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Chapter91

關燈
第91章 Chapter 91

===========================

那時,他叫亞歷山大·阿列克桑德爾·科帕茨基,除了父母叫他的昵稱“薩沙”之外,沒有人知道他叫這個名字。

直到那個人出現,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叫他“薩沙”的人。

蘇滋達爾河畔後的白樺林在秋天變成濃郁的金色,他很喜歡這種顏色,於是他經常在放學後到那裏寫作業,或者練習吹長笛。他愛穿白色的襯衣,黑色的長褲,坐在石階上,垂下兩根穿著長筒襪和小皮鞋的腿來回晃蕩。

他仰起頭,陽光落在他淺棕色的頭發上,整個人都在發光。

瞇起眼睛,他迎光傻傻地笑,作業本和長笛扔在一邊,風吹葉落,好像下了場黃金雨,他覺得,淋一場這樣的雨應該很痛快。他原以為只有自己有這個想法,可那天他突然看到,有個和他一樣大的陌生孩子也獨身站在白樺林裏,在翩飛的落葉下歡快地奔跑。

“你是誰?”他有種領地被侵占的感覺。

男孩兒停下追逐落葉的腳步,轉頭疑惑地看他,一雙綠色像小貓般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笑著說:“我是尤利安·康斯坦丁諾維奇·阿茲雷爾。”

嗯,是個有禮貌的孩子,他喜歡有禮貌的人,於是他伸出了手:“我是亞歷山大·阿列克桑德爾·科帕茨基。”

“我知道你。”康斯坦丁諾維奇伸手和他握在一起,兩只稚嫩的小手觸碰的剎那被對方手心灼熱的溫度嚇了一跳。

“你怎麽知道我?”他瞇起眼睛,突然訝異地叫出聲:“你是剛搬到我們家隔壁的鄰居!”

康斯坦丁諾維奇突然臉紅了起來,點了點頭。

“你也喜歡這裏嗎?”他盯住眼前男孩兒臉上的紅暈,覺得就像兩朵五月玫瑰,不禁伸手摸了摸。

是燙的,像燒紅的炭。

“我喜歡,這裏很漂亮。風吹過的時候就像下雨。”

“對極了!在下一場黃金雨呢!”

他為有人和自己持相同的看法和喜好而感到激動,顯然眼前的男孩兒也是這樣,兩人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在林子裏追逐打鬧直到夜幕降臨,才依依不舍地回家。

“我每天都會去那裏,我們一起好不好?這裏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想帶你去。”

康斯坦丁諾維奇依舊是一副初來乍到的怯生生模樣,他點點頭說:“好。”

阿列克桑德爾開心極了,這天他收獲了一位漂亮朋友,當晚他就夢到了那雙碧綠的眼睛。他第一次見到有人生著如此一雙純粹的綠眼。

不含任何雜質,是深邃而清澈的綠。

真稀奇……他想,就像寶石,或許,自己是因為他那雙漂亮眼睛才想和他做朋友。

這一年,他們五歲。兩個極為漂亮的孩子白白嫩嫩的小臉蛋被雙方父母捏一捏,被告誡著說,你們要和彼此好好玩,可千萬不要打架。

阿列克桑德爾和康斯坦丁諾維奇相視一眼,吐了吐舌頭,他們才不會打架,他們喜歡彼此還來不及呢!他們每天都去林子裏玩耍,在河畔的草地上自由自在地奔跑,有時也會在淺水處摸魚,但總是不成功。

“或許我們該用石頭砸。”康斯坦丁諾維奇氣沖沖地說。

“他們會疼的!”他連忙阻止已經撿起石頭的小夥伴:“石頭會把它們砸傷,他們會流血,流血就會疼。”

康斯坦丁諾維奇悻悻地放下石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說得對,我上次削鉛筆時把手割傷了,疼可好一陣呢。”

他笑了起來,說:“我爸爸有一種藥,可以讓你不疼,他們說,那種藥是做手術時用的,叫麻醉劑。”

六歲的康斯坦丁諾維奇顯然不能理解這種藥,他認為阿列克桑德爾在說謊。於是在一次他從樓梯上摔下來磕破了頭,被父母帶到阿列克桑德爾家的診所由老科帕茨基醫生處理傷口時,他親身體會了這種神奇的藥劑。

可是也只能讓他好過一陣子,麻藥消散後他依舊疼得眼淚汪汪,阿列克桑德爾在一旁無助地哭了起來。

“你不要哭,不要為我哭,因為你哭我也想哭。”

“可你已經在哭了。”

兩雙淚眼望向彼此,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康斯坦丁諾維奇,他的朋友,擺脫初來乍到的害羞之後,實則是個膽大的小勇士,他帶著他探險了好多以前他都不敢涉足的地方。但他似乎又和自己一樣孤獨,除了彼此兩人沒有別的朋友。

“因為他們都很煩。”康斯坦丁諾維奇說:“你不這樣覺得嗎?他們只會天天念課文。”

“唔……我只是覺得他們太吵。”

“也許我們是一個意思。”康斯坦丁諾維奇從石階上跳下來,嘴裏開始念一些他聽不懂的話。

“你在說什麽?”

“我在說英文。”

“你還會英文?”他好奇得不行。

“是啊,我媽媽教我的。”他眨著眼睛,有些驕傲地說:“還有法文,我會念很多詩。可媽媽不讓我在外面念,她說這些詩大家不會喜歡的,但我想你應該會喜歡。”

“可我聽不懂。”他嘟起了嘴,第一次在朋友面前有了自卑感。

可是康斯坦丁諾維奇卻沒有任何瞧不起他的樣子,他只是走過來捧住他的臉,笑著說:“你聽不懂,我解釋給你聽就好了呀。”

於是從他們七歲時,康斯坦丁諾維奇就開始為他念詩,還從家裏偷來一些書籍和報紙,他一個字也看不懂,康斯坦丁諾維奇認識的也不多,但總能零碎地說出一些。很多個傍晚,他們就在林子裏的石階上,看那些新奇的插圖和繪畫,讀英文詩和法文詩。

有時候,有些插圖實在讓阿列克桑德爾好奇得不行,於是康斯坦丁諾維奇還會把書送給他,叫他帶回家看,如此一兩年過去了,他也學會了好幾首法語詩,小小的臥室裏也藏著一些康斯坦丁諾維奇帶來的書。

“因為媽媽說,那些書是大家不喜歡的,所以要藏著。”

他記下了好朋友說的這些話,於是小心翼翼地藏著書和畫冊,直到父母睡後借著臺燈來看一看。其實他什麽都看不懂,只是憑著一股孩子的想象力,因為這些書他從來沒在別的地方看過。

瞧這穿著燕尾服的紳士,撐著傘的漂亮小姐,被一群人擁護在懷裏的孩子……這些孩子都不系紅領巾,好奇怪,學校裏年紀大一些的孩子都會系紅領巾,他和康斯坦丁諾維奇也很憧憬能夠在十歲後戴上那抹鮮艷的紅色,他們覺得很漂亮。

一切都很平靜,都很美好,他們用兩雙嫩嫩的小腳走遍了蘇茲達爾,康斯坦丁諾維奇儼然是個小小冒險家,他從來在探險時都走在他前面。

“因為我要保護你。”他轉過頭對他說:“你是個愛哭鬼。”

“明明你也愛哭,我不要你的保護!”他爭辯道。

“可我比你高啦!”

康斯坦丁諾維奇拿著根長長的木棍擊打前方的深草,另一只手牽住他,好像怕他走丟了。他們一步一步走在河畔,踩著星光回家。

可那天的家,和他們往日裏見到的不一樣。

有很多陌生人,家裏很淩亂,散落的到處都是書,畫冊,還有一些別的東西。那些穿著皮衣的人很高大,兇神惡煞的,康斯坦丁諾維奇的父母臉色蒼白,認命般顫抖著將兒子抱進懷裏。而阿列克桑德爾的家,也如出一轍,可是他的父母卻聲嘶力竭地在辯護什麽,說那些東西不是他們的,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些書和畫冊。

可是那些穿皮衣的人們根本不聽他的父母在說什麽,證據不就擺在面前嗎?很多成年人為了隱藏秘密,都會把東西藏到孩子的房間,你看,與他們執行任務的經驗相符,這還有什麽可狡辯的。

於是那天,康斯坦丁諾維奇和阿列克桑德爾坐上了同一輛汽車,被兩個冷冰冰的男人夾在後排,而他們的父母則在前面一輛更大的車上,好奇怪,是發生什麽了嗎?

他想問康斯坦丁諾維奇,可他的朋友臉色慘白,似乎被嚇壞了,連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後來他才明白,康斯坦丁諾維奇,他聰明至極的朋友,在事發的當晚就意識到是自己的原因才讓阿列克桑德爾也坐上這輛車。

他的記憶似乎從那一晚就開始模糊,進入了無比寒冷的世界。

十歲時,他第一次見到那樣冰冷的海,那樣孤獨的島。

每一天似乎都有鏟不完的雪,吹不完的寒風,挖不完的土豆。

他好冷,整晚整晚地不能入睡,他多麽希望可以回到蘇茲達爾的家,在壁爐前就著溫暖的篝火好好睡一覺。他依然在期待這場苦寒的旅行能夠早日結束,直到一個月後,他的母親突然在某天早上不動了。

他伸出青紫的食指,放在母親蒼白的鼻翼下,探了探,沒有呼吸。

他意識到,母親是死了,他想哭卻沒有力氣哭。父親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把他扔出了那棟四面漏風的木房。

他拖著孱弱的軀體在雪裏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裏,但他知道有個人一直跟在他身後,從來到這座島上開始,他就跟在他身後。在他因為鏟雪累倒時,他會接手自己手上的雪鏟,在他餓得快要暈倒時,他會把自己本就不足夠的口糧勻一點給他。

他疑惑地問,尤利亞,你為什麽要這樣呢?

可每當他一問這個問題,康斯坦丁諾維奇就會開始哭,沒有力氣哭就幹掉眼淚。他看起來是那樣傷心,讓他再也不敢問這個問題。

可沒過多久,康斯坦丁諾維奇會戰勝自己的恐懼,親口告訴他。

那天,一向堅強的康斯坦丁諾維奇終於病倒了。

他的父母還在勞動,只有阿列克桑德爾在木屋的板床上抱著他。

“你在發燒。”他顫抖著說:“頭痛嗎?”

康斯坦丁諾維奇雙頰緋紅,紫色的嘴巴上裂得全是血糊糊的口子。他伸手摸阿列克桑德爾的眼睛,裏面有眼淚掉出來。

“薩沙,我想喝水,喝熱水,就是你眼淚的這種溫度。”

阿列克桑德爾暫時松開他,拿起一個銹跡斑斑的瓷杯,走到木屋外,在一棵杉樹下找到了一些幹凈沒有臟汙的雪。他瑟瑟縮縮地裝滿了一杯雪,趕忙跑進了木屋。

他喘著粗氣,爬上床,把昏昏沈沈的康斯坦丁諾維奇抱在懷裏。含上一口雪,在自己嘴裏含熱乎了,然後嘴對嘴餵進身下朋友的嘴裏。

一口一口,直到他自己凍得臉色青紫,直到滿滿的一杯雪見底。

很多年後有人訝異他們倆居然會接吻,會做出很多朋友之間不會做出的親密行為,他們就會相視一眼,讓記憶飄回到這個寒冷的傍晚。

彼此的唇是那樣柔軟,好像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溫暖的東西。那時他們是迷戀的,當然,還有彼此的身體,寒風中抱在一起時,溫度的升高讓他們感覺到活下去的希望。

康斯坦丁諾維奇清醒過來,望著流淚的阿列克桑德爾,終於敞開了心扉。

他幾乎又是號啕大哭起來,喝完水後的他開始浪費力氣。他抱住朋友,拼命地道歉。

他撕心裂肺地喊著。

“薩沙,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是我把不該給你的東西給了你。

害了你全家。

害死了你的母親。”

可阿列克桑德爾楞住了,因為他並不傻,在來到這裏沒幾天他就完全明白了。可他從來不怪康斯坦丁諾維奇,一點都不怪。他如實告訴朋友,不必為過去的事情感到抱歉了。

可他的朋友不信,或者說,不能戰勝自己。

康斯坦丁諾維奇一生都活在對阿列克桑德爾的愧疚中,他在這愧疚中茫然地追尋他,保護他,可這份感情沈重得讓阿列克桑德爾喘不過來氣,因為他要的從來都不是愧疚與抱歉。

——而是純粹的愛。

--------------------

第三人稱警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