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熄滅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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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終於停了,今天的傍晚補償了飽受陰沈折磨的上海一個漫天晚霞的黃昏,濱江的水面被濃烈的橙紅渲染成了莫奈的筆法。

夕陽安靜溫柔地投下光芒,坐在輪椅上的畢佑緩緩地擡起了自己那骨節分明的手,他靜脈上的那密密麻麻的針孔在逐漸淡去,皮膚曝露在光亮下面變得透明脆弱,他看著那一條條紫紅色的血管交錯著延伸到手臂,瞳孔也被渲染成了黃昏的顏色,他恍惚地覺得,這應該就是所謂的生命的絢爛吧?!

只是他能體會到這一切的代價太過慘烈,以至於現在所有的感慨和不舍得,都變得更像是自作自受的活該。

“會好的,醫生今天都說了,你只要熬過了這一段,也就……也就不會再有危險了!”

錢墨承忽然將手裏推著的輪椅停下,一把握上了他呆呆凝望的那只手,一邊握在自己的掌心裏輕吻了一下,一邊極力掩飾自己心虛的語氣希望他不要胡思亂想。

畢佑點頭應了一聲,他們的影子在伸後被拉得很長,畢佑其實一路都在暗暗嘗試自己不用助力地從輪椅上站起來,但卻沒有一次成功,他徹底放棄,擡頭迎著夕陽的方向閉上了眼睛。

他的輪廓在暖黃溫柔之下分明深刻,江風拂過的的頭發不斷地撩撥在錢墨承的手背上,他沒有任何動作,任由這張染上了濃色的臉在自己眼裏變化著明暗的顏色,這樣安靜的美好讓他沈醉又心碎,以至於他不得不咬著自己的嘴唇,好讓已經湧到舌尖的啜泣聲不要被他聽到一絲半點。

這個身體情況糟糕透了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他自己到底如何!

他在醒來後的每一天幾乎都在忍受著長時間的折磨,無論是心臟狂跳的窒息感還是骨頭裏像是爬滿了啃食的蟲子一樣。如果沒有錢墨承擔憂的眼神和他一次次深情的吻,他想自己也許已經選擇拔掉所有的儀器管子,早就在那些陰雨連連的日子裏在那純白的病房裏做個了斷,那晚他們真正交付彼此之後,他貼在錢墨承胸口跟他共同抽著一支有點泛潮的香煙,娓娓道來他們學校裏原來還被深藏了一個傷感純潔的故事那樣。

“我們不會像陸風枝他們那樣的!”

畢佑再次掙開眼睛是因為背後安靜的人忽然來了這麽一句打破了他們之間的沈默,畢佑又因為胸口唐突的心跳感到難受,但這並不是因為癮性發作,而是因為他的心虛,他甚至不敢去問錢墨承怎麽看透了他心裏在想什麽,只能慌張地裝出一臉輕松,伸著懶腰感嘆道

“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能不拖後腿回去參加演出,好希望明年洪澇災害也能去太湖音樂節。”

他其實並沒有騙過錢墨承,畢佑從前總說自己的臉不會撒謊,其實他才是那個最撒不了謊的人;即便他們一輩子都沒有選擇說破自己的心意,他也不相信換了別人,那些在對方失意彌漫乃至沮喪絕望時候的安慰和鼓勵,換了另一雙眼睛另一個人也能替代,那根本……毫無意義!

錢墨承從背後抱住了他,深深地把自己的臉埋在他的頭發裏,畢佑則滿眼晶瑩地落下了眼淚,這一幕帶著綺麗顏色的心碎,也讓兩雙在不遠處的眼睛蒙上了水光。

“你呀,把洪澇災害四個人都兩兩配對地寫了這麽多長篇大作,怎麽就從來沒把心思歪到他們兩個身上?”

Lily好像特別怕自己的聲音會驚擾掉眼前的風景,雖然和江堤還有不近的距離,她卻還是選擇湊到了毛毛雨耳邊說話。

毛毛雨貪戀著眼前的景象,直到錢墨承吻過畢佑的額頭,兩人選擇繼續追著夕陽往前,她才抹去蓄在眼眶裏的眼淚,用俏皮埋怨的眼神看向Lily。

“反而就是因為他們太真實,所以我才不要去寫!你別看我那些故事底下誇得個天花亂墜,罵我不正經和文筆爛的也不少!就比如我要是寫了我和你的故事,你看到別人罵我,你會忍得住不爬網線找他算賬嗎?!”

Lliy沒忍住大笑出聲,好在這個時候起了一陣風,她才被掩護起來沒被畢佑他們發現,毛毛雨則往前走了兩步,看著剛剛這兩人停留的那個地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剛要開口說什麽的時候,Lily已經從背後搭上了她的肩膀,眼底充滿了已經褪色的霞光。

“三年前啊,是哪個傻瓜怕我不接受她就在跟爸媽吵架的晚上跑來這裏要尋死的?”

毛毛雨的眼睛偏向了那兩個被餘暉拉長交錯的影子,就在這時,畢佑的歌聲徐徐地逆風飄到她們面前,不是他最擅長的朋克或者激烈的調子,而是像他的人一樣,隨性、散漫卻擁有著無人相似的溫柔的調子。

“我要和你睡在一起,我要告訴你啊愛人;我才不要送花,要你跟我回家,突然想說生死相依這種蠢話……”

他們沒有回頭,不知道此時此刻正有兩個也同樣經歷了磨難考驗依舊深情的女孩,正借著他們的歌聲和愛的餘溫共振之中,情不自禁地擁吻起來。

“什麽亂七八糟的歌詞,真蠢!”

錢墨承嗓音啜泣地對著已經虛弱出了冷汗的畢佑嘲笑起來,他好希望這個人能像從前那樣一躍而起,像一只猴子一樣圍著自己上躥下跳地反駁他,各種煩著他誇自己,而不是像現在一樣他不斷地甩開自己的手,任性地想要從輪椅上自己連站起來都幾乎用掉了所有的力氣。

“你站好,別躲我。”

畢佑的聲音沙啞得嚇人,錢墨承咬牙強忍著淚水,看著他僵硬顫抖地憑著自己走出了十幾步,然後轉頭面向了自己,露出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候那樣純凈燦爛,帶著梨渦的笑容。

顫抖蒼白的手理了理輕輕地用手指撩撥著自己被風吹亂的頭發,忽然邁開步子,橫沖直撞地喊著他的名字摔進了錢墨承的擁抱裏面,錢墨承的眼淚被胸口撞上的冰冷徹底決堤在臉上,他緊緊地抱著畢佑,就好像只要放松一點力道,他就會憑空消失一樣!

在他懷裏的人滿足地享受著側臉的夕陽和自己夢寐以求的愛,用盡全身的力氣虛弱地在他耳旁留下了一句話,帶著笑意跌進了他們一起走過的那些嬉笑怒罵的夢境中去……

晚上十點半的街道有著狂歡假日才會存在的異常熱鬧,吳非本打算送走了滿載著洪澇災害CD的快遞員後去愚人找阿海他們一起慶祝,可就在快遞車開走的瞬間,斑馬線雜亂的笑臉之中,一雙帶著憂郁的眼睛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視線。

米朵提著她離開時候的行李箱,沒有了誇張個性的染發顏色和一臉精致濃重的妝容,就像吳非第一次撞見她寡淡清澈的眼神一樣回來了。

他沒有問她為什麽回來,她也沒有對他說除了我想你之外的任何一句,他們急促熱烈地擁吻在一起,彼此間不斷地在對方逐漸發燙的身體上游走,任由著自己身體裏不斷升騰的興奮放縱肆虐,直到彼此成為兩顆暧昧的火球,把互相纏綿的身體熔斷成一個瘋狂的靈魂。

吳非的心跳還沒有完全平靜,就在他愛撫著已經熟睡在自己胸口的那細膩光潔的臉頰的時候,刺耳的電話鈴響打破了房間裏殘留的旖旎,睡眼惺忪的米朵聽到了話筒裏漏出來的女生的哭聲和一個撕心裂肺呼喊的名字,錢墨承的聲音僵硬絕望地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了過來,就在這個他剛剛失而覆得了愛人的夜晚,他接到了畢佑離世的消息。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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