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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浴火生

作者:踏歌行

章節:共 70章,最新章節:第六章 微我無酒

備註:

他本是書劍雙絕的孟七公子,她本是名冠江南的第一美女。

天下皆傳,孟甄聯姻,珠聯璧合。可偏偏,喜帖發下的第二天,孟家被抄,滿門流刑。

一夕夢碎,滄海桑田。當他刑滿歸來,她已重病數載,欠下八十萬兩的巨債。

新貴陳家大公子將在她生辰那日上門提親,娶她進門。

還剩兩天時間,他又能如何拼了性命,逆轉乾坤?

《踏雪泥》鏡像篇。

同樣的開頭,同樣的人。該來的還會來,該遇見的,還會遇見。然而當長劍選擇出鞘,選擇有所作為。這故事,又將有怎樣全新的軌跡?再給孟江白一次機會,忘掉所有的傷痛和遺憾,重新回到那個大雪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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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雪夜

門外是鋪天蓋地的大雪。北風呼嘯,雪片翻卷,連幾十米開外的官道都看不清晰。天早早的就黑了。杭州城外方圓五裏,只有這一家無名的小酒館還亮著燈火。

今年的天氣有些反常,雪下得特別早,也特別大,接連十幾日不停不歇。原野裏的積雪已能沒過膝蓋,道上的堅冰也厚達半尺。這天氣,別說走馬,連步行都危險困難得很。

夾著雪片的寒風從單薄的門窗縫隙中透進來,推得木板咯吱作響。而屋內卻很暖和,兩大盆紅紅的火炭燒得正旺,映得屋內桌椅、房梁上都紅艷艷的。

小酒館不大,只有五六張桌子。平日裏也就是三三兩兩的行商來往路過,進來歇歇腳喝口水,或是打個小尖墊墊肚子。稍歇片刻也就要麽進城去,要麽往前趕路,極少有久久逗留消磨時光的。

可今天卻有一個客人被大雪困住了。

其實也不能算是困住。他剛過午時便到了這,一個人坐在角落裏點了酒菜,稀裏嘩啦吃完便趴在桌上倒頭睡下。一直到日落天黑,杭州城門都要關了他才醒過來,卻並不急著走,又點了幾道菜,要了兩壇烈酒,一個人慢悠悠得又吃了起來。

此時天已經黑透,城門也早就關了。小酒館的老掌櫃蔡忠看這客人今天是走不了了,便也毫不吝嗇得點起兩個大火盆,照得屋裏暖和得如春天一般。

老掌櫃倒也不是一向大方。做小本生意的,從來都是錙銖必較,開源節流。只是今天這個客人看上去有些不一般,雖然衣著素樸,皮膚黧黑,五官卻生得十分的端正英挺。老掌櫃看著心中舒坦,也就不計較這一點炭火錢。反正這小酒館就他父女二人,如此冷寂的雪夜,多一個人倒也熱鬧。

客人卻絲毫察覺不到老掌櫃的這些心思。自從進來落座,除了點菜點酒,他沒多說過一句話。只是一個人坐在那若有所思的自斟自飲,神情淡定寥落。他看去不過二十出頭年紀,一身顏色暗淡的粗布衣裳在大雪天裏顯得有些單薄。隨身只帶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和一柄不起眼的長劍,隨意得放在旁邊的條凳上。

一壇酒又已倒盡,他苦笑著搖搖頭,放下了空酒壇。

“掌櫃的,煩你再給我拿兩壇來。”他托起酒碗擡頭一飲而盡,放下之時,眼睛裏好像蒙上了一層霧氣。

“噢喲,這都第六壇了,公子真是海量!”老掌櫃顫巍巍得走過來,“您是哪裏人士啊?怎地流連於我這荒野破屋?不怕長夜苦寒傷了身子?”

年輕人苦笑了一下:“便是這杭州了。”

“哦?那怎地不趕回家去?”老掌櫃道,“看公子風塵仆仆,應是日夜兼程趕了不少的路吧!這都到了家門口了,怎麽又不急了?”

年輕人頓了頓,想接著說什麽,卻只搖了搖頭閉了口。

老掌櫃被他的寥落情緒感染,心裏納悶:這後生年紀輕輕的,怎麽就像是已經歷了滄海桑田的大難?眼神裏好像飽含著難言的苦澀哀傷。

“不是老頭我不願賣給公子,只是酗酒傷身,公子何必自傷若此?家中父母想必也盼著公子早日歸去呢!”

年輕人苦笑著搖搖頭:“這杭州城,早已沒有我的家了。”

老掌櫃心頭一顫,楞住了。過了良久,終於也沈沈嘆了一口氣:“世事難料,各憑天命。小店窮酸,也沒個多餘的床鋪,今兒個晚上只怕要委屈公子了。”

年輕人笑著擺擺手:“掌櫃的不趕我走,我便謝天謝地了。多喝點酒便暖和了,還請掌櫃的再給我拿兩壇。”

老掌櫃見他堅持,便又幽幽嘆了口氣,轉身去裏屋了。

年輕人坐久了有些僵硬,站起身來想活動一下腿腳。他輕輕伸了個懶腰,卻忽然眉頭一皺,口中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左手趕緊撫住胸腹小心地坐下,右手撐在桌上抵住額頭。一片細密的汗水悄無聲息得滲了出來。

輕輕的腳步聲響起。年輕人立刻放下撫胸的左手,右手順手抹去額頭汗水。擡頭看去,竟怔了一下。

捧著酒壇來的卻不是老掌櫃,而是他年輕的女兒。這女孩看上去年紀極小,卻生得極美。水靈的大眼睛好似一泓清泉,白嫩的臉蛋紅潤光潔吹彈可破。乍一看去,竟是光彩奪目。

“公子,您的酒。”女孩兒恭敬地行了個禮,將酒壇放在桌上。

“多謝。”年輕人道。

女孩兒又是盈盈一拜,轉身回裏屋去了。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年輕人忽又輕輕嘆了口氣。他伸手拿過酒壇,拍開泥封,一陣酒香撲面而來。可他卻並不覺舒暢,反而深深皺起了眉頭。

今天已是初九了。後天就是她的生日,也是——他們約定的最後一天了。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錦囊,正紅的底色柔潤光澤。面上用金線精細地繡著一只鳳凰,棲息在金枝上矯首長鳴,精致華美,栩栩如生。他看著不由心中一暖,拉開袋口的細線,將裏面的物事倒在手心。

是一枚剔透瑩潤的翡翠鐲子。雖是純白飄花不帶一點綠,水頭卻是極佳,質地幾乎是全透的。雖然不是價值連城的絕代臻品,卻也算是難得一見的上品了。只是這鐲子的圈口極小,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戴得上的。

摩挲著鐲子內/壁上圓潤的刻字,舊日的光景不由又浮現在眼前。他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笑意,卻剛剛露又隱去了,接著便是更深的苦澀。

一晃已經四年了。有誰想得到,四年之後,他們之間竟然會變成這樣。

忽然,裏屋的門簾一動,老掌櫃又顫巍巍得走了出來,手裏拿著個旱煙桿。他從旁邊桌子拖過一條長凳,在年輕人身邊不遠處的火盆邊坐下,伸直了腿抽起了煙來。

“唉——”他悠然地噴出一口煙,長長嘆了一口氣,“漫漫長夜,公子就一個人喝悶酒麽?有什麽心事,不如跟老頭兒我說說?”

年輕人溫然一笑,收起了鐲子錦囊,端起酒碗又一口飲盡。

“老丈的酒夠烈,正對我胃口。”他拿起酒壇又斟了一碗,再次端起一口飲盡,“我的心事卻毋需提了,徒增煩惱耳。”

老掌櫃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年輕人不要命地一碗接一碗灌下去。煙霧裊裊升起,四下只有酒碗底一下接一下敲在桌面上的聲音,伴著門外風雪的嘯叫,聲聲荒涼徹骨。不到一會兒,一壇酒又快要見底了。

年輕人眼中終於模糊了,端著酒碗的手也不斷的顫抖,潑出了好些酒液。他越是醉,眼中的神情越是苦,嘴角也抿的越緊,沈默得嚇人。

老掌櫃忽然幽幽的嘆了口氣,一縷青煙飄起。他看著年輕人醉生夢死的模樣,眼中流露出一股淡淡的悲憫。

“小老兒野店荒僻,難得碰上個客人能嘮嘮嗑兒。”老掌櫃伸手在炭火盆沿兒上磕了磕煙灰,“不知道公子願不願意聽小老兒幾句嘮叨?”

年輕人抿著嘴不答話。過了好久,他才輕輕點了點頭,又拿起酒壇向碗中斟酒。

“不是我自誇,小老兒年輕時候,也是個遠近聞名的美男子。雖然家境貧寒,心氣兒卻是極高。”老掌櫃自嘲地笑笑,又對著煙嘴吸了一口,“當年村裏幾乎家家的閨女都想跟我廝好,我卻統統不放在眼裏。一心只想出來闖蕩,做成一番大事業,娶天下第一美女秋月心做老婆。”

年輕人面色沒有一點起伏,只是自顧自地喝著酒。

“後來一個人來了杭州,才發現這天下雖大,卻並非處處皆是坦途。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剛到幾天,身上帶的一點銀錢便所剩無幾了。又不肯回頭,暗暗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那幾年,做過大戶人家的門房,做過客棧的粗使夥計,也做過搬運拉車的力氣活。常常是連下頓飯在哪裏吃、有沒有的吃都不知道,哪還有什麽力氣出人頭地?更不用說什麽娶第一美女這等不著邊際的胡話了。”

老掌櫃說起當年,語氣淡的好似說的不是自己的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三五年後,終於沈不住氣,做了些現在想來都覺可恥可笑的事,差一點連小命都丟了。若不是碰巧遇見她,真不知現在是個什麽光景。”

他眼中忽然泛起一抹淡淡的光彩,又是輕輕一嘆:“其實啊,她不是什麽美人,相貌連普通都算不上。小眼大鼻,臉黃額高,放在以前,我是連看一眼都要皺眉頭喊晦氣的。可偏偏就是她,真真正正的讓我找到了心裏的安穩,知道了為什麽活著,和應該怎麽活著。”他溫和的一笑,“於是就這樣,過了好些年平穩幸福的日子,在杭州城裏有了間小鋪子,得以立足,還老來得女。雖然過得清貧些,卻也自得其樂。後來因為不願受那些貪官惡少三天兩頭尋釁揩油的氣,搬到城外這個偏遠的地方來,自己種些蔬菜養些雞鴨,給來往行商供點吃食換點小錢。這忽然間回頭一看啊,才發覺竟是返璞歸真了。”

聽到這裏,年輕人忽然一楞。老掌櫃看似隨意的絮說帶著一股難以言傳的悠長意味,飄蕩在空曠簡陋的屋舍裏,別有一番灑脫淡定。

“一晃這麽多年就過去,老伴兒也早已去了。留下我跟一個寶貝閨女相依相守。雖然仍舊清貧,卻也沒有許多煩惱。我只盼著她能有個好的歸宿,一生快樂無憂。”他輕輕搖頭,“但我也知,世上之事,哪有些個完滿無缺的?”

老掌櫃深深吸了一口煙,又慢慢地吐出來:“所以,就算她實在不能得到幸福平安,榮華富貴,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這一生所遇的一切,皆是命,是緣。”他靜靜地看向年輕人迷離的眼睛,幽幽地道:“徒勞無果或求之不得,其實都是常態。公子大可不必太放在心上。”

年輕人這才明白,老掌櫃繞了個大彎說了許多往事,只不過是想委婉地安慰自己。他心中微微一熱,臉上痛苦的表情不由軟了下來,慢慢平覆下去。

簡陋卻整潔的小酒館裏,兩個炭火盆散發出綿軟的溫暖。外面的風雪聲也好似小了許多。

“多謝。”年輕人沈默許久,終於簡單的說出兩個字。

老掌櫃微微一笑,剛想開口問年輕人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卻被忽然他打斷。

“時候不早了,寒夜傷身,老丈還是早些休息吧。”年輕人伸手入懷,抽出一張薄薄的紙遞給老掌櫃,“我明天一早就走了。這是酒錢,老丈收好。”

老掌櫃狐疑地接過來,展開對著燭火一看,忽然驚得嘴裏叼的煙桿兒幾乎要掉在地上。

年輕人給他的,竟然是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他猛然轉頭看向年輕人,卻見他已經伏在了桌上,頭臉都埋入臂彎。

“一兩是酒錢。剩下的,就給小妹做嫁妝吧。”他輕輕地道。

老掌櫃捏著銀票,心中像炸開了鍋。這個外表如此樸素、甚至很有些落拓的年輕人,怎麽竟然會身懷這樣的重金?還出手這樣大方!

“公……公子……這……您不會是……拿錯了吧……”老掌櫃難以置信,“這可是……一百兩……”

年輕人卻伏著一動不動,好似片刻間已經睡著了。

老掌櫃一個人思來想去,怎麽也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但年輕人卻已睡得熟了,呼吸平穩而悠長,孩子般安靜祥和。

☆、二、惡客

門外仍是連天的大雪,呼嘯的寒風如野獸在嘶吼。屋裏的兩大盆火炭也漸漸燒盡,餘溫萎萎縮縮的蒸騰散發,越來越冷寂無力。不知過了多久,從遠處的雪地裏忽然傳來一長串馬蹄聲。

老掌櫃正在臥房裏輾轉反側,思索著年輕人的身份情由。聽到外面的響動,立刻警覺起來。

低低的馬嘶聲由遠及近,沖著小酒館而來。一共有三人四馬,走得十分小心。騎馬的人情緒很是不忿,一路都在低聲咒罵著。短短的一段路走了好久,終於到了門前。一個人一面大聲喊著店家開門,一面怦怦怦地敲著門板催促。

老掌櫃匆匆忙忙的披衣出來。回頭看了一眼兀自在角落桌上趴著沈睡的年輕人,怔了一下,又趕緊回身過去開門。

“嘩”的一下,風雪卷了進來,羽毛一樣厚重的雪片紛紛揚揚的灑進了屋中。

“哎喲他|娘的王八羔子!這雪下得真是邪乎!凍死老子了!”一個滿身緊裹著狐裘的年輕人怒罵著沖了進來。一面拍著落在帽沿上的雪,一面跺著腳抖落靴子上沾滿的雪泥。

“嘿!幸好還有這麽個破地方可以勉強避一避。”又一個裹著華麗暖袍的年輕人沖了進來,“老頭兒,趕緊準備些好酒好菜來!爺幾個被這鬼天氣折騰得一肚子火氣,趕緊去準備!慢了有你好看的!”

“哎,好好好。”老掌櫃見是幾個來勢洶洶的公子哥兒,不由有些膽戰心驚。一面殷勤得迎接,一面小雞啄米似的連聲答應。

“先點幾個火盆來!再來三壇好酒!快些!”第三個人走進門來,“這屋裏怎也這般冷!”他哆哆嗦嗦得使勁跺了跺腳,口中呼出縷縷白氣。

“就是,就是!”前面進來的兩個年輕人立刻隨聲附和。

最後進來的年輕人裹著一身華貴的紅色貂裘,毛色紅亮潤澤,一看就是價值連城的極品貨色。他只有十七八歲年紀,臉上還生著幾顆痤瘡,都凍得通紅。一雙鳳眼細細長長,鼻子嘴唇也都薄而鋒利,下頷尖瘦,不自覺就給人一種激越冷厲之感。

他顯然是另外兩人的頭兒,剛進屋,另外兩人便已一人為他擺好了桌椅讓他坐了,一人殷勤的幫他拍落身上的積雪。

老掌櫃有些慌了,這幾個人顯然不是好相與的。店裏的酒食本就不多,炭火盆也就只有這麽兩個。倉促之間哪裏招呼得周全?沒辦法也只有匆匆到裏屋去,抱出兩壇酒和幾個破舊的陶碗硬著頭皮送了上去。

果然,三個公子哥兒一看便大大皺眉,紛紛不悅得罵了幾聲。老掌櫃連番陪著不是,急急忙忙又去準備其他吃食。

“嗨!二爺也忒狠心了!”裹著暖袍的年輕人一邊喝酒一邊罵道,“公子不過是休息了一天,竟然這般責罰!要不是當年將軍心寬仁厚許他回來,付家哪兒還有他這麽號人吶?哼!瞧他現在,還真當自己是爺了!”

“就是!”穿狐裘的年輕人也附和道,“將軍讓他教公子劍術,不過是給他面子。誰知他竟如此不知趣,給臉不要臉!不光不要臉,還一點兒眼力見兒都沒有,這麽大的風雪,竟就由著公子走了!還好公子吉人天相,碰上這麽個野店。若真有什麽閃失,看他如何跟將軍交代!”

穿貂裘的少年一口口抿著酒,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面上卻毫無表情。

“哎!”穿狐裘的年輕人又長嘆了一口氣,“不過啊,二爺無情無義也就罷了,我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可是三爺他……怎的也不記掛著公子?”

一語罷,穿貂裘的少年便一皺眉。

“是啊。”他輕嘆一口氣,“我原也是傷心這個。二叔冷酷也就罷了,可三叔對我一向是極好的。這次,怎地連他也不顧我的死活了?”他忽然間煩躁陡升,敲著桌子大聲吼道:“店家!怎的還不上菜來?想把我們都凍死餓死嗎?”

老掌櫃聞聲趕緊從裏屋小跑出來,點頭哈腰地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這大晚上的竈臺都冷了,點火難呢!我這小店人手又少,實在忙不過來。請您再稍等一會兒,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人手不夠?”少年一揚眉,伸手指向角落裏趴在桌上酣睡的年輕人,“怎的不把他叫起來?”

“不是不是!”老掌櫃慌忙連連擺手,“那卻不是小店的夥計,也是個迷路的客人。他已喝了一個下午,這會兒早已經爛醉如泥不省人事了。”

“也是?”少年勃然大怒,雙眉倒懸,“你這賊老頭兒怎知我們是迷路?想暗下黑手算計我們嗎?”

老掌櫃大驚失色百口莫辯,慌亂地不停擺手:“不是啊不是啊!小的哪有這個膽子冒犯公子大人?小的馬上去準備店裏最好的酒食,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

聽他們說得幾句,老掌櫃已然知道了他們的身份。這少年公子名叫付亭軒,是江南付家如今的家主付明賢的嫡子。另外兩個是與他交好的付家旁系公子杜蘇和新貴陳家的二公子淩華。

江南付家是杭州城第一大名門望族。雖是始創於武功,卻是飛黃於商賈,騰達於仕途。創業家主付玉成年輕時人稱“赤炎劍客”,聲威赫赫名動八方。其膝下三子:長子付明賢入朝為將,統帥三軍;三子付近辰經營家業,一日千裏;而二子付夏陽幼年生病,曾失蹤八年,後來才知是悄悄投入了江湖第一名門山雨派,習得了一身驚天動地的高超武藝。

江南付家在三子手中迅速崛起,十幾年前便已成為富可敵國、名震朝野的名門望族,生生以一家之能列入了“江湖八景”,以“天”為號,位列第三。如今付家本宅仍在杭州,還是由付近辰執掌生意。付明賢一家分出,長住在京城將軍府。

付亭軒看著碗中粗劣的酒水,心懷大惡。經過這麽一折騰,他早已又冷又餓疲憊不堪。偏偏這小酒店又破舊骯臟不堪入目,兩個火盆也都半死不活的毫無暖意。

“公子。”杜蘇見付亭軒面色陰沈,不由憂心發問,“還在煩心路途呢?”

付亭軒不耐的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公子,我們倒是真的應該打算打算了。”陳淩華道,“這暴雪只怕幾日都不得停的。就算停,等雪化也還要好幾日吧!你真的打定主意要回京城,再不去杭州了?”

付亭軒怒火噌的一下又上來了:“回杭州?讓他打斷我的腿?我呸!他也配!”他猛的一掌拍在桌角,面前的酒碗咣當一下彈起來,酒液一下子潑了出來,正灑在他自己的衣襟上。

“*!”付亭軒一下子跳起來,勃然大怒。杜蘇和陳淩華也趕緊起身幫他擦拭滿身的酒水。

“老頭兒!給我滾出來!”付亭軒一聲大吼。

只聽裏屋傳來咣當的一聲,似是什麽東西打翻了。緊接著老掌櫃便顫顫巍巍的一路小跑出來,滿臉都是尷尬的笑。

“公子……哎……公子……羊肉湯就好了,就好了……”

“你這老匹夫!給我們上的這是什麽劣酒?兌了多少臟水?想害死老子嗎?活得膩味了?”付亭軒一張臉扭曲得像要撕裂了。

“沒有啊沒有啊!哎呀公子,小的在這已經做了一輩子的買賣了,可從來沒有賣過一點假貨啊!這酒可是小的從杭州城裏一壇一壇挑來的,端上來之前可是沒有開過封的啊!”老掌櫃都快哭出來了。

“算了算了。”付亭軒看他一張老臉溝壑縱橫委實難看,不耐煩得擺著手,“我們點的菜呢?都大半個時辰了,想餓死老子嗎?”

老掌櫃真真的要哭出來了。從他們進門到現在,最多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點的又是都羊肉湯紅燜肉等最最耗時的菜肴。這片刻之間哪裏做得出來?

就在他不知如何作答之時,裏屋裏傳來一聲清脆的女音:“菜來咯!”

☆、三、霹靂

就在他不知如何作答之時,裏屋裏傳來一聲清脆的女音:“菜來咯!”

簾子一動,一個纖細的身影娉娉裊裊得走了出來。

女孩兒一進門,屋裏就仿佛平白升起了一蓬明媚的暖意。她端著一盤冒著熱氣的鮮綠的炒青菜,輕盈得走到三人桌邊,用肩上的抹布拭幹了桌上的酒液,然後輕輕將盤子放下。那一雙蔥白的手水嫩得如同新蓮,露出的細腕白皙而細嫩,上面微微突出的一塊骨頭嬌俏可人,讓人看著看著,便忍不住想伸手去握。

三個年輕公子的眼神陡然直了。

“三位公子。”女孩兒盈盈一拜,“請暫且吃些新鮮青菜墊腹,以免烈酒傷胃。幾道大菜都已在做了,只是火候未到,還請公子稍作寬限。”

清脆悅耳的聲音在小酒館裏飄蕩,一時間,三個人竟都沒回過神來應聲。

僵住了半天,杜蘇才輕輕咳嗽了幾聲,嘿嘿一笑:“喲,想不到掌櫃的竟有這麽個如花似玉的閨女啊!嘖嘖,真是嬌俏可人我見猶憐呢!”

老掌櫃連連點頭哈腰的賠笑道:“哪裏哪裏……小女貧賤,哪裏入得了公子的貴眼……”

“誰說入不了?”陳淩華也嘿嘿一笑,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天天大魚大|肉吃得油膩了,也想吃點清淡的。小姑娘清水芙蓉一般脂粉不施,可不正是另一番難得滋味?”

付亭軒微微一笑,方才橫生的怒氣就此消失不見。正待開口,卻見女孩兒又是恭敬得行了個禮:“多謝公子誇獎。還請幾位稍作歇息,小女子這就去準備其它菜肴。”說罷,她裙幅一擺,便欲轉身離開。

“且慢。”付亭軒忽然再度站起身來。

女孩又回轉過身,對著付亭軒福了一福,眼睛卻柔順得垂著:“公子還有何吩咐?”

付亭軒冷冷一笑,道:“不必去忙了。你,不就是一道好菜?”他向著女孩兒走近幾步,一股壓人的氣勢陡然升起。

“公子……”老掌櫃面色慘變。

“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可已許配了人家?”付亭軒嘴角挑出一道鋒利的線條。

“回稟公子,小女雪梅,年方十五。月初剛剛……剛剛定了一門親事……”老掌櫃聲音顫抖著,腿也微微打著哆嗦。

“哦?誰家有這麽好福氣啊?比起我江南付家,如何啊?”付亭軒語速極慢,字字壓人。

“這……這……當然遠遠不及……”老掌櫃一身冷汗涔涔而出,“可……我們貧賤人家,哪裏……哪裏攀得起……公子這樣的……”

“按照往常自然是攀不起。可是今天,本公子卻很有興趣,給你一個機會。”付亭軒臉上浮現一抹邪異的笑容,“我付亭軒年滿十七,儀表堂堂,家道顯赫,尚未婚娶。想娶你這個小女兒做偏房侍妾,老丈可答應啊?”

老掌櫃看了一眼低眉順目乖巧地站在一旁的女兒,心頭一顫,聲音更加抖了起來:“這……這……可是小女已經……許了……”

“你好大的膽子!”杜蘇冷冷一哼,啪得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站了起來,“付公子是何等人物?你又是什麽東西?付公子腆下臉向你求親,你竟敢拒絕?”

“就是!”陳淩華也跳將起來,“給臉不要臉,活得膩味了?”

兩人兇相畢露,雖然年紀輕輕,卻一派兇狠暴虐之態。老掌櫃卻知他們不是空言威脅,而是當真什麽惡事都做得出。杭州城裏,這幾個惡少的名頭可謂是人人皆知,聞之色變。一見他們在街頭,沿路的小商小販都忙不疊得收攤躲避。因為不論到哪裏,他們一向是白吃白拿的,稍有怠慢就是一頓毒打。打死人的事也不是一遭兩遭,可官府卻從來都不會拿他們。畢竟是權傾朝野的付將軍親屬,有哪個地方小官兒敢得罪?

老掌櫃哆哆嗦嗦的連牙齒都打起架來,想張嘴辯幾句,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付亭軒卻微微一笑,擡手制止了杜蘇和陳淩華繼續謾罵。他繞著雪梅踱了幾步,仿佛是在細細品鑒一個精美的玩物。

“老丈有這麽嬌美的閨女,不舍得也是人之常情。”他一開口,語氣竟甚是溫和。

老掌櫃緊繃的心弦頓時一松,唯唯點頭:“付公子明鑒……”

一句還未說完,付亭軒面色已沈。他從懷中掏出一小錠金元寶,在掌心上托著,送到老掌櫃面前。

“二十兩足色黃金,夠買十幾個使女侍妾了。本公子今天高興,偏偏看上了你這閨女。你若答應,這金子便給了你,算作聘禮彩頭。如果不答應……”他眼神一狠,“會有什麽後果,我卻是說不好了!”

老掌櫃膝中一軟,差一點便要摔倒。雪梅眼尖,立刻搶上一步扶住了他。

“這……這……”老掌櫃顫抖得幾乎發不出聲來,眼前一黑,便要背過氣去。

“爹!”雪梅一聲驚呼,急忙伸手在老掌櫃背上輕拍。

老掌櫃好容易緩過勁來,卻已是涕淚橫流。付家少公子素來名惡,尤其是荒淫無度這一條最為駭人聽聞。傳言幾乎每月都有一個妙齡少女被他折磨致死,隨便安個盜竊偷腥的罪名掩過去,根本無人敢追究。若搶去了自己這麽唯一的一個寶貝女兒,誰知挨得了幾日?可是事已至此,若是不從,豈不是立刻就要送了性命?

他茫茫然轉過頭,看見了角落裏仍然沈睡未醒的年輕人。他的長劍隨意擺放在旁邊的凳子上,身子伏在桌上一寸也沒挪動過。

老掌櫃心中狠狠一痛:“看來這年輕人真的是醉得人事不知了。倘若沒有再賣他兩壇酒,說不定此時還能得他援手。可是如今……”想到這,兩道老淚泫然灑下。

☆、四、驚鴻

“二十兩足色黃金,夠買十幾個使女侍妾了。本公子今天高興,偏偏看上了你這閨女。你若答應,這金子便給了你,算作聘禮彩頭。如果不答應……”他眼神一狠,“會有什麽後果,我卻是說不好了!”

老掌櫃膝中一軟,差一點便要摔倒。雪梅眼尖,立刻搶上一步扶住了他。

“這……這……”老掌櫃顫抖得幾乎發不出聲來,眼前一黑,便要背過氣去。

“爹!”雪梅一聲驚呼,急忙伸手在老掌櫃背上輕拍。

老掌櫃好容易緩過勁來,卻已是涕淚橫流。付家少公子素來名惡,尤其是荒淫無度這一條最為駭人聽聞。傳言幾乎每月都有一個妙齡少女被他折磨致死,隨便安個盜竊偷腥的罪名掩過去,根本無人敢追究。若搶去了自己這麽唯一的一個寶貝女兒,誰知挨得了幾日?可是事已至此,若是不從,豈不是立刻就要送了性命?

他茫茫然轉過頭,看見了角落裏仍然沈睡未醒的年輕人。他的長劍隨意擺放在旁邊的凳子上,身子伏在桌上一寸也沒挪動過。

老掌櫃心中狠狠一痛:“看來這年輕人真的是醉得人事不知了。倘若沒有再賣他兩壇酒,說不定此時還能得他援手。可是如今……”想到這,兩道老淚泫然灑下。

雪梅幽幽一嘆,從懷中掏出一條潔白的手帕,輕輕為老掌櫃擦去滿臉的淚水:“爹,付公子願意娶我進門,是蔡家幾世修來的福氣。”她的聲音冷得寒冰一般,“明日,我便跟他去了。幾位公子尚還饑寒,這裏我來招呼,您快去準備熱湯吧。好了喚我來端便是。”

老掌櫃眼前一黑,幾乎跌倒。他知道女兒一向聰慧乖巧,此時如此說,分明是已然明白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付亭軒終於滿意的一笑。手一抖,把金錠叮得一下拋在了旁邊的桌上。

老掌櫃長長嘆出一口氣,顫顫巍巍的轉過身,默默拾起了那錠金子,向裏屋走去。而還未走到門口,身後便傳來一聲輕輕的驚叫。

“啊!公子你……”雪梅清脆的聲音裏帶著極度的慌張和害怕。

付亭軒竟然就這麽當著眾人的面一把攬住了雪梅,野蠻得把她箍在了懷裏。呲啦一聲,布料碎裂。緊接著叮叮咣咣桌椅碰撞摩擦的聲音響成一片。

“啊……”女孩兒驚叫著哭出聲來。

“你已是我的人了,還有甚可掙紮的。”付亭軒微微冷笑,“這店裏如此寒冷,我要的火盆到現在還沒端上來。也只有靠你,來給我暖暖身子了!”

“畜生。”忽然,一聲不輕不重的冷喝從角落傳來。

老掌櫃一轉頭,眼中像被紮了一下。那個一直伏在桌上的年輕人竟然不知什麽時候已直起了腰桿!

付亭軒手上動作俄然停下,卻仍緊緊箍著雪梅的腰沒有松開,只擡起一雙透著狠戾的細眼朝著聲音來處看去。

只見那年輕人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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