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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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驚醒,曹襄披衣到窗前,讓夜風把自己冷卻一下。看著夜色中的長安,這個時候劉徹和衛青在做什麽呢?瞧白天劉徹高興的跟什麽似的,目光中分明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與熱情,這個時候,恐怕免不了要拉著衛青好好“傾訴”一番相思之苦……真是讓人惡心!

衛青又會怎麽應對呢?想起司馬談的話,“媚上”!“媚上”!好個“媚上”二字!像他這麽乖巧的人,自然是不會頂撞劉徹,最多像上次野店裏拒絕自己一樣迂回。可就算這樣能奏效一次兩次,依照劉徹的性格怎麽會允許事情持續下去?他想要的必定會得到手!

衛青的乖巧沒有錯,如果他不夠乖巧,便無法有今天,錯的是劉徹的蠻橫!是他的權力和蠻橫制造了“媚上”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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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裏,爭執還在繼續。

“微臣不敢!”衛青急道,“臣只是不希望皇上為天下人所詬病。天下間多的是愚夫愚婦,他們鼠目寸光無法看到皇上的立場和思慮,他們只看得到郭家人所流的血,只會說皇上嗜血殘暴。”

察覺到劉徹的憤怒,衛青驚覺自己逾越了臣子的本分。一瞬間,衛青的心思就轉了百遍千回,暗暗後悔自己方才的莽撞。

他必須說這些話來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衛青卻知道自己的沖撞裏面有幾分真心。如果毫不在意,他何必說這些來沖撞劉徹?就像當年外戚田王兩家被誅殺一般,他也大可以把嘴巴閉起來,或者唯唯喏喏,明哲保身。

衛青突然感到害怕,曾幾何時自己竟然不自覺地把自身和劉徹放在平等的地位上?劉徹怎麽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即便是當年的韓嫣,也不曾在政事上指責劉徹。劉徹一旦發現自己這犯上的心思,翻起臉來也可以把衛家滅族!

劉徹的臉色果然和緩下來,甚至還有些轉怒為喜,彎腰去攙衛青,拉著他重又坐下。道:“愛卿你能為朕著想固然好,不過要成大事就不可能顧及每一個愚夫愚婦的口舌,婦人之仁更不可取。該狠的時候就狠,讓一些人流血,說不定就能保住好幾萬人的性命。愛卿你看呢?”

衛青垂首道:“皇上聖明。”

最是那一低頭的風情,劉徹眉開眼笑,也怪不得自己當年要把他留下。想想那時家裏一只母老虎加一只河東獅,自然是衛家姐弟這兩只小綿羊可心。

更難得的是,這小綿羊在對敵人時卻是大老虎,能為自己建立無上功勳。是自己把小綿羊□□成了大老虎,還是把大老虎馴服成了小綿羊?無論是哪一種,劉徹都覺得無比驕傲。

侍從們早已經退下,此時就只剩下他們兩人。拉住他,擁住他,正所謂久別勝新婚,良辰吉日,不能辜負春宵。劉徹捧住他的臉,細細地親吻,一直一直吻下去。

看這俊朗的五官,看這勻稱的肢體,十年前秀麗卻未免膚淺的童子已經成長為縱橫大漠的驍將,猶如好酒一般,愈醇愈香。

衛青任由他擺布,卻怎麽也進入不了狀況。他不斷提醒自己,面前的是掌握生殺大權的皇帝。而之前,他卻忘掉了。

屈意承歡,態度和情緒可以假裝,身體的反應卻騙不了人。劉徹自然也發現了他與往日的不同,只當他們太久沒有親近的緣故,沒有怎麽在意。不過卻開始註意著他的感受,小心翼翼地想要取悅他。

但經過一番努力後,衛青的反應還是不盡如人意,劉徹有點失去耐心。在他耳邊吹了口氣,半開玩笑道:“你今晚怎麽了?又不是第一次,還這麽緊張?”

衛青一驚,脫口而出:“臣知罪!”

劉徹忽然覺得很不爽,可又說不出為什麽就是不爽。以前的衛青雖然說不上熱情,卻配合默契,特別是這兩年,除了一貫的溫柔恭順,偶爾還會忘我地迎合。

那一派的風流旖旎,實在有著說不出來的風情。何曾在這種時候用如此驚恐生疏的語氣說什麽“臣知罪”?

這是怎麽了?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可事情不是已經解決了嗎?劉徹凝神去看衛青,發覺他眼睛竟然在躲閃,逃避自己的視線,不若往常一般與自己對視,不禁心生疑惑:衛青的腦子裏此時究竟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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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晚都是同樣的狀況,劉徹覺得無趣,渾身不暢快,這裏抓抓,那裏撓撓,上躥下跳,又說不出究竟哪裏不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是,直覺得有股子火在渾身亂躥,想要找到個發洩出口。

嘩啦跳進浴池,濺起無數水花。劉徹浮出水面,抹去臉上的水,籲了口氣,焦躁總算稍微平覆了些。宮女們在旁邊待命,奉著浴巾和皂角。劉徹又鉆下浮出了幾次,便召捧皂角的宮女過來。

宮女走過來,微笑著,明媚而活潑,嘴角邊還帶著一顆美人痣。跪下,托著皂角,飽滿的胸脯正對在劉徹的眼前。劉徹心情忽然大好。

他伸出手,抓住了盛著皂角的托盤,也抓住了捧著托盤的宮女。下一瞬間,宮女就和皂角一起被拽進了水中……

衛青依宣來到殿外,內侍進去通報,卻久久沒有回音。衛青只好等待著,過了良久,去通報的侍從才出來,在他身後,隱約傳出戲水聲以及女子的嬌笑聲。內侍說劉徹請衛青到寢殿等待。

衛青坐了很久,不見劉徹回來,宮燈一直燃燒,時間仿佛停止了,完全感覺不到流逝。衛青頭直點,忽然一激靈醒來,身邊還是沒有人。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前,向外張望,月已至中天,並斜去。方才聽見的聲音和這漫長的等待意味著什麽呢?衛青苦笑,同時也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回到殿裏坐下,手支著額頭,合上眼睛,沈沈睡去,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終於結束了。

浴殿裏,內侍匆匆來報,劉徹推開濕漉漉的宮女,爬起來擦身穿衣。到了寢殿,守衛為他開門,劉徹急忙把食指豎在嘴前噓聲要他們輕點不要弄出聲音。小心翼翼地進去,劉徹躡手躡腳地前進,跟作賊似。

拘謹的衛青還坐在原處,劉徹很高興。繞到正面,發現他似乎已經睡著了,便歪頭去看,這一看不打緊,劉徹臉立即拉的老長:睡著的衛青嘴角帶著微笑,竟似心情非常愉快的樣子!難道他對被冷落就這麽高興嗎?他就這麽希望擺脫自己嗎?

劉徹伸手去搖他,用力搖晃。衛青睡眼惺忪,還投弄清楚狀況就被拖走按壓住。劉徹虎著臉,毫不留情地把他壓在身下,把白天積聚的火氣和現在的怒氣一齊發洩出來。

次日,那被拉進水中的宮女就被賜予封賞,成了王美人,更成為劉徹的新寵。日寵正隆,王美人意氣風發,顧盼生姿,端的是萬千嫵媚。懷抱著這樣的美人劉徹如何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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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長子劉據在奶娘的懷中被小心地照顧。作為目前唯一的皇子,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劉據幾乎就是默認的太子。衛青抱抱他,親親他的小臉,逗的他格格直笑。

劉徹遠遠地望著他們,生著莫名的悶氣。對於自己的行為,王孫會憤怒地來質問自己,為何衛青卻什麽反應都沒有?反倒和外甥外甥女玩的高興,莫非他根本對自己一點也不在意?這個時候劉徹倒寧願被衛青用劍指著,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冷落誰……

一名少年跑過,劉徹一激靈,不經意地瑟縮,趕緊張望仔細辨認,原來是霍去病,當年的瘦皮猴已經變的這麽英氣逼人了嗎?劉徹呆在原地:事過境遷,物是人非,他再也看不到白衣少年持劍而來。

“來來來!”劉徹笑瞇瞇地招呼霍去病坐,拿出幾卷書簡,“今天朕要教你的是兵法。兵法者,為將必習之。”

霍去病眨眨眼,道:“皇上打過幾次勝仗?”

“……沒有。”

“皇上難道打過敗仗?”

“沒有!”

“那——”

“朕沒有領兵打過仗!”這下你滿意了吧!

“皇上操練過士兵?”

“……也沒有。”都是由別人操練好了用現成的……

“那皇上憑什麽教臣兵法?”

“……”劉徹抓狂。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劉徹笑道:“去病啊,就是朕教你舅舅念的兵法書哦。”他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和藹司親。

“哦——”少年終於露出了一點類似於崇拜的表情,說出來的話卻完全和表情不搭:“兵法書都是些空話套話,我覺得還是在戰場上隨機應變比較重要。”說完就行禮告辭了。

劉徹:“……”

角落裏,太史令司馬談面無表情地奮筆疾書。劉徹從眼梢看見,惡狠狠地橫了他一眼,司馬談乖乖收拾退出去,到了走廊裏繼續奮筆疾書。

跟過去,劉徹看見了正在練習騎射的霍去病。白衣少年策馬而過,拉弓放箭,回身,向後再次拉弓放箭。落空,便重新來,命中,還是再來。凝神註目,他的表情是如此認真,很安靜,除了馬蹄聲,以及箭射到靶子上砰地一聲,再無別的聲響。

恍惚中,劉徹回到了十年前。十年前的白衣少年翩翩而來,跨在馬上,倨傲地挽著長弓,腰上別著彈弓。他側頭看見與自己並頭前進的劉徹,笑開,歡樂而明亮。

羽箭,長弓,彈弓,在那細長的手指間轉動。看見獵物,便搶在前面,用最快的速度放箭,中了目標後大聲地歡呼,似乎根本不知道含蓄與謙讓為何。可是當他在練習時,也是這樣同一種神情……

“舅舅!”

這一聲快樂的呼喚把劉徹拉回了現實,擡眼便看見霍去病下了馬,跑向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的衛青。衛青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似乎在說什麽,霍去病一個勁地點頭,頭點的那叫一個勤。衛青開始慢慢走,霍去病跟在一旁,就像一只快樂的小狗狗,從左邊蹦到右邊從右邊蹦到左邊。

劉徹的臉又一次拉長了:朕好歹也是你的姨夫兼舅夫吧,不聽朕的話,對衛青的話倒是聽的很哪……

再一次後悔不疊:當初自己怎麽就沒對衛少兒下手呢?不然現在去病就應該是自己的兒子……兒子不孝自己這個老子,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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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的時候,劉徹註意著衛青,怎麽看怎麽覺得不順心,衛青以前是這樣的嗎?為什麽不論自己說什麽,他都點頭表示讚成?難道自己就真的這麽厲害,一點不足和錯誤都沒有?衛青真的有在認真思慮嗎?或者根本只是在敷衍?

又是一聲“皇上所言極是”,劉徹終於爆發,怒道:“皇上所言極是皇上所言極是,你就只會這一句嗎?”宣布散了,拂袖而去。

衛青楞楞的,不知所措。幾名議政大夫用詫異的目光看著他,臉上寫滿了疑惑,可是他真的不明白劉徹在生什麽氣。大家正在討論制定的一系列對匈奴的戰略方案都很不錯,劉徹的建議和設想也有效而且切實可行,特別是設置蒼海郡以禦匈奴之東翼的提案,真是再正確不過,就算劉徹不讚成,自己也會想辦法竭力說服。

劉徹這樣的喜怒無常,真的讓他無所適從。

劉徹氣哼哼地回到後宮,王美人出迎。

劉徹旋身一指王美人的鼻子,道:“你說!設置蒼海郡有何利弊?”

王美人怔住,疑惑道:“皇上,什麽設置……蒼海郡?這朝廷的事,臣妾一個婦道人家可不明白……也不是臣妾該插嘴的。”

劉徹抿了抿嘴,慢慢垂下手指。要問應該剛才問,在這裏發火遷怒有什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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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爭執那天後,有好一陣子劉徹不高興再私下找衛青談論政務了,他不想聽見衛青頂撞自己。可是這樣的日子真的很不好過,衛子夫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麽,王美人也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麽,後宮所有的男男女女都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麽!他覺得自己像是流落異鄉,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這些日子的夜晚,衛青是怎麽過的呢?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輾轉反側……對了,他已經有女人了……

雖然為了威懾而在新婚之夜把他召進宮,雖然只承認如玉是衛青的侍妾,可畢竟沒有反對更沒有阻撓。

現在,他們相處的如何呢?

入夜,一輛馬車悄悄地出了宮城。

劉徹心臟砰砰地跳,從車窗簾子縫隙望出去,漆黑的街道與白天完全不同。車輪滾滾,時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多年前,年少的自己,半夜溜出宮,出城去打獵。

微服出去游獵,這是他最喜愛做的事。也就是在那一天夜晚,劉徹在博士韓嬰家的門前看見了剛回到長安的韓嫣……

當時王孫的頭發很長,全身很臟,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劉徹還以為那是個無家可歸的流langnv孩。當弓高侯韓家的庶孫韓嫣,出現在書房中劉徹面前時,真的讓劉徹吃了一驚。

“女孩子讀什麽書?去學繡花吧!”十三歲的劉徹繞著奉命來陪自己讀書的孩子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嗤笑。

“我不是女孩子。”

“哦?”劉徹嘻皮笑臉地湊到離他面孔只有幾分的位置,眼睛不懷好意地往下瞥,“那你有小雞雞嗎?”竟然伸手去扯對方的褲子。

對方當然不答應,擡手阻攔,但劉徹就是不肯放手,最後他被逼急了,抓起書桌上的硯臺就掄了上去……

年過三十的劉徹一激靈,記憶中的疼痛讓他回到現實中。那之後,出游的隊伍便多了一人,五年後,又多了一人。劉徹再次掀簾子望出去,以往,在出任將軍前,衛青都會跨馬跟在馬車旁邊,或前或後,一掀簾子,總是能看到他的背影……

現在,和自己一同坐在馬車裏的人再也找不出來了,而跨馬跟在一旁的人,自己正要去找。

馬車在衛府後門停下,劉徹下了馬車,隨從去敲門。

守門的來開了,這府裏的奴婢都是劉徹賞賜下的,見到劉徹自然認得,急忙行禮,正要通報,卻被阻止。

劉徹進了庭院,在月色下悄悄潛行,莫名其妙的,竟然有一種偷情的kuaigan。

心跳的越發厲害了:這還是頭一次沒有通報就偷偷進入別人家呢,不知道衛青突然看到自己會是什麽反應,吃驚?喜悅?恐怕還是不知所措居多吧……

劉徹愉快地想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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