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咖啡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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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佑滿心自豪地瞧著那連縱了三面墻的百合花田,深深地吐了口氣,朝著腳步聲漸進的方向轉過頭,韓哥正好拿著一杯冰塊搖晃的咖啡與一個白色的信封帶笑靠近。

“我這回國耽誤了一段,信用卡銀行卡什麽的都還在辦著,連我那親戚的裝修款都分著轉了四天,就委屈你自己去存一趟了!”

說罷這就把兩樣都塞到了畢佑手裏,畢佑三兩口灌完了那杯冰拿鐵,含著冰塊看了眼那信封裏粉紅的一沓,不禁感慨

“而今都是手機已閃錢就沒了,突然感受到現今的重量和厚度,反而更加開心,也謝謝韓哥你,同樣是回國的我就慘得險些流落街頭了。”

韓哥笑了,往身後的桌子一靠,指了指那信封

“不點點數目?”畢佑搖頭,這就把信封收進了自己的挎包裏

“信你不會坑我,只是你似乎不像個樂迷,那又為何會在Sam哥那裏找畫手,畢竟隨便發個帖子或者去各大藝術院校門口吼一嗓子,怕是來應聘的能把你門檻都踩破了去。”

韓哥也仔細地把這片花海與那可愛精巧的花妖細細品味了一番,隨後起身將靠近畫墻一側的窗戶拉上簾子。

“我雖然不懂畫,可也知道沒個半個月這面墻還不能被陽光直照太久,也不算得懂你麽的metal、punk和harecord這些,只是我曾經的女朋友是個樂迷,也是個美院畢業的廣告人,能認識Sam哥則是因為她在我出國的時候告訴我,她在自己搬出我家裏時太匆忙,夾走了我一些東西,就寄存在了她開livehouse的表哥那裏。”畢佑聽完不禁開了個玩笑

“難怪喜歡搖滾,原來自己家裏就有這麽個滬上有名的樂手,我倒是和你挺像了,只不過看你這麽說是因為療傷才出國,而我,是因為國內念不到書,外加躲避‘前女友’才出去的。”

韓哥笑了,而那吧臺裏研磨機的噪音也終於停下,發出三聲電熱水壺同款的提示音,韓哥這就起身,推過他肩膀往吧臺去。

“昨天終於從海關裏出來了,給你嘗嘗我在紐約時最愛的咖啡豆,巴西貨,這種烘焙方法出來的被叫做‘unrequited’是Bourbon豆子的一種。”

畢佑雖然打算拒絕,可這不斷襲來的濃醇味道實在讓人舌尖都透出興奮,也就恭敬不如從命地坐上了吧臺前的椅子,像個等著甜品而暫時乖巧的小孩一樣隨著韓哥的動作眼珠跟隨,直到一小杯深棕透亮的液體被端到面前,不禁迫不及待地深吸一口

“你先嘗嘗濃萃的,這是最地道的喝法,不過賣得最好的也是拿鐵。”

他晃了晃手裏已蒸熟的牛奶,畢佑舉起那一口杯在燈光下晃了晃,有些不解

“單單聞著味道就已經讓人不得不愛了,可為什麽這麽醇香的味道要起了個這麽傷感的名字?”

他甚至懷疑這是不是韓哥那位前女友曾經的愛好被這個緬懷的男人自己取出來的,畢竟真正來喝又懂得咖啡門路的不會有幾個。他忽然想到了那天排練室裏討論樂迷是如何看待一首曲子“不管來源創作乃至所謂的編排技術,只要好聽,那就完事!”

將這一口杯裏的咖啡爽快滑進嘴裏,原本試探的臉上當即變了表情,這就瞳孔放大嘴角抽搐,惹得韓哥沒能憋住,這就在這間尚未營業的空曠之中蕩起了歡樂的回聲。

畢佑一使勁,隨著眼角那一滴苦出的眼淚把這一杯濃萃的‘unrequited’咽下,隨後趕忙把韓哥備在旁邊的檸檬水灌完,這才撫著胸口給出兩句評價

“這也太特別了,明明是甜香的味道,但一進嘴裏就苦過舊社會,還帶著點跟哥倫比亞豆子的那種果酸,可又不如那種酸味的直接,而是苦中帶酸,雖然不明顯,但就精準地酸到了你舌根上!”

畢佑撓著頭發搖了搖頭,韓哥則瞧著他的樣子還沒笑停,自己給自己也來了一口杯,畢佑看著他喝下之後完全沒垂下的嘴角,更是佩服

“可是現在回味一下,這是真的好東西,入口順滑毫無剛沖泡的那種生硬的澀味,也只有喝到嘴裏才再品出除了咖啡的香氣似乎還有些類似檸檬樹莓一類的清香,而且回甘也跟香味一樣濃郁,這營業之後得多少錢一杯?”

“六十五,拿鐵是五十五,你要想喝和你的朋友們隨時過來,我有友情折扣,就沖著你剛剛那份評價!”

畢佑一聽很是高興,這就表示一定要讓錢墨承和洪澇災害另外幾人也來上一杯濃萃,自己能笑得怎麽個樣子的人仰馬翻,他已經腦海裏出了好幾種畫面。但就在韓哥將拿鐵放到他面前後忽然想到了什麽,喝下一口之後更是確定,用舌頭剮蹭著牙間還沒完全散去的苦味問道

“濃醇,苦中帶了些果酸,這或許就是‘unrequited’這個名字的原因吧?”

韓哥點頭,又給自己來了一杯濃萃,畢佑深深佩服,這咖啡的苦味入口之後是橫沖直撞的

“我和你一樣的年紀留洋去了,去後半年便因為Arthur avenue看到了一家咖啡廳在門口的立牌,你知道Arthur嗎?”畢佑點頭

“多少知道一些,在紐約邊緣,似乎多是意大利或是拉丁後裔的地方,我畢竟也是個拿得起畫筆的,知道些那個街區裏住著不少網絡上名氣挺大的畫手,可是你剛剛說這是巴西的豆子,那這家店的老板是巴西人?”

韓哥給自己倒了滿杯的檸檬水走出了吧臺,兩人並肩坐在高椅上閑聊起來

“他是意大利人,為了自己在佛羅倫薩遇到的巴西女生來了紐約,因為那女生是紐約城市學院的美術生,他和我說自己原本就是個不知生活該為什麽活的庸碌人,是因為有那麽個人在聖馬可廣場的驕陽投射進了他的心裏,他才成了個追隨愛情的囚徒。”

畢佑感到後槽牙都發起了酸,不禁撫了撫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so ltalian!估計現在這麽個社會只有意大利人還有那麽刻板的浪漫了罷,不然,誰會在成年之後為了一見鐘情這種俗套而放棄工作去異國他鄉的。”

韓哥指了指那杯壁上還有些許淡褐的一口杯

“所以他也很愛‘unrequited’,這個豆子是他陪同那個女生回巴西事偶然嘗到的,於是一個月之後他給那個在裏約的烘焙工廠店寫了電郵,老板聽完了他的故事決定成本價格給他供貨一年助他在Arthur開店,而我……也是因為他聽完了我的事之後被認定是共同不幸的追愛者,這才有了多餘的錢來把這家店裝潢得更好一些。”

畢佑雖說也不是個愛打聽別人花邊情史的人,可一個能跟這‘unrequited’相似的故事,換做誰都很難沒興趣

“你呢?你有過瘋狂的迷戀嗎?”畢佑搖搖頭,把自己平日裏也就是朝著女樂迷幾句玩笑和那唯一一段鬧得自己高中險些肄業的“倒追”經歷告訴了韓哥,韓哥安靜地聽完,笑了笑

“是好事,何況我那天在派出所看到你那個護著你的朋友,你的世界那麽豐富,又有偏執的追求,我當時就很羨慕,你說,如若我有個那樣在乎我的朋友,興許我決定跟著她一起逃學去北京的時候,也就有人把我一巴掌打醒了。”

畢佑笑了,險些被檸檬水嗆了鼻子

“不得不說韓哥,我剛剛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並不是個搖滾樂迷,因為物以類聚的氣息我在你身上感受不到,你更像是個家有餘糧,學成歸國就該在陸家嘴的寫字樓裏滿嘴不見國語的精英才對。”

韓哥也笑了,他將高椅轉了半圈,用手肘撐上吧臺把頭揚起,任由晃眼的頂燈直撲在臉上。

“這確實是我本來該有的樣子,從小成績不讓父母丟人,規矩刻板不亂花錢也沒什麽狂熱的愛好,但也正是因為這樣,我覺得我錯過了很多該有的歡樂,反而是她讓我知道了生活該是如何,只是我終究就是個無趣的家夥,她是搖滾樂最忠實的信徒,所以她選擇了和曾經在學校門口等了她兩個小時的樂手去追隨信仰。”畢佑疑惑地撓了撓頭

“韓哥,如果你信得過我,可以和我說說這些,作為回禮,下次洪澇災害演出報我名字,算我請你的!”韓哥這就轉過頭

“一言為定,哪天?”畢佑還以為他不稀罕,沒想到如此直接

“九月七號,就是下周六,在我家附近的愚人音樂,你來就是,就是我們這動靜不把你吵得頭疼就好。”

韓哥似乎真的被那頂燈晃暈了眼,這就垂下頭,摘下了金絲眼鏡揉搓起來。

“我那初戀可是個‘megadeth’愛好者,我能陪著她聽兩年,倒也聽出了有趣,反而是回來之後忙著開店和收拾荒了多年的房子,對於任何娛樂性活動都是奢望!”

說罷他又重新將眼鏡戴上,兩人的影子被逐漸傾瀉的陽光拉長上了墻,又隨著天色的暗下而被打散,畢佑一路揮手朝著韓哥喊著下周見,最後融入了被夕陽從工位之上解放出來的人流當中。

當他開門的聲響出現在錢墨承新換上的那把門鎖上,已經是九點半的時間。錢墨承打量著他手裏寫著“Calvin Klein”的購物袋,剛要開口問,這就被鞋襪剛脫,赤腳跑來的畢佑把那袋子塞進了手裏

“開學……愉快?就是因為我知道這件事情不算愉快,所以送你個開學禮物。”

說罷這就去了餐桌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涼白開,錢墨承則往那袋子裏看了一眼,隨後大驚

“你瘋了!我以為你就從誰那偷了個袋子,竟然花錢去買這個!”

說罷從袋子裏掏出了一個半透明包裝的盒子,裏面則是帶著品牌彈力繃帶邊,黑白灰三色的平角褲

“多實用啊,那你說,昨天你去買日用的時候我沒拿到錢,畫筆顏料這些珍姨包圓了,我回來的時候買回來的衣服也夠我倆換做穿小半年不重樣的,我又不想送你些不實用的,何況……”

畢佑又幾步輕盈地跳到他面前

“我覺得這期廣告海報的那個模特有些像你,可是你比例和線條在我看來都比他更好,所以想看你穿是怎樣的。”

錢墨承臉上覆雜,不知道怎麽回應他這荒唐的話,把臉瞥向一旁,這就要把那盒子塞回畢佑手裏。但這都在畢佑的預計範圍內,他索性自己搶過盒子打開,抓出一條折疊整齊的“小方塊”,趁著錢墨承不備,一把拉過他褲口,將那“小方塊”塞進了裏面。

錢墨承匆忙反應過來,趕忙伸手進去掏出了他塞進來的那條平角內褲

“算你穿過了,不要就只好扔了,那你真是浪費,還傷我的心!”

畢佑雖然嘴上這麽說,卻很怕被錢墨承一頓暴打,這就已經閃身到了那間改造過的主臥,從裏面將門鎖上。

錢墨承看著那扇門咬唇了片刻,往自己房間的門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轉身把被畢佑倉惶丟在地上的盒子撿了,走到陽臺將這盒嶄新的平角褲與幾件在裏面躺了半天的衣服拋屍一處,按動了洗衣機的放水鍵,隨後深深地吐了口氣。

努力克制下剛剛被那只爪子唐突而來後下腹突起的燙熱,好在這人不算過分,否則他不知道該躲進房間的是否是他

“瘋了!”他低聲自語一句,就如同畢佑說的,兩個人泡過一個澡盆子洗澡,也經常穿同一條褲子很多年,“坦誠相見”的次數幾乎數不過來,可怎麽這幾天那麽反常。

他不由得心裏生起一絲愧疚,可轉頭看到那顆從門後探出半個的腦袋,還是本能地破口大罵

“再敢這樣我就把你掃地出門!”畢佑看到風暴已過,又恢覆了那副有點無賴的嘴臉,這就敞開門出來,滿臉賤笑地問

“是哪樣?是我不亂花錢,還是不要扯你褲子?”

錢墨承惱羞成怒,這回沒讓他逃命成功,先扯著衣服把人拉進,隨後為了防止下手打的時候掙紮落空,索性用手臂鉗住了這單薄的胸膛。幾聲慘叫貫徹樓道,或許是臨近各階段學校的開學,打從昨天起小區裏就多有小孩哭喊被打的動靜傳出,鄰居也就沒當回事,一些聽得清楚的人家還不自覺地咧了嘴角,笑談一聲

“已經九月了。”

上海的天氣可不會在九月初就給人秋高氣爽的仁慈,在這假期的最後一日,個大學院的同學們汗流浹背,頂著烈日的光暈或托或扛,身負千斤,懷著喜憂不一的心情踏進了校門。

一路走過,時而可見不慎掉落的毛巾、拖鞋乃至一些被包裹嚴實的大功率電器,新生早在七八天前就報到完畢,這會兒還能聽到各大球場裏齊步走的口號,畢佑左右手滿當地東瞧西看,時而有認識錢墨承的打上聲招呼他也跟著回應,終於惹來了白眼。

“要不我去問問可不可以辦個旁聽給你?看你很喜歡這裏啊!”

畢佑瘋狂搖頭,將那塑料桶裏快要跌下的一大包洗漱日用扶了扶。

“我或許真的不適合上學,現在的日子雖然要防著爸媽知道有些提心吊膽,可是能放肆寫歌彈琴,跟著洪澇災害一起排練,簡直天堂!”

穿過三分之一校園,終於來到了五號樓男生宿舍——“黃褐樓”,好些樓裏的人選擇在門前把東西放一放,緩一緩才有力氣爬樓向上。

畢佑將背心掀起來擦掉了滿頭大汗以及被這樓花名來由是因為外墻顏色黃褐不均而得名笑出的眼淚,怎知剛把衣服拉下,一股不算濃重的香味隨著一抹粉紫色晃過眼前,這粉紫色在錢墨承面前停下,將兩人間隔開來

“有需要我幫忙的嗎?”

是個可愛溫柔的音色,錢墨承卻對這突如其來的問詢有些錯愕,只是搖了搖頭

“有朋友來幫我了”女生順著錢墨承的眼神而去,這就看向了臺階下的畢佑

卷發、杏眼,好像甜點上晶瑩糖漿的唇彩,這是那個兩次出現在他夢裏的那個,錢墨承懷裏眼裏全是愛意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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