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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Chapter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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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Chapter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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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的法國,東線戰場如火如荼,他坐在盧浮宮前的廣場上,看白鴿盤旋在灰黃色的天空中。

此時的他不叫薩沙,而叫庫瓦涅夫,代號“棕熊”,這次他將和一名法國抵抗運動領導頭目之一的陸軍情報部少校和另外一名來自軍情六處的英國特工進行暗殺活動。

目標是一名即將前往東線的德國裝甲軍軍官。

他將偽裝成軍官俱樂部的一名服務員,在合適時機按下啟動爆炸的遙控器。

少校告訴他,按下遙控器後他只有幾十秒的逃生時間,可他沒有告訴他,自己在一開始就沒打算逃跑。他預備讓自己落在黨衛軍的手裏,受盡百般折磨而死。說不清是為什麽,他並不想要尤利安心痛,但他就想這麽死。或許,他早就產生了自虐的傾向。

可戲劇性的一幕來了,那時他躲在會場的角落裏,人群開始哄鬧起來,他並不關心為什麽,而是按照既定的時間按下遙控器,引起爆炸,然後看那群哀嚎的德國軍官與他們的漂亮情婦們在地上艱難地蠕動。他想,等有人恢覆後,馬上就會來抓他了吧。聽說德國人審訊俘虜有一套,他們會讓自己痛不欲生。

他突然很開心地笑了,站在會場的邊緣等待被抓,可下一秒他卻與自己的同伴對上目光,那個法國少校居然莫名其妙跑進了會場,還在他沒反應過來時就從他手上搶走了遙控器,讓他擺脫了嫌疑。盡管後來他才知道少校是為了營救某個和他有關聯的德國海軍軍官,可對當時的他來說,這種匪夷所思的情況無疑給了他某種啟示。

或許時候還未到。

他這麽想,否則怎麽會發生這麽奇怪的事情呢?他渾渾噩噩地走出軍官俱樂部,沒有一個人註意他,所有的人都去追趕那個少校了。而他,明明是他啟動的爆炸,卻無一人理會他。

後來他遇到了很多這樣的事情,每一次都有驚無險地逃脫,他覺得很可笑,他那麽想去死,可每一次都死不了。這個世界對他而言似乎毫無道理,他很迷惑,很茫然,他想念不知在何處的尤利安,卻又想,要是再也見不到他了也好。

但他又隱隱覺得,自己總是死不了,是為了把命交托於尤利安。

因為這條命是無數次尤利安不惜用自己的命救下來的,別人沒有資格奪走。

他相信一定是這樣。

直到戰爭的結束,他漫無目的地游蕩在被蘇軍攻占後的柏林。他偽裝成一名醫生,說著地道的德語,在柏林市區進行對受傷軍人或者難民的救助。

他想,要是自己是個醫生就好了。或許自己可以徹底隱藏下身份,就此隱姓埋名。抱著這樣天真的想法,他又一次迎來當頭棒擊。

他被當做德國人,差點被蘇聯軍人擊殺,直到他亮出自己的身份,才獲得他們的敬仰和尊崇。而那時,他從軍人們口中得知了尤利安已經成為了少校。

他有那個能力,薩沙心裏想,或許我該祝福他。

可他心裏卻是痛的,每當他想要祝福他時,心裏都在痛。他恨自己這種自私,可卻毫無辦法。

後來他又來到德累斯頓,那天街上很哄鬧,他走進那條巷子,看到蘇聯軍人居然在淩/虐一位婦女,盡管那位婦女聲嘶力竭地求救,可還是為時已晚。等他驅散那些下等兵時,婦人已經快沒了呼吸,只是望著另一邊堆放的屍體,流露出絕望的求助。薩沙明白,或許那裏有什麽。

於是他就在死人堆裏,挖出了一個只剩下一口氣的紅發男孩兒。

在看到這個男孩兒滿臉是血,嘴裏不住喊著“媽媽”時,薩沙心裏生出了一股徹底的失望。

他對這個世界失望了。

不在以前很多次絕望的時刻,而是在此時一聲聲對母親的呼喚中。

他抱著男孩,產生出一種強烈的反叛情緒,也就是這種情緒,讓他走向了一條至終都不能回頭的路。

他把他帶回到自己的住所,悉心救治他,照顧他。這個親眼目睹母親受辱而死,自己也被當成少年兵被毆打得神志不清的男孩兒在病愈後患上了失語癥,整整一個月都沒有張口說一句話。薩沙每天餵他吃藥,餵他吃飯,給他講以前能將尤利安逗笑的笑話。

於是在某天,男孩終於開口。

他望著薩沙,說,我叫艾倫·克勞德。

薩沙笑著回應他,我叫薩沙·科帕茨基。

薩沙那個時候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會在這個15歲的男孩兒心中纏綿一生,至終不能忘懷。他只是盡全力照顧他,仿佛是一種彌補,但說不清是為了彌補什麽。戰爭對雙方的傷害都是巨大的,他並不需要感到抱歉,但他就想把姿態放低,卻做某種贖罪。

也許是為了死在我手下的那些生命,他這樣告訴自己,否則他會被茫然失措的情緒所淹沒,游蕩在世間如孤魂野鬼。

艾倫顯然把薩沙當做了唯一的依靠,每晚他都要縮在薩沙的懷裏才能睡著。而薩沙樂意幫助他,但每晚抱著男孩時,聽著他平穩的呼吸,他的腦海裏卻在想另外一些事。

這起源於他在救助的過程中遇見的另外一名醫生,當時他倆共同在搶救一位轟炸中被石塊砸傷頭部的女孩兒,那名醫生似乎對德國人有莫名友善的情感,可他分明是美國人。

理查德·赫爾姆斯,他這樣介紹自己。

他說,戰前他一直在德國求學,他有過很美好的回憶。

他很真誠,在搶救結束後和薩沙聊了很久,聊戰爭,聊醫學,聊他對這個世界的看法。

荒唐到不行,理查德吐出一口煙圈,有些憂郁地說,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戰爭的意義不過體現在政治家腦海裏狂妄而又不切實際的幻想,卻要用這麽多無辜鮮活的生命來陪葬。而這個世界同樣如此,他說,他真希望自己能學會叔本華那一套——“世界就是我的表象”。

他雖這樣說,灰色的眼睛裏卻閃爍著詭譎的光。薩沙一眼就看出他和自己是同類的人,多年以來的情報工作讓他敏銳地意識到這個人已經識破自己的身份,並且想要拉攏自己,因為戰後蘇聯和美國的矛盾已經初現端倪。

突然,他有種想要玩弄的感覺。

玩弄一切,玩弄所有人。

於是從那個時候,他開始了自己的反叛。

後來他送走了艾倫·克勞德,為他安排好了去英國的船只,尋找他的英國父親。臨別前一晚,艾倫紅著臉說,他喜歡他。

他有些驚訝,這種表情真摯到容不得一絲一毫的懷疑。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男孩兒,只能撫摸他的頭,告訴他要好好活下去。

我還會回來的,男孩說,你答應我,等我回來了,就去我的家鄉和我一起看日落好嗎?那裏有世界上最美的山巒與晚霞,灌木裏全是漿果,仿佛永遠也吃不完。那裏很隱秘,就如它的名字一樣,叫Geheimnis,我和媽媽就是在那裏才免於戰亂之苦。父親那天說要去英國辦理事務,可走後就爆發了戰爭,我們約好要在戰後見面的,所以媽媽才會帶我出來,否則我永遠不會離開那裏。

他在男孩頭上深深一吻,記下了那個地名。

這是1945年的8月,他在這幾個月裏改變了艾倫·克勞德,讓他從一個失語的孩子重新恢覆活潑與健康。可他全然不知,這個人接下來的一生都將活在追尋自己的道路上。

一個月後,他與尤利安見面了。

沒有什麽感人肺腑的重逢場面,沒有痛哭流涕,他們就只是站著,看著彼此,露出熟悉萬分卻又有些陌生的笑容,和幾滴真摯無聲的眼淚。

從蘇德戰爭爆發,他們整整分別了四年多。四年,似乎也沒那麽長,然而他們經歷的卻是大多數人一生都未曾經歷過的事。他們變了,尤其是尤利安,在戰場上差點死去的他,已經變成了一塊堅不可摧的石頭。

無論是外表還是心,薩沙想,他一定堅硬到了一種程度。

他們擁抱彼此,親吻彼此,解開誤會,仿佛回到了往昔,可他們卻不再接吻。

心照不宣的,誰也不知道為什麽。

或許他們只是害怕對方唇舌中滲出的苦澀叫他們回憶起過往的痛苦,如今經歷了這場前所未有的戰爭的他們早已不再是當初懵懂的少年,此時他是阿茲雷爾少校,而他是科帕茨基上尉。

一個浴血的戰士,一個頂級的特工。

但薩沙發現,或許還有別的原因。

有天,他看到尤利安倚靠在窗前,神情繾綣溫柔,目光落在遠方的縹緲處,嘴角銜著股恬淡的笑意。這種表情他已經很多年沒在他臉上看到過了,不,似乎從沒看到過,因為這是思念的表情。

他在思念誰?

他還會思念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嗎?

薩沙覺得自己有必要去弄清楚一切,於是當他知曉尤利安這幾年的經歷之後,他便認為,那個人應該來到尤利安的身邊。

或許,那個人,會成為解除他和尤利安之間詛咒般羈絆的唯一解藥。

尤利安,如今已經是中校。他的軍銜上升得如此之快,一是得益於他在戰場上打下來的驚人的軍功,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巧妙利用了貝利亞的權勢。

那個男人因為忌憚日益成熟的他們,以薩沙的命作為要挾迫使尤利安進入國防軍隊,尤利安最初的幾個月幾乎痛不欲生,因為他知道薩沙痛,所以自己也痛。愧疚幾乎淹沒了他,他在戰場上的沖鋒幾乎是帶有自毀性質。

原來他和薩沙一樣,想要死。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死了,誤會就永遠無法解開,薩沙至終都將活在被拋棄的痛苦中,於是他便告訴自己要活下來。活下來才能再次見面,活下來才能彌補他。

可他也有軟弱的時候,在羅馬尼亞的那次戰鬥中,他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

他帶領自己的隊伍沖上戰場時,聽到喀秋莎火箭炮和德軍虎式坦克的炮響交織在一起的聲音,產生了巨大的眩暈感。子彈一發發沒入他的身體,他仍舊端槍朝前跑,因為他必須獲得勝利,獲得勝利才能活下來,活下來才能重逢。

可在一枚炮彈落在身側將他炸飛出去落在一條戰壕內時,他望著青灰的天,突然覺得,一切都夠了。

他覺得自己努力到現在,已經夠了。

為他能做的,都做了。

誤會是否解開,是否能夠重逢,似乎不重要了。

在那一刻他徹底放下了所有,生的欲望也在剎那間猶如退潮,他如釋重負地笑了。

他平靜地坐在戰壕內,等待既定的死亡,痛楚正在一點一點蠶食他,侵襲他,但他卻覺得很心安。他什麽都沒想,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是真的要死了。

這種感覺在過往的經歷中有很多,但從未像這一刻般如此強烈。大概是因為他累了。

他怔怔地盯著眼前不斷傾瀉的泥土與黃沙,看血液從身上一縷縷滲出,就在他預備閉上眼睛時,巨變突生,隨著一聲炮響,改變他一生的人就此出現。

轟的一聲,那孩子就從天而降,摔在他面前,咫尺距離,伸手就可以碰到。

可是是個德國人,他想,或許自己會迎來一槍。可那孩子卻在爬起來後,呆著張小臉看他,出了神。

那一刻,在尤利安的世界裏,一切都安靜了。他在極度的放松狀態與那孩子對視,心裏生出一股股說不清的暖流。他記不得任何人,甚至忘記了自己,聽不見炮響,不在戰場上,只有那雙純真的眼睛。

天使,他竟生出這個好笑的念頭。自己可是唯物主義者啊,可為什麽,他在見到這孩子的第一眼就這樣覺得。

而這個孩子也不辜負他的奇怪念頭,居然沖上前來為身為敵人的他救治,為他註射寶貴的嗎啡,為他纏繞紗布,甚至在下一次爆炸時,用自己的身軀護住了他。

他被他抱在懷裏,聽到了他心臟的聲音。

是鮮活的,生命的聲音。

他突然很喜歡。

爾後那孩子,又捧起他的臉,用紗布擦他臉上的血跡。那種小心翼翼的柔情他從未在別人身上體驗過,沒有苦楚,沒有愧疚,只是憑借內心深處的一種本能的自發的感情在做這件事。這種感覺很奇妙,讓他想要擁有。他在那孩子灰藍色的眼睛裏看到渾身血汙的自己逐漸變得幹凈,好像,變幹凈的不只是身體,還有他那顆傷痕累累的心。

他想,自己似乎又可以活下來了。

他用盡全力記住那孩子的名字,用自己的方式送他下了戰場,然後掙紮著活了下來。自此以後,萊茵·穆勒這個名字在他心中再也無法抹去。

這也是他人生中,除了薩沙·科帕茨基以外,第一個會去想念的人。

薩沙後來明白,是那個孩子,讓他重生。

重生於羅馬尼亞青灰色的天空下,重生於汙穢泥濘的戰壕內,重生於那條萊茵河般的灰藍色眼眸中,重生於那一聲叮囑他別死了的童音裏。

他想要見到他。

他也想要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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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看過浮尼島的就知道這裏又夢幻聯動了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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