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京, 十月的天氣已經開始變冷。

晚上十點, 涼颼颼的風吹起來, 沒穿外套還真有點兒招架不住。

江原從JS會所出來, 剛要坐進賓利車裏，目光掃過了不遠處的會所門口。

發福禿頭的老男人正被兩個年輕男人駕著, 醉得很明顯, 但手還是擡起來想去碰身邊的女人。

那女人不動聲色地把老男人的手推回去, 自己小心翼翼地下樓梯，她穿得那雙高跟鞋有十厘米，不能有任何的不小心。

“小淩啊, 坐我車, 我送你回去！”老男人話都說不清楚，大舌頭捋不直。

淩佳微微一笑，微卷的長發有一半蓋在胸口, 被她輕輕撩開, “張總, 別客氣, 下次咱們再聚。”

老男人許是聽懂了她的拒絕, 不太滿意，再次伸手去拉她, “哎，什麽下次, 就這次！”

淩佳被他拉得有些煩躁, 但也不好發脾氣, 給身邊的小助理使了個眼色。

小助理心領神會，擋在淩佳面前，“張總啊，您看路哈，您看外面這風刮得有點兒大啊，您先上車！”

張總一把甩開小助理的胳膊，“哪來的，瞎攪和，小淩過來扶我！”

一張油膩的大餅臉，一甩人，連肚子都跟著晃悠。

淩佳眉頭微微皺起，但講話的聲音還是挺柔和的，“張總，您慢點兒。”

她剛要把手扶在張總的手臂下方，眼前就擋上了一片身影。

張總也意識到有人過來，不耐煩地喊了一句，“誰他媽這麽不長眼啊！起開！”

淩佳擡眉望過去，身上的緊繃忽然松懈下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出來，心裏的防線坍塌了。

“江總。”淩佳的小助理聲音裏透出一副膽怯。

他也不是沒見過世面，只不過，此時江原的臉上明顯掛著幾個大字‘怒火中燒ing’。

被自己人駕著的張總感覺自己有點兒醒酒，趕緊換了一副諂媚的樣子，要跟江原握手，“江總啊，這麽巧，今天您過來啦！”

江原並未回應他伸出來的手，面色冷淡，平靜回應，“晚上風大了，張總還是早點兒回家吧。”

天氣明明不熱，張總楞是覺得自己腦門已經冒了一層細細的汗珠，掙開身邊兩人的攙扶，朝江原點頭，“是是是，簡總說得是，那我先走了。”

臨了，還朝淩佳看了一眼，順勢像賣人情一般轉向江原，“江總，那還麻煩您送淩小姐回去！”

江原冷笑一聲，“你走你的。”

張總摸了摸頭，趕緊上了自己的車。

冷風中，只留下江原、淩佳和那個小助理。

小助理雖然是男的，但身子骨挺瘦，有點兒瑟瑟發抖。

淩佳轉身看了眼他，“你先叫輛車回去吧。”

小助理哆嗦著點頭，“那佳姐，我先回去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江原這是特意過來救淩佳於水火之中。

最後的最後，JS會所門口，除了直直站立的安保，就只剩下江原和淩佳兩個人。

淩佳本身就有一米七，穿上十厘米的高跟鞋，幾乎都要趕上江原，修長的身材，胸前圓潤飽滿，腰間盈細，往下便是一個挺翹的弧度，然後再加兩條大長腿。

更何況，她還有一張冷艷的高級臉。

任誰看過去，都沒法兒在第一時間挪開眼睛。

江原也不打算在外面多呆，“上車，我送你。”

淩佳沒拒絕，“謝謝。”

兩人上了賓利後排，都規規矩矩地坐著。

江原倚靠在座椅，左胳膊肘搭在窗框邊，支著額頭，從後視鏡裏朝司機揚揚下巴，“先去寶竹苑。”

“好的，沈總。”司機啟動車子。

淩佳聲音很淡，“不是寶竹苑，是凱撒廣場公寓。”

說完，她便側過頭去，望向窗外。

留了個後腦勺給江原。

外面的路燈斜斜打進來，一瞬一瞬地在淩佳身上劃過去，仿佛曾經的點點滴滴浮現在她身上一秒，然後又消失。

江原覺得喉嚨有點兒幹，從腳邊的置物箱裏拿出一瓶水，擰開瓶蓋，剛想喝，又蓋上遞了過去，“要不要喝水。”

淩佳本能轉過來看他一眼，“謝謝，不用。”

江原像賭氣似的，擰開蓋子咕嘟咕嘟喝起來，一口氣，小半瓶沒了。

司機開得很平穩，凱撒廣場公寓離JS會所並不遠，一刻鐘的時間，就到了。

還沒等司機下車，淩佳自己就把門打開了，長腿一邁，伸了出去。

毫無意外地，江原也跟著下了車。

司機倒是很識相，立刻把車子開遠了些，才停下熄火。

淩佳聽到他關車門的聲音，但腳步並未對此作出任何反應，繼續向前走。

江原沒忍住，朝她纖長的背影喊了聲，“你站住！”

淩佳沒停。

江原深吸一口氣，往前跑了幾步，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一個使勁兒，就把人轉了個向。

淩佳穿著那麽高的鞋，被她這麽一拽，沒站穩，整個人就朝一側倒過去。

江原直接懶腰扶住，臉上的表情很燥，“你聽不見我喊你？”

淩佳一點兒都沒有為剛才自己要倒下而感到絲毫尷尬，微微擡起眼皮，“我為什麽要聽見？”

很好，周圍沒有了第三個人，這女人就把自己偽裝起來的謙和面孔撕下來了。

江原被氣得額角青筋暴跳，但還是壓著情緒，“行，沒聽見就沒聽見，那我問你，為什麽回新京。”

淩佳瞟他一眼，看向別處，“新公司工資高啊，年薪八十萬，我為什麽不能回來？”

說著，她又轉過頭來，眼含挑釁地問江原，“怎麽了，江總，難道你以為我是為你回來的？”

江原把扶在她腰上的手挪開，冷冷一哼，“沒有，我哪有那麽大的面子。”

淩佳深吸一口氣，“知道就好。”

轉身便離開。

江原朝著她的背影，瞇了瞇眼睛，“怎麽，他給你的錢不夠花？還得讓你自己出來賺錢？”

話裏全都是譏諷。

淩佳腳步頓住，身子沒轉，只是偏過頭來，“我的事，你管不著。”

江原這一夜，都沒睡好，轉天頂著兩個熊貓眼，去了公司。

晨會過後，Susan給他拿過來幾份資料，“江總，剛才簡特助拿來這些文件，讓您過目，是JS新的早教app要合作的幾家候選公關公司。”

江原朝她點點頭，“知道了，先放著。”

Susan看著自己老板渾身的低氣壓，很懂事地出去了。

江原隨後給簡特助打了個電話。

“昨天讓你幫忙查的事情有結果了嗎？”

簡特助：“江總，您說的叫淩佳的女士，二十八歲，目前就職於澳勤公關公司，職務是AD。”

江原沈默了一會兒，“好。”

掛了電話，他翻看起眼前的幾份資料，最終把澳勤的那一份放到了最上邊，手指下意識地在上面點了點。

隨即又自嘲般地一笑，擼了把頭發，起身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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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佳帶著助理到JS國際大廈的時候，沈林鋮正好從車庫上來，他自己開的車，瞥見淩佳的身影時，一個急剎停在一邊。

輪胎劃過水泥地面的聲音，有些刺耳。

淩佳順著聲音看過來，就瞧見駕駛座上，男人正把胳膊架在窗框邊，瞇著眼睛看她。

幾秒對峙，沈林鋮下了車，把車門往身後一甩，動作很利落。

“沈總。”淩佳朝他點點頭。

“今天這是哪陣風把你吹過來了？”沈林鋮臉上雖沒什麽表情，但並不冷。

淩佳彎了彎唇角，“江總叫我過來，談合作的事。”

沈林鋮被她這一聲‘江總’喊得，眼皮跳了一下，稍許驚訝過後，還是嘆了口氣，“你們兩個，真愁人。”

淩佳沒吱聲。

“算了，你上去吧，我還有事，先走。”

淩佳客氣告別，轉身踩著高跟鞋進了旋轉門。

她目光落在穿梭於眼前的人們，許多年前，她也是其中之一。

“佳姐？”助理在旁邊提醒了一聲。

淩佳微微頷首，“走吧。”

在電梯旁等待他們的是江原的特助Susan，她從JS成立的那天起就在這個位置，可以說，是這裏的元老級人物。

“淩小姐，這邊請。”Susan語氣溫和。

淩佳眼神忽然凜冽，冰霜一般落在她身上，從下一直往上，掃到她那雙藏在眼鏡後面的雙眸，淡淡一笑，“謝謝。”

上了電梯之後，小助理手背有些癢，可竟然連撓一撓這樣的動作都不敢做，電梯裏的氣氛有種莫名的駭人。

仿佛誰先出了口氣兒，就要爆發一場大戰。

終於，電梯在16層停下。

Susan臉色沒有任何改變，在電梯門打開之後，便擡腿走了出去。

淩佳稍微調整了步伐，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一下子和Susan並排而行。

這層是總裁辦公室，沒有其他人員，走廊十分安靜。

小助理特意沒跟得很緊，在她們兩人身後留了一段距離。

Susan顯然也意識到淩佳在和她並排而行，但腳步沒有停頓，只是臉稍微側過來一秒，但也只有那一秒，便又挪了回去。

淩佳挑起一側唇角，輕笑，“看來，你也沒什麽大本事。”

Susan的隱忍，從她繃緊的下顎線便能探清一二。

淩佳並不打算放棄，“你瞧，我剛從外地回來，他就迫不及待地要跟我合作，那這麽多年，你在他身邊，什麽都沒撈著啊？”

原本高傲的孔雀，這會兒像炸了刺兒似的，眼含恨意地盯著Susan。

要不是江原突然打開辦公室的門，淩佳恐怕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們……”他的聲音不大，但卻足以打斷擋在走廊裏的兩個女人。

尤其是她們之間還有一種劍拔弩張的感覺。

Susan最先反應過來，朝江原彎了彎身子，“江總，淩小姐可能對我有些誤會，不過，還是您二位先談正事。”

說得特別得體。

淩佳瞥了她一眼，用江原也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裝逼。”

江原眼睛都瞪大了，這和她認識的那個淩佳，還是不是一個人了？

Susan臉色極差，但又不能反駁，只好咽下這口氣，退回自己的工位。

小助理則跟在淩佳身後，想要一塊兒進辦公室。

卻在即將買進去那一刻，被江原攔在門外，“Susan，給他找個地方，休息。”

“是，江總。”

淩佳走到辦公桌前，自己拉開椅子坐下，隨即從包裏掏出一份文件袋，推到對面。

江原繞過桌子，坐在她對面，把文件袋拿到自己面前，卻沒有打開，一只手按在上面，另一只手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仿佛誰先開了口，誰就低了頭。

過了足足一分鐘，江原一邊打開文件袋，一邊不著痕跡地問，“你剛才，跟Susan鬧什麽？”

淩佳身上那股子氣勢瞬間冒起來，一點兒都不客氣，“江總，我要跟你說明一下，我跟你的秘書沒有鬧，只是在進行正常的交流。”

“哦？說人家‘裝逼’也是正常交流？”江原淡淡一笑。

他本想著調節一下氣氛，卻沒想到擡頭看到一雙紅紅的眼睛。

心裏被打了個死結。

淩佳被自己忍不住情緒的樣子弄得很煩，把臉轉到一邊，“我樂意。”

江原剛才還舒展的劍眉，此時已經皺向眉心，“要不，咱倆先把事情說說清楚？”

淩佳深吸一口氣，隨即轉過來，剛才眼眶裏的紅，已經被壓了下去，“咱倆沒什麽好說的，你看方案吧。”

江原把文件合上，身子向後一倚，“文件可以慢慢看，但我現在更向和你聊一聊。”

淩佳倏地起身，不留一絲餘地，“如果不談，那我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一轉身，她就要走。

江原沒給她離開的幾乎，幾步就跨到她眼前，把人擋住。

他一步一步向前逼近，淩佳一步一步後退，直到她的臀部貼上辦公桌的邊緣，才無路可退。

江原便定在她身前，雙手插著口袋，“這麽不想說？淩小姐是不是覺得不好意思啊？”

他眼光裏的不屑，被淩佳看得一清二楚。

她突然笑了，笑得特別坦然，“是啊，畢竟江總是大老板，我們這種平民百姓，哪好意思在您跟前站著。”

“淩佳，站不站著倒是兩說，只不過，你才回來，那幾十萬的年薪，你要是不想要，我一句話的事兒！”江原這話，威脅得恰到好處。

捏蛇捏七寸，他是拿到了她的要害。

可淩佳並沒有任何膽戰心驚的表現，“是嗎？那您要是這麽說，我可得好好配合您了，是吧？”

江原插在口袋裏的手握成了拳頭。

他忽然靠近一步，兩人的腿正面相貼，淩佳腰身不得不向後仰，雙手也支在身後。

江原一只手扶在她大腿旁邊的桌沿，另一只手迅速捏上她的下巴，“好啊，怎麽配合？”

淩佳輕哼一聲，擡手揪住他的領帶，把人往前一帶，兩人的嘴唇幾乎就要碰上。

江原下意識地咽了咽喉嚨，身為男人的本能，即刻就能爆發。

“江總！”Susan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屋裏的兩個人都沒有回應。

她又喊了一聲，見還是沒反應，又說了一句，“財務總監在外面等您，有個很重要的文件要簽字。”

江原明顯要停下正要進一步的動作。

可淩佳卻突然吻了上來，只是輕輕觸碰到了他的唇瓣，兩人便一發不可收拾地熱烈起來。

任辦公室外的Susan怎麽敲門，他們都沒有停下。

或者說，一直是淩佳在主導著屋裏的一切。

辦公室外的敲門聲停下，淩佳也隨之松開了扯著他脖子的手。

江原眉頭一緊，“利用完我了？”

淩佳順手抽了一張桌上的紙巾，擦擦嘴角，“對，利用完了，你可以去找你的助理了。”

江原朝她笑了笑，轉身去開門。

不知為何，心裏竟然對剛才腦門一熱鎖上門的行為竊喜，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Susan見他把門打開，兩步走過來，眼神似有似無地朝裏面瞥著，“簡總，這是文件。”

江原故意朝她身後看了眼，“財務總監呢？”

Susan十分鎮定，“她還有工作，就把文件放在我這兒了。”

“哦，拿筆過來。”江原朝她揚揚下巴。

接過Susan遞來的筆，他在文件下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把文件合上，遞了回去，“你現在就給財務總監送過去，順便去人事部、後勤部、還有研發部把這個月的加班表匯總過來，我要查一下。”

Susan一楞，她以前從來沒做過這樣的工作，而且加班表這種東西，都是各部門自己填在工作系統裏的，紙質版的也只算做是個備份而已。

要是挨個部門去找，時間可短不了。

“怎麽了？”江原見她不動，問了一句。

Susan笑了一下，“沒什麽，我這就去弄。”

她扶了扶眼鏡，帶著門禁朝電梯走去。

江原關上辦公室門的那一刻，轉身就看到淩佳正咬著嘴唇狠狠盯著他。

“你這是什麽表情，欲求不滿嗎？”江原笑著走過去。

淩佳卻在他即將靠近的時候伸出手，頂在他胸口，“你剛才也說了，我利用完你了。”

江原不解，“你跟我助理有哪門子仇？”

淩佳仰起頭，白皙的脖頸過分耀眼。

“江原，你以為我這次回來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什麽？”江原也想知道。

他本來應該是恨著她的，五年前，不辭而別，五年之後，又突然出現在他的會所，扯上他的生意，現在又坐在他辦公桌上。

可他就是拿她沒轍。

可是，五年了，很多事情都應該變了，不是嗎？

淩佳朝他身下瞥了一眼，嘴角像是在笑，但卻一點都不明顯，“我來告訴你真相啊，讓你也嘗一嘗，折磨了我五年的痛苦。”

江原渾身突然僵硬，“你說什麽？”

淩佳坐在辦公桌上，雙腿交疊，那樣子嫵媚極了，“嗯，讓我想一想，從什麽時候說起呢？”

“咱們兩個人，高一的時候，坐了同桌，你老是拽我頭發上的小兔子，我總是打你，打著打著，就喜歡上了，就從這說起，怎麽樣？”

江原靜靜地望著她。

淩佳轉了轉眼睛，“嗯，然後高考完的那個晚上，你把我堵在學校後門的那條小胡同裏，拼命地親，親得咱們倆嘴都腫了，你還有反應了呢！”

江原額角開始登登跳。

“嗯，那是我的初吻，也是你的吧，你當時是這麽跟我說的！然後上了大學，咱們兩個開始同居，你還學做飯呢，大四的時候，你開始和賀遠坤一起創業，租了個小辦公室，連空調都是二手的，我還特意去給你扇扇子。”

淩佳深吸一口氣，之前柔和的眸色，突然暗沈下來，還帶著一股像要把人吸進去狠狠揍一頓的狠勁兒。

“她是你們第一個招到的助理，特別踏實，肯幹，我給你和賀遠坤帶午飯，有時總會給她帶一份，她就給咱們買水果吃，加上賀遠坤女朋友，咱們五個人總一塊兒去吃飯。”

“後來，沈林鋮從部隊退下來，跟你們一起幹，拿下一個大項目的那一晚，你還記得嗎？”

淩佳盯著他看，想要捕捉他臉上的所有表情變化，一個都不放過。

江原擡了擡眼，聲音平平，“記得。”

“哦？你還記得啊？我還以為你這麽平靜，都已經忘記了！怎麽一點兒都不生氣呢？”淩佳故意挑釁。

江原搖搖頭，“都過去那麽久了，不生氣了。”

“是嗎？”淩佳笑笑，“江總好脾氣呀，這麽丟人的事情，竟然都不生氣。”

江原舌尖舔了舔嘴唇，“行了，有什麽你就直接說。”

淩佳並沒有聽他的話，“可是，我就是想提醒你這一段啊，多難忘呀？”

“淩佳！”江原聲音很急。

淩佳從辦公桌上跳下來，明明修長嫵媚的身型，此時卻裝作一副無辜的單純少女模樣，“怎麽了啊？”

“我讓你有話直說！”

淩佳仍舊笑著，“對啊，我正要說啊，你總打斷我！”

江原深吸一口氣，“你說，我不打斷你。”

隨即，又瞪她一眼，“撿重點的說！”

淩佳收起笑容，朝他走過去，“拿下大項目的那一晚，我正要打車去跟你們匯合，半路上卻接到了一個電話，說聚會地點改在了別的地方，我傻乎乎地過去了，還想著，怎麽你們這麽奢侈，包下一個五星級酒店的房間呢，還是在頂層，這麽大手筆。”

她的語氣越來越急，“我才剛敲了一下房門，門就打開了，然後，就是兩個小時後，你們找到我的時候，是不是？”

末了，她還特意說了一句，“那時，我還昏迷著吧？”

江原繃不住了，大吼一聲，“你提這些有什麽用！”

淩佳突然抓住他的衣領，“給我打電話的人，就是你的好助理，Susan啊！”

江原瞥了她一眼，仿佛有些洩氣，“這些我都找人查了，跟她沒關系。”

“是嗎？那你真是太眼瞎了，你看見躺在我身邊的那個男人，患有ED。”

“他得了肝癌，半年前找到我，把一個U盤給了我，裏面是那天晚上的錄像，從頭到尾兩個小時，他都沒有碰過我，你也很奇怪吧，是誰給我脫的衣服？是Susan，她比你們先到了五分鐘！”

“我賬戶裏多出來的那五十萬，也是她用這個男人的賬號轉的，U盤裏的證據，可多呢！你說我要不要去法院告她啊？”

“江總，好笑嗎？”

淩佳說到這裏，臉上都是眼淚。

江原成了木頭人，淩佳什麽時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事情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他記得，那天晚上，他找不到淩佳，電話也打不通，才讓家裏人幫忙找人。

結果最後在酒店找到她的時候，都沒註意到是誰先開的門，這麽一回想，好像真的是Susan先到的房間門口。

這麽說來，她是掐好時間，從裏面出來的。

可是，酒店錄像根本沒有顯示Susan提前出現過。

那個男人，也根本查不到和Susan的關系。

所有的線索，在他腦海裏繞來繞去，終於繞成了瞎疙瘩。

江原開始不分日夜，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尋找當年線索的事情上。

而淩佳那邊，除了派人盯著，他什麽都不敢做。

至於那個u盤，他更不敢跟淩佳開口拿，這是個坎兒，過不過得去，都得靠他自己。

之後，淩佳便開始約會，對象竟然是那個風流成性的鄭子書。

江原有一天終於控制不住自己，開車跑到她公司樓下等人，結果人沒等來，自己公司的新app卻出了問題。

他給淩佳發了個信息，人家也沒回。

什麽叫頹敗，他真的體會得很徹底。

當江原廢了好大功夫，把周含公司的內賊找出來，他突然覺得自己特別可笑。

找證據，找證據，各種各樣的事情，都得有證據，才能證明誰是清白的，誰是有罪的。

可是，淩佳是誰，是他女人，他為什麽還死纏著證據不放呢？

為什麽在她當初憤憤離開的時候，只找了半年，就沒有再繼續找下去呢？

是不夠愛嗎？

他在辦公室的觀景臺上抽煙，腳邊都已經扔了十幾個煙屁股了，他都沒停下。

眼角幹澀得流不出淚，這就是他抽煙的目的。

要流的眼淚，五年前她突然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流幹了。

江原扶在欄桿上，目光盯著眼前的一切，他突然笑了。

不是不夠愛，是愛到無能，愛到沒法兒再對任何一個女人有感覺，起反應了。

五年了，他都以為自己要萎了，除了早晨還正常以外，不管看見什麽樣的女人，他都沒反應，這也真他媽是個笑話。

但是，淩佳來送文件的那一天，兩個人就那樣擁吻在一起，他知道，自己身體是有變化的。

這他媽的，是不夠愛嗎？

是已經愛進骨血裏了吧。

不夠愛，就不會每天看著她的相片才能睡著，有一次出差去美國，他出門太急，忘帶了，整整三個晚上，他就沒合上眼。

賀遠坤看見他，以為是服毒了，要自殺。

不夠愛，

就不會每天早晨得用淡鹽水漱口，

用完牙刷要把刷頭朝上放，

再調一杯蜂蜜水，

荷包蛋，永遠都煎成一面熟，

果醬只吃草莓的，

咖啡一塊糖不加奶，

西紅柿不管怎麽吃都要去皮，

哪個菜裏有蔥花都得挑出來，

絕對不能放香菜，

吃魚時，要把魚刺兒給挑出去，

每個月十五號的時候，在日歷上劃個勾，

家裏永遠放著暖寶寶和紅糖，

過期了就再去超市買新的，

她沒來得及拿走的那些衣服都放在真空袋子裏塑封好，

那本她看了一半的《老人與海》，書簽永遠夾在那一頁，

還有他早就買好，還沒來得及給她戴上的戒指。

是不夠愛。

這些事，做了又有什麽用。

只不過，都當成習慣了吧，一做就是五年。

也許，淩佳沒回來，他也能再做五年，再做五年，再做好幾個五年。

Susan被辭退了，臨走時，她什麽也沒說。

她想帶走江原送給公司管理層每人一支的鋼筆，卻被簡特助攔下。

他說：“江總的原話是，讓你帶走自己的東西，不屬於你的，都留下。”

Susan離開，所有人都很意外。

十一過後，沈林鋮去連滄縣找祁心前的那一晚，兄弟倆在辦公室裏喝酒。

沈林鋮特別懂，特意給他帶來一個定心丸。

“淩佳沒跟那個鄭子書在一塊兒，估計是在氣你，你打算什麽時候把人追回來？”

江原喝了一口，看著他，“你覺得我還配嗎？”

沈林鋮摸了摸鼻子，“是不配。”

“操！”江原低聲罵了一句。

沈林鋮拍拍他肩膀，“咱們誰知道你那個助理心這麽黑，都設好套了，你不仔細想，也想不出來。這麽多年，你自己怎麽過來的，跟她說說，也許還能行。”

江原跟他又幹了一杯，“要不聽你一次？”

沈林鋮輕笑一聲，“我是怕等你老了，還得讓我兒子伺候你，太心疼！”

喝了一會兒，江原拿起桌上的手機，給他留了一句，“老子肯定比你先生兒子！”

“德行！”沈林鋮是笑著的。

司機把江原送到凱撒廣場公寓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

淩佳住在那棟樓，他一清二楚。

往上數了數，那屋子是暗的。

正猶豫著要不要給她打個電話的時候。

那屋子跟聽見他心聲一樣，瞬間亮起來。

晃了他的眼，也晃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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