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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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還是如前幾日一般昏暗,榻上的人寂靜如初。殿周邊圍了好些人,用焦急期盼又嫉妒的眼光目送衛青進去。衛青踏進來,便隱隱覺得氣悶,這關了幾日,風都郁結。好在天涼,不然屍體腐爛,發起臭來,恐怕已進不得人。

衛青行了禮,那廂卻沒有反應。衛青膝行過去,來到劉徹面前。待得看清劉徹的模樣,衛青一楞,跟著心下一陣發緊,這才幾日,他怎麽就成了這副模樣?韓嫣走了,於是以往那個意氣風發、唯我獨尊的劉徹也跟著去了。

衛青不懷疑在外面焦急等待的人是真的擔憂劉徹,只是為何沒有一人擔心劉徹本身?他們擔心的只是帝位的傳承,擔心的是劉徹如果就此去了自己的命運不知會如何。

走進來的時候,自己其實與外面的人沒什麽兩樣,為了自己,為了姐姐,他必須來。

可是看了劉徹這般模樣,他不禁為那些想法感到羞愧。喪家犬已瘦的皮包骨,再也哭不出聲,為何這許多人圍觀的圍觀,磨刀的磨刀,燒水的燒水?

他想讓這個男人站起來,不為了別的,只為了那曾經的意氣風發。

“皇上。萬歲。”衛青輕輕喚劉徹,沒有得到反應,衛青繼續道:“皇上可還記得上次游獵借宿的那家旅店?那家店的老板夫婦托人帶話過來,韓大人要的十罐子米酒她準備好了,請韓大人過去拿。”

劉徹擡眼,空洞的眼中幾天來第一次有了光彩。

衛青乘勢道:“老板說,他都已經等了十來天了,如果再不去拿,他就要賣給別人了。”

劉徹蹙眉,喉嚨裏咳嘍咳嘍地滾了幾下,啞了聲音惡狠狠地道:“胡鬧!王孫的東西怎麽能讓別人拿了去!”

“那,臣去取。”衛青作勢要走,不意外地被拉住。

“朕親自去取……拿了回來,和王孫共飲。”

劉徹掙紮要站起來,腳下卻虛浮的厲害,腿一軟就要倒下,衛青急忙扶住他。很沈,劉徹幾乎整個人都壓在了他身上。劉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衛青不動聲色地扶持住他,他往左邊倒就撐住左邊,他往右邊倒就撐住右邊。

緊閉了三天的殿門首次開啟,劉徹走出來,明亮的陽光刺的他睜不開眼。眨眨眼,視野漸漸清晰,便看見宮女內侍跪了一地,齊聲問安。劉徹不理會他們,要逕自往外走,衛青卻松開了扶住劉徹的手,低頭彎腰,恭謹地退到一邊。

猛然失去依靠,劉徹腿一軟,頓時單膝跪倒,旁邊發出低低的驚呼。立即有宮女內侍擁上來想要扶劉徹,卻被劉徹擡手阻止,只得默默退下。

劉徹跪在原地,眼前陣陣黑影、金星亂竄,背上都是冷汗……怎麽回事?自己虛歲也才只有二十三,而且一向身強體健,怎麽今日沒人扶便連路也走不得了?

停了一下,緩緩轉頭,便看見四周一雙一雙眼睛,擔心,憂愁,不ren,憐憫……憐憫?怎麽竟然會有這樣的眼神落在他劉徹身上?!

身為九五至尊,絕對不能讓人看了笑話去!劉徹奮力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就要往外走。衛青卻擋到了他前面:“皇上,您上次去的時候,身份只是尋常的富家公子。皇上這次最好也換身百姓的便服。”

劉徹似聽未聽地點了點頭,衛青立即揮手讓早已等候的宮女內侍過來,把劉徹攙進後殿為其梳洗更衣。

洗浴,梳頭,裏裏外外煥然一新。又有爽口的清粥送上,劉徹一點也沒有想吃的欲望,長時間水米未進,餓的感覺早已經麻木了。但如果不吃,就沒有力氣,就像剛才連站也站不穩當。不能讓人看笑話,於是劉徹命令自己張口,一口一口小心地吞咽。旁邊的人欣喜不已。

衛青靜靜地看著,原本不ren的心漸漸舒展開:很奇妙的感覺,就像在看一頭流浪狗被好心人收留,並溫馴地接受好心人為之洗澡餵食。

一碗粥下肚後,再沒有什麽事能阻攔住劉徹的腳步,於是一輛樸素的馬車駛出了宮城。

劉徹坐在馬車中,馬車上了路,便略略放了心。對面坐了衛青,抱了個保溫的捂鍋,雙層的鍋子,用保暖毛皮緊緊包裹。鍋子裏是清粥,預備給劉徹在路上吃。此去甚遠,怎麽也得走上一天。鍋裏的粥每隔半個時辰就讓劉徹吃一點,劉徹餓了這許多日子,得慢慢恢覆飲食,不能一蹴而就。

劉徹起初還挺著身子,沒多少時候便把背靠在馬車壁上。車輪骨碌碌地轉,馬蹄發出規律的聲響聲,聽著這聲響,劉徹眼神漸漸迷離,眼皮往下掉,頭直點。再也支援不住,往前便倒,把個腦袋磕在了衛青腿上。

衛青一驚,卻不敢動。他沒動,劉徹卻動了。劉徹睜眼,直起身子,臉色很不好看,摸摸脖子,似乎扭到了。

衛青取出早準備好的毯子,想請劉徹睡下。劉徹卻不急著躺下,招手要衛青坐到自己這一邊來。衛青依命照做,蓋了毯子,摟著衛青的腰躺下,把自己的腦袋脖子肩膀都放在衛青的大腿上。

似是找到了個舒坦位置,劉徹便不再動彈,合上眼睛,整個人都安穩了,便沈沈睡去。

衛青一手扶著捂鍋,另一手不知該放在哪裏比較好。他看著腿上睡著的劉徹,輕輕嘆息:肯吃肯睡就好,嚎哭的喪家犬終於願意合眼休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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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襄打馬而出,沿著劉徹馬車走過的路加緊追趕。風在耳邊呼嘯,衣擺飛舞。

眼看著劉徹消沈了三四天,大家著急的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怎麽會突然出來洗浴吃飯?竟然還興致勃勃地外出,究竟有了什麽變故?據說,全是那個叫衛青的建章監的功勞。

那個叫衛青的,不是母親平陽公主送給劉徹做禮物的一對姐弟中的弟弟嗎?本來不過是自己家裏的奴仆,然後進一步墮落成了君主的玩物,現在竟然還幹涉起朝政來了不成。

為什麽母親這麽平靜,一點也沒有插手的意思?不行,他得趕快趕去——這麽好玩的事怎麽可以放過呢?

曹襄頻頻催馬,絲毫不敢有所松懈。

追啊追,終於遠遠望見了車馬隊伍。雖然在前面開路的人是平民打扮,但曹襄一眼就認出那是近衛軍中的精英護衛。

曹襄趕過去,與護衛們一一打招呼。護衛們認出是曹襄,便在馬上略略行禮,曹襄擡手請他們不必多禮,見他們面有警惕之色,急忙稱自己是因為擔心而趕過來的,只想默默守護劉徹的安全,請他們不要聲張。護衛們見他有禮,而且確實沒有可疑行為,便不作聲任其跟隨。

曹襄打馬與馬車緩緩並行。馬車裏靜悄悄的,曹襄凝神去聽,什麽動靜也聽不出。

劉徹頭枕在衛青腿上,睡著,恍恍惚惚地意識到自己是在馬車中,於是在夢鄉裏劉徹發現自己騎著馬在慢悠悠地走。

風很暖,於是劉徹的夢中是春光明媚,道路兩邊是春花、蝴蝶、蜜蜂,前面也有一人騎著馬在走,自己落後了呢。少年背挺的很直,披肩的黑發一晃一晃,隨著馬蹄起伏。

王孫!夢中的劉徹喚少年。少年沒有反應,依舊慢慢地前進,黑發晃啊晃,風情萬種。

王孫!夢中劉徹繼續大聲呼喚,努力前進,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終於搭上了對方的肩膀,劉徹很高興,邊說著你怎麽也不等等朕邊把他扳過來……

紅色的水滴答滴答落在劉徹的手上,黏糊糊的。哪裏來的紅色水滴?劉徹低頭看著它們疑惑地蹙眉,然後擡頭笑著對少年正要說話,卻楞住了……

“啊──!”

驚恐的慘叫從馬車中炸響,驚的車外護衛們迅速勒馬、兵器出鞘、並在最短的時間內圍攏到馬車周圍。曹襄因為挨的最近,立即在第一時間沖過去把馬車簾子一掀。

馬車裏,驚恐的劉徹和毯子和衛青糾結成一團。

“王孫!血!血!血!”

衛青指著某個地方安撫他道:“皇上!這是粥!瞧,這是粥!”在他指的方向,捂鍋翻倒,清粥流出來,糊糊的一灘。

劉徹目光散亂地到處看,手東摸摸西摸摸,似乎在尋找什麽。只有乳白色的粥湯、幹凈的毯子、俊俏整齊的少年,沒有紅色的液體,沒有破碎的肉塊……四周全部都幹幹凈凈。

劉徹無奈地垂下手,擡頭看見馬車外一張張擔心的臉。在他們中劉徹註意到了曹襄,想著“他怎麽來了”,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現在他並沒有能力去思考太多。於是劉徹搖頭表示什麽事都沒有,揮手要他們退下。

曹襄不甘不願地放下車簾,和護衛們一起退下,再次開始趕路。

曹襄挽著韁繩慢慢地走,一邊走一邊回想剛才看到的景象:那就是當年的那個衛青嗎?五年未見,他已經從幼童變成了少年。

馬車裏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兩個人居然光天化日就抱在一起!這個這個……雖然早有風聞,但畢竟聽說和親眼所見是完全不同的,曹襄臉上不禁抽搐,開始考慮要不要去洗一下眼睛。

劉徹捧住衛青的臉仔細地看著,手指在他臉上捏了又捏。一會劉徹停止了動作,手微微顫抖,無奈地承認事實:無論他怎麽確認,眼前的少年都是完好的;無論他怎麽否認,破碎的都是王孫;無論他如何希望,都不可能變換一下;即使在夢中,也依舊是王孫在他面前在他手中漸漸破碎……

劉徹嘆息,擁住衛青,緩緩倒下,躺在他身上,把半個臉埋在他懷中。

“……你還記得嗎?”劉徹忽然啞著嗓子緩緩道,“四年前朕第一次像這樣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王孫來了。”

“嗯。臣記得。”衛青應著。

五年前,平陽公主將姐姐和當時什麽都不知道的自己一起送到宮中。衛青永遠都記得當時韓嫣對劉徹說的那句話:“他和我不一樣,他還有未來……還有很多能做的事。你已經毀了我,不要再毀了他。”

我會珍惜自己的性命,更會珍惜所擁有的一切……

馬車輕晃,十七歲的衛青從記憶中回到現實來。音容依稀,卻物是人非。現如今,劉徹抱著他,卻不會再有白衣少年揮劍而來。

而劉徹靠在衛青懷中,雙眼似睜非睜,同樣等待著永遠也不會再出現的人。

待得日暮良久,車馬終於到了作為目的地的那家山野小旅店。衛青扶劉徹下馬車,曹襄看著,雖然並沒能看清楚衛青的臉,只看到一個小小的側面,曹襄便忽然明白母親當初為什麽選擇他們姐弟兩個了……

再看看這山野小旅店,曹襄一笑:有趣,原來是來野合的……不過,要是你們以為一切會稱心如意,那就大錯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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