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林辰星有幸去過本家一次。

顧氏本家的莊園占地萬畝，高聳的建築像極了童話書裏的城堡，瑰麗又氣派，若不是親身到來，他這輩子都沒想過一個睡覺的地方能有這麽大。

裏頭所包含的各類設施也是前所未見，不免勾起了孩童的好奇心。

可在這般大的場合之下，似乎只有他一人顯得格格不入。

即便身著華服，也抹不去刻在骨子裏的骯臟。

知道他身份的富貴人家，睥睨著他，像在看一件垃圾。連著父母也遭受了冷眼。

小時候的林辰星總為此感到恐懼，·他不敢去看父母的表情，更不敢去註視外界所有的一切，他是如此的狼狽。

縱使表面偽裝的再好也無法抹去令人畏懼的血統。

所以他在宴會上毅然決然的選擇松開父母的手，讓他們避開那些鄙夷的目光。

可是本家實在太大了，等林辰星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跑到一個完全不知該如何返回會場大廳的小花園裏。這裏花草被養殖的很好，稀碎的光零零散散地傾灑在花瓣之上，在夜色裏更顯艷麗。

眼見附近沒人，他終於能在這靜謐之地放松那麽一下。

至少不用在繃著一根即將斷裂的弦去面對那些他未曾謀面的人們。

他和那些小少爺合不來，因為他們總嘲弄他，說殺人犯的孩子也是殺人犯。

林辰星反駁過，但被他們抱團打了一頓。

估計是老天也看不過去，所以在那時候賜予了他無限的力量。

那些孩子與他同齡，可個子比他整整矮了一大截。

所以打起來的時候，林辰星發現與他們抗衡也不是什麽很難的事。

他本以為躲起來，那些小少爺不會再閑來無事找他麻煩，可事實告訴他，這根本不可能。

追隨林辰星身影而來的幾個小小少爺，趁他不註意，從背後往他腦袋上砸了一拳。

事後一同指著他的鼻子捧腹大笑。

砰然倒地的身體瞬然壓折了幾支鮮紅的玫瑰花，枝幹上的刺刮破了林辰星絲綢質的袖口。

看著眼前那些人，他下意識是躲避，還是被硬生拽了起來。

林辰星麻木地望著他們，嘴角微動，無奈地扯出一個笑來。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動手亦是不動手，難看的似乎都只是他林辰星。

這些人實在有太多的借口，能把所有的罪責強行疊加在他身上。

既然哪條路都是死路，那大不了在死絕的路上一往無前。

他動了手，且沒有任何一絲的憐憫。

林辰星被那些人圍剿在正中央，被推搡，被拳打腳踢，身上精貴的衣物被硬生扯壞。

明明疼得想哭，但淚就是落不下來，力量源源不斷得湧了出來，一人孤軍奮戰，愈戰愈勇。

看著他們臉上的變幻莫測，從鄙劣逐漸變做驚恐與不甘，他才勉強能夠找回些許自尊。

人不會一直不堪，也不會一直倒黴的是吧。

他要贏！

他打紅了眼，甚至沒有顧慮到有何後果，一手拿起了圍繞在水池邊上的石頭，準備朝其中一位少爺的頭上砸去。

動手在即，若不是一位大哥哥叫住林辰星，他手裏那塊石頭或許已經落在那其中一個少爺的腦袋上。

只可惜，他沒來得及看清那人的長相，就被趕來的大人圍簇在中間，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

他忘不了當時父母看自己的眼神，是恐懼，是後悔，一絲一點的悲憫都沒有。

真的是他做錯了嗎，是不是只要乖乖挨打他們就能愛他？

林辰星小手緊緊攥著，低下頭不願去想。

等人群散去，望著那些欺負他的小少爺被他們的父母心疼的抱在懷裏，林辰星下意識看向父母，卻得來了他們的背影。

他從沒感到這般害怕，想跟上父母親的步伐，卻怎麽也追不上。

“為什麽要動手，你不害怕麽……”

毫無溫度的聲音從小辰星身後傳來，他怔怔回過身去看那個人。

從事情開始到結束，他根本就沒註意到有這個人。

清洵瘦削的身體，烏發黑眸，一身毫無特點的黑色西裝……

幾乎白到病態的膚色，將那雙眼睛宛如一灘死水的黑眸襯得更加深沈幽暗。

青年從黑暗中踏出，又問了一遍，聲音比第一次問他還要冷，“你不害怕麽。”

“怎麽可能？”林辰星鼓起勇氣回答道。

誰知道對方卻笑了，“害怕為什麽要和他們動手？忍著不好嗎？”

林辰星不知怎麽的，感覺眼前的大哥哥跟自己是一類人。

他看看父母逐漸遠去變小的身影，又看看眼前的大哥哥，選擇跟他聊聊。

兩人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著墻，誰都沒去看對方。

林辰星咬著牙，憤恨道，“害怕是一回事，但我不能認輸。”

“為什麽。”青年又問，語氣充滿陰郁的孤寂，“避免麻煩保全自己不是最好的選擇麽。”

這句話給小辰星帶來了不小的沖擊，他轉頭去看身邊的哥哥，“如果只想著保全自己這輩子都沒法翻身了，那倒不如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人是不會一直倒黴的，況且是他們先欺負的我，我為什麽不能還手呢？爸爸媽媽為什麽不明白，我真的只能任由他們欺負嗎？”

“還手……”小辰星一語將他點醒了，想起宋婉像看垃圾似的眼神，本家人背地裏不堪入耳的嫌言，他烏色的眸子難得染上光采，感嘆自己還沒一個孩子通透，為什麽一開始沒能想通竟還選擇了忍受，“你小小年紀懂的倒還挺多。”

他看著小辰星失了一顆扣子的衣襟，嘴角噙著一抹詭譎的笑意，緊攥起手中的寶物，“你想報覆他們麽。”

“當然。”小辰星幾乎沒有猶豫，他是恨不得將他們的臉踩在地上。

正當他以為對方只是隨口問問，誰知道大哥哥居然真的想帶他搞事情。

“噓……”青年白皙修長的指尖抵在林辰星的唇上，那張冷意雋秀的臉上帶著淡淡笑意，“我幫你……”

“什……什麽？你怎麽幫？”林辰星覺得他有點瘆人，身子不自覺打了個寒顫，不明白他為何突然……

“我帶你毀了那幾家送來的禮物，讓他們在宴會上當眾難堪怎麽樣？”

聞言，林辰星眸子睜大了些，月光傾灑在的瞳孔中間染上了光點，“不會被發現嗎……”

“不會。”青年語氣篤定，指腹輕柔地擦去林辰星臉上蹭上的汙痕，“相信我，不會出一點事。”

聞言，林辰星動容了。

他的手被那位哥哥攥住，亦步亦趨地跟著對方走進了一間極其亮堂的屋子。

裏邊擺放著這次宴會賓客送來的禮物，上邊都標屬著家中名號。

“你瞧。”只見青年隨意玩弄著手裏包裝精致的禮物，然後驀地松開手，禮物倏地落地，發出一聲破碎的響動，“隨便你砸，只要你高興。”

小辰星嘴唇顫動，在房間裏走了一圈，拿起了標屬那幾個少爺的禮品，學著那個大哥哥的樣子丟到了地上，有些不安地擡起眸子去看對方的表情。

他發現那個大哥哥笑得溫柔……就很詭異……

他的內心在自我譴責，可身邊的人卻沒有要阻止他的意思，甚至還支持他這麽做。

此番作為莫名讓林辰星陷入了自我舒緩的境界之中，這次不這麽做，將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只要有這一次就夠了……就讓他最後最後當一次壞人吧。

他踩上腳下的禮物，直至裏頭的東西稀碎。

小辰星回了智，身體開始發抖，又一次朝那個大哥哥投去一個試探的眼神。

“放心，你想全毀了也沒關系，反正這些東西對於顧家來說不算什麽。”

林辰星的心臟劇烈跳動著，趕緊挪開了腳，“就這樣吧，那幾個人的東西壞掉了就夠了，其他人與我無冤無仇，沒什麽必要。”

說罷，他便逃似的離開了。

後來的展示環節果真讓那幾家丟盡了臉面，只是不知道他走後，那位哥哥後來做了什麽。

因為破碎的禮物不止那幾件，各家名門贈來的禮品有大半都成了一灘不值錢的殘骸，甚至有些東西還臟得不得了。

林辰星是感謝那位大哥哥給了自己一次洩憤的機會，起碼他能見一次那些欺負他的人臉面盡失。

願望實現，至此之後他收斂了所有情緒，拼盡所有成為一個能讓父母滿意的孩子。

說是最後一次，那便是最後一次。

思此，林辰星緩緩睜開了眼簾，看著車窗之快疾速而過的畫面，有些頭疼地揉了一下太陽穴。

林子陽擡眸看了眼後視鏡，問道，“哥，你旁邊的盒子是什麽東西？”

林辰星側目，不耐煩地擰著眉頭，“不是什麽值錢的。”

“那你帶著做什麽？”

“只是個念想罷了。”林辰星回答後，怔了一下，他為什麽要告訴林子陽？

於是話鋒一轉，不爽地罵了回去，“這又關你什麽事？問這麽多幹什麽？”

林子陽無辜至極。

他這個名義上的哥哥的脾氣真夠差勁的，真虧顧啟哲忍的下去。

車緩緩在林家大宅前停下，林辰星推開車門，下了車。

站在自家大門前，他擡頭仰望了許久。

只見林子陽拿出門卡，從容地解開了門鎖。

真正的主人就是不一樣啊，林辰星在心裏冷笑。

為避免惹了一身騷給父母丟人，門卡這種東西，自成年以來碰過的次數不過10次。

沒想到他們這麽簡單就給林子陽了。

林子陽給他讓出一個身位，紳士地邀請他進門，差點就給林辰星看笑了。

於是林子陽又被刮了一記刀眼。

他委屈，可他不敢說。

林辰星順著鵝卵石鋪好的路，速步走進的林家大宅之內。

看著不曾變化的家，他心中感慨萬千，感覺這裏還是那般，一點溫度都沒有。

玄關櫃子上被摁倒的照片讓林辰星的心緊巴巴地疼，他伸手將相框扶了起來。

上面赫然是他與父母的合照，三人雖面上帶笑，但私底下的關系卻不是外人看來的那樣。

父母幾乎不對他笑，只有就事論事。

正常的家庭不應該會是這樣的吧。

身側的林子陽一手扶著鞋櫃，彎著腰脫掉腳上的皮鞋，擡著下巴喊道，“爸媽！我把哥哥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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