻定住了,眉頭皺著,難道自己真是殘暴到讓臣子敢怒不敢言的暴君嗎?他希望衛青和自己一起的時候,自然而放松,就像和家人一般。

劉徹好不容易下定了什麽決心。他伏在他耳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告訴朕,到底是什麽讓你一直這麽害怕朕?”

沒有得到回答。

第二天,衛青去尋到被軟禁的霍去病,帶他離開。

所有過程中,衛青都安靜得過分,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整個人仿佛一夜之間冰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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