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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臉一分分冷了下去。

“呵。”孟江白心中稍定,搖搖頭苦笑道,“原來,我孟家滿門幾十條人命毀在你手,都是為了碧林嗎?”

“對我來說是的。”陳沐風冷笑,“但是對別人來說,可遠遠不止。”

孟江白胸口猛然一震劇痛。

他忽然間全部明白了。其實這些年他也一直在做如此推想,當年在朝堂之上陷害父親的,正是付將軍!陳家依附付家崛起興盛,這陳沐風便是付近辰手中之劍,為他千裏追殺,血手滅門!

“嗬,殺父,奪妻。你陳沐風,還真是什麽仇都跟我結了!”孟江白暴怒了,渾身都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今天你我,不死不休!”

狂放的劍氣陡然升起,孟江白腳下一點,整個人飛鴻一般輕靈躍起,直向陳沐風沖去。

“江白……”甄碧林顫聲輕喚,繼而含著淚水咬住嘴唇後退了幾步,按照孟江白所說的在角落躲好。她摸索著從皮靴側面抽出匕首,緊緊握著貼在胸前。

陳沐風見孟江白執劍攻來,鼻中一聲冷哼。他手腕一轉,將手中長劍穩穩舉至眼前。與此同時,一股冷厲的勁力從他足下開始翻騰,寬大的黑氅裏好似灌了風,微微鼓動起來。

“嚓”!兩劍再度相撞!

火星一閃而逝。

孟江白再度收劍急退。劍尖斜指地面,鮮血順著他的右臂流到劍鋒上,又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碎塵劫!

他太熟悉這種可怕的劍術了,霸道而淩虐,凡事靠近劍身一尺內的物事,統統都會被瓦解殆盡。方才交手一瞬,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右手的皮膚炸裂,袖口布料瞬間碎成齏粉!

“看來真是傷得不輕呢!”陳沐風呵呵笑道,“哪怕比之在遼東時候,也差了不只一點。我真想看看,你拿什麽來報仇。”他一聲冷笑,持劍的手腕幾次轉圜,鐵灰的暗芒在四周織出一片看不清的影網。隨著一步一步的逼近,如同一座碾碎一切的巨磨轟然壓來。

孟江白慘然一笑,將長劍提至眼前。映著屋中的淡淡火光,三尺青峰漾起了明月般的光華。他手腕一振,催動了僅剩的內力。

淡淡的血霧從劍鋒上蒸騰而起,仿若初生的霞光,直把這孤僻荒涼的破屋浸染的有了幾分生氣。

清明的劍式從腦中劃過,每一個轉身、擡臂、前刺、回挑,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正是幾年前得遇清流劍客,習得的一式絕殺——守拙四式中最後不守不退的疏狂式。他的“一劍破喉”正是從這一式中拆解幻化而出。

“拿什麽都可以。拼命這種事,我孟江白做得還少嗎?!”孟江白仰天一笑,一道雪白的劍光斜斜掠出,切向暗灰劍網。

“叮”的一聲巨響,兩劍三度相碰。

孟江白像是瘋了,種種過往在眼前閃現——

兄弟姐妹的死,母親的死,碧林的重病,甄父甄母的舍生,小梁雲姿的犧牲,阿新的訣別……一幕幕,一眼眼,都像一把尖刀在他心頭一下一下地戳著。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人造成的!

今日,我必然要你血債血償!

極亮的光華在劍鋒閃現,直如天之雷霆。孟江白舍棄了所有的守勢,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直取陳沐風咽喉!

守拙四式中威力最大、也最險絕的疏狂式驚現世間!

然而,就在此時,碎塵劫驚人的威力也陡然爆發!灰色暗芒的範圍從一尺猛然擴張到了三尺,竟將孟江白整個右臂一口吞下!

“鐺鐺”幾聲脆響過後,無名的長劍節節寸斷,散落一地。

孟江白勉力踉蹌退後,右臂衣衫碎盡,血肉爆裂,半個身子瞬間被鮮血染紅。他扶住旁邊桌沿,終於一口血噴了出來。

“江白!”甄碧林一聲驚呼。

“不要過來!”孟江白轉頭怒吼。

“還不服?”陳沐風一聲冷笑,絲毫不給他喘息機會,左腳在地上一點,右腿一個淩厲的回旋踢,砰的一聲撞上孟江白肩膀。

“江白!!”甄碧林看著孟江白的身子如紙鳶一般飛出,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

“江白!你……你……”她撲通一下跪倒在孟江白身側,抱住他的臂膀,淚水狂湧而出。

☆、廿四、果報

“還不服?”陳沐風一聲冷笑,絲毫不給他喘息機會,左腳在地上一點,右腿一個淩厲的回旋踢,砰的一聲撞上孟江白肩膀。

“江白!!”甄碧林看著孟江白的身子如紙鳶一般飛出,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

“江白!你……你……”她撲通一下跪倒在孟江白身側,抱住他的臂膀,淚水狂湧而出。

腳步聲響起。

陳沐風倒提著滴血長劍緩緩走近,停在了甄碧林身後三尺之地。

“甄小姐。”他輕聲一嘆,語調中忽而又帶上了濃濃的柔情,“沐風殺你心愛之人,也是情非得已,不得不為。”

甄碧林沒有答話,只伏在孟江白身上嚶嚶哭著,纖弱的肩背不住地顫抖。

“盡管沐風也知,經此一事,你終生不會愛我。但仍是抱著最後一絲情意,請求娶你為妻,照顧你一生一世。”

甄碧林背心一聳,漸漸止住了哭聲,緩緩擡起頭來。

“碧林。”孟江白嘴角不住溢血,滿臉蒼涼落寞。事已至此,他又還有什麽辦法?

“碧林,你,走吧。”孟江白合上雙眼,帶血的淚從臉側滑|下,“我最大的心願,不過是,讓你好好活著。”

甄碧林渾身狠狠地一震。

大雪的呼嘯聲,燭花的劈啪聲,還有漸漸衰弱的心跳聲,都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交織纏雜。

“好。”甄碧林松開手,終於慢慢、慢慢地站起身來。

這一刻是那麽的長,好似一場烈火,在一寸、一寸地吞噬往生。

甄碧林緩緩轉頭,秀麗的臉龐上掛滿了淚水,目光迷離。她向著側邊移步,纖弱的身形顫顫巍巍,似乎一陣風來便要跌倒。

陳沐風看著她,眼中流露出一股難言的苦楚。

甄碧林擡眼,深深看向陳沐風眼底。四目相接,心魂激撞。撕心的痛扯住了陳沐風的視線,不能逃脫。

就在此時,一道雪亮的光芒從甄碧林身後的黑暗中破出,直刺向陳沐風胸腹!血紅的身影翻騰而起,好似夜空中炸起的熊熊烈焰!

“啊!”陳沐風猝不及防,騰騰倒退幾步。緊接著,開金裂石的掌風洶湧襲來,一個個帶血的手印狂暴地擊在他的前胸臉側和喉間。

鮮血狂噴而出。兩人的身影頹然分開。

“江白!!”甄碧林搶上前去,一把扶住了渾身是血向後仰倒的孟江白。

陳沐風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深深紮入自己丹田氣海的利刃。那是一柄小小的匕首,長不過一只手掌。

原來方才二人,不過是做了一場戲!甄碧林的背心一聳並非是因為聽到陳沐風提親,而是因為孟江白悄悄地從她手中拿過了匕首!

“你……你……碧林……”陳沐風艱難地說出幾個字,卻再難以為繼,膝蓋一彎跌跪在地。只此一刃入穴,他已內力盡洩武功全毀,只勉強拄著劍不至撲倒。

“情仇相抵。碧林不欠你什麽。”甄碧林嘴角一挑,倔強地道。

“好……且……且看來生……”陳沐風勉力一笑,說出幾字之後,口中鮮血狂噴,緩緩倒地。

一陣風灌進來,放著鳳冠霞帔的桌上的紅燭陡然熄了。青煙裊裊,恍如夢境。

“咳咳……”孟江白手撫胸口,咳出點點血沫。

“江白,你還好麽?你不要死!”甄碧林輕輕擁住他,眼淚又止不住地落下,“我不要一個人活著,我要與你一起,永不分離!”

孟江白慘然笑笑,伸手去撫她的烏發。

忽然,他眼中一抽,整個人都僵住了。

小酒館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高大漆黑的身影。靜靜地隱沒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形同鬼魅。

“什麽人!”孟江白一身冷汗,伸手去探,身邊卻已無任何武器。

☆、尾聲 重生

尾聲

“好功夫,好膽識。”那人嗓音沈澱,擡腳邁進門內的燈火光中。

蒼白的皮膚,瘦削的身形,黑衣狐裘,腰間懸著名劍千雪。

“付……付大俠。”孟江白驚愕道。心中同時恍然,怪不得他站在門外那麽久,自己竟毫無覺察。

付夏陽看了看陳沐風的屍首,又擡眼看到桌上老掌櫃的頭顱,眉頭一擰。

“還是來晚了一步。”他聲音落寞,沈重地嘆了一口氣。繼而伸手入懷,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遞到甄碧林手中。

“金瘡藥,早晚各上一次,不要沾水。卻是不多,你們離開杭州後,盡快去找醫館療傷。”

“付大俠……”孟江白喉頭一熱。

“不用多說,我都知道。”付夏陽低下頭,“實是付家對你不起。雪梅姑娘已跟我說清全部原委。今夜我也是受她所托來救你和她父親。只可惜……”

“小妹她……沒事了麽?”孟江白急忙問道。

“我已經安置好了。還有你那兄弟常新——”

“阿新他如何了?!”孟江白幾乎手一撐地跳將起來。

“出城時正好被我撞見。陳淩華這小畜生下手太過陰毒,被我一氣之下,卸了一條胳膊。”付夏陽嘴角一挑。

孟江白強忍住蹦到嘴邊的一句“太好了”,只呵呵傻笑了出來。

阿新竟然沒事!那麽他們,終能再見。

“趕緊走吧。”付夏陽走到桌邊,把那滿是煤灰的方形包袱拾起,拋給孟江白,“追兵將至,我便在此,幫你擋上一擋。”

“付大俠……多謝!”孟江白眼眶忽然一熱。

“不必謝我。”付夏陽微微一笑,“你即便深陷死地,也不忘俠者道義。這是你應得的。大師兄看中的人,果然是不錯的。”

孟江白心中動容,不能發聲。

“走吧!”付夏陽輕輕一拍他肩頭,“若實在找不到去處,便來素墨山找我。我料理完老丈後事,便立刻回去。”

“好。”孟江白含淚抱拳,向著付夏陽躬身一禮。

天將破曉。馬蹄和車輪碾碎了滿地冰雪,一路向西疾馳而去。

孟江白單手駕著車,甄碧林偎在身旁。

一輪紅日在背後巍巍的杭州城頭緩緩升起,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火焰般的金紅。

孟江白忽然想起了什麽,伸手在懷中一陣摸索。

“怎麽了?”甄碧林擡起頭,柔聲問道。

孟江白不答話,忽然眉頭一展,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紅色錦囊。繡金的鳳凰已經被鮮血染透了,黑黑硬|硬的一片。

他手腕一抖,倒出了裏面潔白晶瑩的玉鐲。

“那天去你府上,你偏不見我,只讓你|娘把這鐲子還我,還說什麽‘若不能白頭偕老,寧可永不相見’。你可知道,那日我險些……在你家門口死過去?”

甄碧林忽然淚如泉湧。

“傻瓜!這你也信!”她一把搶過鐲子,伸指在孟江白鼻梁上一刮,“你可知這是哪只鐲?”

她傾斜鐲口,露出內|壁上刻的四個小字——真心不移。

孟江白恍然大悟。

這一對鐲子,內|壁上一個刻著“魂牽夢縈”,另一個刻著“真心不移”。暗合著兩人的姓氏。碧林送還給他的這只,正是要告訴他——無論怎樣,她的一顆真心,都是在他身上的。

“碧林。”孟江白溫然一笑,拿過鐲子,輕輕套在甄碧林的腕上。紅日初升,已到了碧林的生日。

“長壽歡喜,一生平安。”

(全文完)

☆、後記

我也沒想到,我這個龜速磨君竟然可以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完成一篇文。

雖然,是短篇,雖然,裏面有很多《踏雪泥》的片段。

然而,相信我。《浴火生》是完整而獨立的故事,哪怕你一眼都沒看過《踏雪泥》,也不會有任何壁壘。反過來,如果你看過,則會有更加奇妙的感覺——原來,一個決定的力量,竟是如此的強大。

這一次的速度確實是遠超我的想象了。其實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休了個小長假。每天早上起來就構思,構思好了立馬寫。一天一千多字,倒也不覺得很累。除了某些需要作詩的章節……

原本是只想趕在海棠同學開學前完結,死命地寫啊寫。沒想到今天一開電腦,看見了責編格子的狀態,說要宣布一件事情。

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果然,是大結局了。

突然也很傷感。

寫文這事,我不算新手。跟這裏大多數作者一樣,初中高中就開始折騰了。然而也就是今年,才第一次碰見活的編|輯。

真的很感謝格子,雖然平時都是在上班時間碰到,只偶爾聊聊。

私下裏也覺得挺羨慕的。我的工種是不停地做翻譯,你的工種是……不停的看小說……嗎?

不過日子也過得真快,換崗位,甚至跳槽,都是必然。真心祝你工作順利,天天都很快樂。

唔,討好完編|輯,再回頭扯一扯這文。

寫完它,真是了了我一大樁心願。

從封面來看便知,《踏雪泥》的世界是非黑即白,沈重,痛苦,壓抑到無法呼吸。

而《浴火生》,是希望,勇氣,和愛,編織成的美麗夢想。

《踏雪泥》講的是原則。

《浴火生》講的是勇氣。

永遠永遠,我都更喜歡《浴火生》。我想,倘若你看過全文,一定也是如此。

我也希望,從今以後,自己的故事能更加讓人愉快並感動。

最後,點名酬謝。

季鯉【到

麥七【嗷嗚

海棠在否【我叫啥

月移【耶

韶華君【我沙發

青徵【親親小歌

軒轅葉【夠

顧思亂【我很快就來

謝橋【我在打游戲

……

沒有你們,就沒有這個故事。

抱拳一禮。

踏歌行於2012年9月17日

☆、番外篇 飛鴻記 (一)

常新睡得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手磕到了一塊石頭。石上尖角刺得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夏夜清涼,微風入巷,貼著青石板地拂過,送來陣陣梔子花的暗香。

常新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在身下地面上摸索了一下,把剛剛硌到手的石頭撥弄開。朦朧間睜眼,看見似有一個白色的影子靠在不遠處的墻根下,一動也不動。他心頭突突一跳,一撐地坐了起來,使勁揉了揉眼睛。

竟然真是個人!穿了一身白衣,席地而坐,也不怕臟。

常新心頭一陣迷惑。這人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他打了個呵欠,又使勁揉了揉眼睛。

此時夏至已去,常新嫌自家破屋潮熱多蟲,這幾日一入夜便溜達到清河坊附近僻靜通風的巷子裏的墻根下乘涼歇宿。有時還帶張破草席,有時候直接小褂一敞,倒在地上仰頭就睡了。

這人兒好眼生。一身衣服白得像雪,顯然不是常常游蕩在附近街巷裏的窮人。他身材瘦弱,看起來年紀不大,一個人直楞楞地坐在地上仰頭看天,也不知道在想些啥。

“餵!”常新將兩手攏在嘴邊,沖著他低低喊了一聲。

那人聽到,迷茫地轉過臉來。

好清秀的一個少年!常新心中一動。

少年遙遙看著常新,微微一笑。

這友善又平和的笑容一下子把常新心底僅有的一絲戒備消弭地幹幹凈凈。他一骨碌爬起來,兩三步蹭到少年身邊,嘿嘿笑著坐下。

“你是誰?怎麽從來沒見過你?新來的?大晚上不睡覺,跑來這裏裝鬼嚇唬人?”

“誰裝鬼了。”少年白了他一眼,“難得出來看看星星乘乘涼,清靜清靜,結果還是碰到只小蛐蛐兒,唧唧吱吱,好不聒噪!”

“嘿嘿嘿嘿嘿……”常新聽他打趣得親切,不由更樂了,“星星有什麽好看的!亂七八糟,又不能吃!哎,我叫常新,大家都叫我阿新。你叫什麽?”

“我……”少年遲疑了一下,“我叫少鴻。”

“少紅?”常新眼睛睜得老大,“你是女孩子嗎?”他一邊說著,一邊伸長脖子湊到少年臉頰邊,幾乎貼了上去。

“你才是女孩子吶!”少年一下子惱了,伸手一把推開常新。

“切!”常新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卻馬上又湊了回來,“我可是響當當的男兒!你看!你看!你敢嗎?!”他刷地一下扯開小褂,露出又黑又瘦的平坦胸膛。

少年驚詫地看著他,一張白皙的臉龐霎時漲得通紅。

“有什麽不敢!”他猛然跳了起來,刷刷幾下扯開自己胸前的衣襟,雪白瘦硬的男孩胸膛露了出來。

“啊?哎!”常新伸著脖子看了一眼,突然蔫了一般頹喪地低下了頭。

“你幹嘛……”少鴻表情僵住。

“哎!還以為老天爺終於開了眼,送了個九天仙女來給我做老婆呢……”

“什麽?!你!”少鴻氣得七竅生煙,敞著懷叉著腰站在當地,仿佛不知該從何罵起。

“嘿嘿……開玩笑啦!”常新一骨碌爬起來,伸手拍了拍少鴻的肩,“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呀?我常新混跡江湖這麽多年,竟然沒見過你!真是沒天理啊!”

“嘁,你才吃過幾口飯!口氣倒不小!”

“嗚,真沒吃過幾口飯……”常新忽然哭喪了臉,“今晚就沒吃飽。本想一覺睡到大天亮,也就不覺餓了。沒想到這大半夜的……”話沒說完,他肚子適時地“咕嚕”一聲大響。

“咕——”

常新猛然擡頭。

只見少鴻默默地伸手裹上衣服,額頭滲汗,滿臉通紅。

“哈哈哈哈哈哈……”常新猛然抱著肚子大笑起來,眼淚都流出來了,上氣不接下氣,“哈哈哈哈……原來你……你也……餓著吶……哎喲餵……一副……大戶人家……公子……哥的範兒……”

“噓!噤聲!!”少鴻忽地伸手將他一拉,壓著他貓下腰來。

常新毫無防備,笑到一半直接被拽倒在地。一擡頭準備開罵,卻發現少鴻一臉警覺,方才的羞窘神色竟在剎那間全部消失了。

“怎……怎麽……”

“噓!”少鴻幹脆利落地截斷了話頭。

常新悻悻地閉了口,豎起耳朵壓低呼吸。

隔著兩條街,一連串腳步聲蟋蟋簌簌地傳過來。大概有七八個人,走得不快,還一邊走一邊朝四面喊著話。

“七公子——七公子——”幾個人同時喊著,聲音綿長,此起彼伏。

“老七!你出來!老七——給我出來——”一個年輕而渾厚的男子聲音特異於群。

常新用胳膊肘捅|了捅少鴻,低聲道:“哎,找你的?”

“嗯。”少鴻咬緊牙關悶聲道。

“你犯什麽事兒啦?”

“沒什麽。”

“那你回去嗎?”

“不回!”

“還說沒犯事……”

“……”

“你到底幹嘛了?”

“別羅嗦。”少鴻語氣有些不耐,“你有地方躲嗎?”

“有是有。”常新眼咕嚕一轉,“只是你們家那麽多人來勢洶洶,萬一沒跑掉被抓住了,我豈不是要大大遭殃?”

“那就不要被抓住!”少鴻伸手在他肩上使勁一拍,“快帶我去!”

“又沒好處……”常新嘴一扁,嘟囔道,“再說我家那麽破,委屈了公子,我小子哪裏擔當得起……”

“哎呀誰跟你計較這些,趕緊帶我去!”少鴻明顯急了,“我好不容易跑出來,這要被抓回去,立刻又是三百遍《大學》。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什麽什麽?”常新沒聽明白。

“哎呀不跟你說了,趕緊帶我去!”少鴻惱羞成怒,抓住常新的胳膊一扭,“不然我可要誣賴你了!”

“啊啊?誣賴我什麽?”常新瞪大了眼睛。

“誣賴你拐騙我!!”少鴻惡狠狠地道,“我二哥手段可狠著吶!小心把你丟到城外荒野裏去餵狼!”

“哎呦大爺饒命!”常新裝模作樣地俯身一拜,“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家徒四壁兩袖清風。大爺若不嫌棄,小的帶路就是了。”

少鴻忍不住撲哧一笑,一拳輕輕擂在常新肩頭:“屁話真多,快走!”

常新嘿嘿一笑,說了聲“跟我來”,貓著腰貼著墻根往巷子深處溜去。少鴻緊跟在他身後,兩人輕手輕腳地消失在深巷的陰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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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本文原是《踏雪泥》番外篇。然《浴火生》誕生後發現,無論是從人設還是故事上,《飛鴻記》顯然更適合作為此篇的番外。故稍作修改後轉移入該坑內,看過的朋友可自動略過……

新番外《不如歸》正在創作中,敬請期待。

☆、番外篇 飛鴻記 (二)

黑暗中,常新叮叮咣咣地摸索著僅剩的那小半截蠟燭頭。前天回來躲雨時還在床頭瞥見了的,不知道有沒有被老鼠當吃食叼走。

翻騰了好久,始終一無所獲。常新氣悶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卻突然被什麽*的東西咯了一下。伸手一摸,粘糊糊油膩膩,竟然就是那截遍尋不到的蠟燭頭。

“哼,噎死你個死耗子。”常新一面罵罵咧咧,一面找來火石把蠟燭頭點燃。

火光幽幽地亮起來。他一轉頭,看見了少年公子緊緊皺起的眉頭,心中忽然咯噔一下。

這是一間極其臟亂破舊的小屋。地面連木板都沒有,只稀稀疏疏地撒著幾根吸潮的茅草。一個掉了半扇門的舊木櫃,一張歪斜的方桌,一張極矮的木板床便是全部的家什了。散發著黴臭味的被褥胡亂堆在床上,不知夾裹著些什麽黑乎乎臭烘烘的東西。

“你就住這兒?”少鴻皺著眉問道。

常新忽覺心頭一蓬怒火“嗖”地竄將上來。

“哼!”他一張小臉立刻板了起來,“看不入眼吧!我早說了,唯恐委屈了公子。”

“額……我……我只是……”少鴻忽然惶急起來,“我只是沒想到而已……沒別的意思……”

“沒想到什麽?沒想到我家這麽窮?”常新聲音高了起來,“我常新打小兒一個人住這兒,靠自個兒真本事吃飯,沒跟父母要過一個子兒!好男兒頂天立地,無愧於心!公子要是看不起,盡管走著,小可不送!”

幽暗的燭光中,少鴻的臉色白了一白。

“我……”他一開口,竟有些結巴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哼!”常新別過臉去,徑自走到床邊一躺,一揚頭吹熄了蠟燭,“蠟燭貴得緊,就剩這麽一小截兒了。我還是留著改天自己用吧!也省的公子看著這一屋的垃圾惡心。”

濃密的黑暗又陡然降臨,伴隨著的是令人難堪的沈默,和兩處各懷心事的粗重呼吸。

“抱歉。”過了良久,少鴻終於開口,語氣鄭重異常。

常新不吭聲。

“我實是孟家七公子江白,少鴻是我的表字。”

常新依然不吭聲。

“我並非嫌貧愛富,只是從來沒見過……有些驚詫而已。阿新,請你原諒。”

這一聲“阿新”入耳,常新心頭猛然被錘了一下。他先前自稱大家都叫他阿新,而事實上,根本就沒人叫他阿新。

在他所混跡的這一帶貧民街區,他的諢號是“腌鼠子”。

沈默中,常新覺得臉上開始發燒。這孟家公子江白道歉道得如此誠懇坦然,頓時襯得自己方才的發作簡直是反應過度不可理喻。

“額……”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算了算了……反正我好壞都這樣,習慣了。哎,你過來坐吧!咦?我剛才把火石丟哪兒去了?”他一邊說一邊起身開始翻找。

“不用點了,沒事,省著點用吧。”孟江白邊說邊靠著門坐在了地上,“反正一會兒也就天亮了。”

“哎!好吧。”常新嘆息道,“你困麽,要不到我這床上將就著睡一會兒?”

“不困。”孟江白道,“就是還真挺餓。”

“那我可沒辦法。”常新兩手一攤,“我家裏斷糧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會兒你家人都快把整個杭州城翻過來了吧!又不能出門去誰家的院墻上偷幾個果子。哎!不過沒關系,餓一頓兩頓芝麻大點的事兒!等天亮了我帶你去清河坊吃包子啊!”

“嗯,好。”孟江白應道,“嗯……不過……我身上沒帶錢。”

“什?嗎?!!!”常新驚得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下來,大聲吼道,“你!你一個富家公子,身上不帶錢?!”

“我……我……我從來身上都不……不用帶錢啊……”孟江白被他嚇了一大跳,幾乎口吃了起來。

“我的老天爺啊!!”常新膝蓋一彎癱在地上,伸出小拳頭在地上錘著,“還以為終於天降福星,讓我過幾天好日子吶!結果!又多了一張嘴啊!還不如讓我娶個媳婦兒吶!!反正也是多張嘴啊!!!”

“餵餵!你說什麽吶!”孟江白輕輕踹了他一腳,“誰說要靠你吃飯啦!我孟少鴻有手有腳,能文能武!收你做小弟,包你揚眉吐氣富甲一方如何?”

“真的?你幾歲了?”常新一骨碌爬起來,半是認真半是揶揄地看著孟江白。

“我……我十五了!”孟江白挺了挺腰桿。

“十五?得了吧!”常新氣咻咻地道,“孟家七公子上個月剛在西子湖畔相宜樓過了十四歲生辰,那場面!嗬!好不鋪排!莫非那人不是你?”

“額……過了十四周歲,不就是十五了嘛!”孟江白爭辯道,“再說了,你多大?笑話我!”

“雖然我不記得了,但總還是比你大的吧!”

“啊?什麽?你連自己幾歲都不記得?”

“我乳牙還沒長齊的時候,老爹有天出門去做工,就再也沒回來。沒過多久,娘也不見了。我不記得自己的八字,又沒數過冬夏年月,早過糊塗了。”常新語氣甚是輕松,仿佛絲毫不放在心上。

孟江白聽著,卻久久地沈默了。

恬靜的月光穿過沒有糊紙的窗欞,落在靠著門板席地而坐的少年公子雪白的衣襟上,把這突然降臨的沈默染得空曠極了。

常新竟忽然覺得眼眶有些濕熱。他感受得到在這沈默之中,孟江白的心裏有著怎樣的震動。

雖然之前因為他一皺眉一句話發了火,繼而又擠兌他奢侈鋪排,可打心眼兒裏,常新是不討厭他的,甚至還有那麽一點小小的敬仰。因為在杭州,孟家與另幾個經商立身的豪門望族都不一樣。孟家的家主孟鳴東剛剛晉任朝廷榮祿大夫,孟家是世代書香門第。

“哎,怎麽不說話了?”常新笑笑,打破了沈默。

“做我小弟吧。”孟江白突然道。

“什麽?”常新張口結舌。

“以後我罩你。”

“……”

“我說話算話。”孟江白堅定地道。

“我睡了……”

“……”

☆、番外篇 飛鴻記 (三)

東方終於亮起了一抹抹的曙色,靜謐的長夜即將過去。

孟江白在空蕩蕩的窗欞下獨立競夜,一絲困意也無。

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在自家寬闊涼爽的紫竹席上做著美夢,直到二哥把他生生拎起來,才呵欠連連地去院裏晨讀練劍。丫鬟們照舊準備好早茶點心在一旁候著,冷熱手巾一樣幾條捧在手上,隨時聽他招呼。

而今天,他卻站在這陰暗破舊的屋檐下看著天,除了一身紮眼的宋錦白袍,一無所有。

這世事確是很奇妙的。若是昨天跑得更快些,出了城去,那現在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茫茫江湖,天大地大。魚龍入水,無拘無束。

再也不會有人規定他一天讀幾本書,寫幾篇字,更不會有人逼他去學什麽朱子理學作八股文章考科舉入仕了。

想到這裏,孟江白扯了扯嘴角。

昨夜常新幾次問他為何離家,他都推諉著沒有作答。因為他知道,不肯服從父親考學入仕的命令而大吵一架負氣出走這樣的原因,在常新這種小流浪兒看來,一定是不可理喻的。

在孟家這樣顯赫的家族裏,他生來就擁有了別人可能一輩子都求之不得的東西。不愁吃穿,不愁寓所,不愁享樂,不愁嫁娶,也不愁身後事。

可是,除了這些,他也沒有別的什麽東西。比如朋友,比如自由。

打記事開始,孟江白就不記得自己何時獨自出來玩過。最逾矩的一次也就是三年前某次跟二哥偷偷跑出來,在酒樓裏聽人說了半天的演義。

那次說的是天下第一的名劍長河,在素墨山頂的懸崖絕壁上頂風出鞘,第一劍斬斷身後的退路鐵索吊橋,第二劍斬向面前已血洗半個武林無人能抗的混世魔王。浩浩正氣,灼灼熱血,劍鋒所向,神魔臣服。

自那一日,劍俠之夢就在十一歲的孟江白心中紮下了根。二哥吃不住他軟磨硬泡,終於給他找來了蘇杭一帶最有名的武師趙松教習劍法。千餘日夜過去,現在倒也有模有樣了。

“嗷啊——”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悠長的呵欠聲。

“醒了?”孟江白猛然從茫茫思緒中回過神來,回頭笑笑。

常新一臉的迷糊困頓,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口齒不清地道:“什麽時辰了?”

“還早呢,天還沒亮透。”

“已經亮了?”常新驚異地睜大了眼,朝外面看了看,忽然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哎呦!這可不早了!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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