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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III:白樺林】Chapter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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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III:白樺林】Chapter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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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漫天的雪。

清晨,雪地泛著一層夢幻般的淡紫色,冷杉孤獨地矗立在雪中,遠處的田壟籠罩在朦朧的薄霧裏。屋頂的炊煙裊裊,不久後,東方隱現金色的霞光,金黃的光帶擴散在天空,將雪面照得一片橙紅,慷慨地給予一絲不甚明顯的溫度。

天空逐漸變的蔚藍,我們聽見雲雀嘹亮的歌唱,家畜從農舍裏出來笨拙地走向田野,極遠處有幾座低矮的丘陵,幾只雪鸮振翅落入軟乎乎的沼澤,發出悠遠的空鳴。冷杉林上的雪在霞光中泛起細碎的光,清晰而不耀目。

我們下榻的農莊旅社是幾座非常古老的聯排木質建築,這種房屋和有特色,全部由木頭蓋成,圓木疊成承重墻,圓木在墻角相互咬榫,屋頂是刷了亮漆的木瓦,呈兩面坡,很陡,積雪太多時,雪會整塊兒地滑下來。

那可是個壯觀的場景,就像發生了一場小小的雪難,轟的一聲,我第一次看到時被嚇了一跳,然後樂呵呵地笑了出來,尤利安則為我帶上了毛線帽,圍上了很久之前薩沙給我們寄來的新年圍巾。

俄國式壁爐裏的火光燒得亮堂,木頭燒裂時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松脂的味道彌漫在房間裏。屋內很暖和,我可以披著條毛毯成日地坐在窗邊看雪。

當時他問我要去哪裏,我想不出來,腦海裏浮現幾個詞,大概都是來自於之前看過的那些俄國名著。

我說我要看西伯利亞的雪,然後要去聖彼得堡。

他抿嘴輕笑,說聖彼得堡早已不叫聖彼得堡,而是列寧格勒。如果想看雪,他提議先去列寧格勒的西北方向靠近謝爾托諾夫的鄉下,他說,很久前他去過那裏,當時即使那裏因為戰爭滿目瘡痍,但依舊擁有令人心驚的美麗雪景。

按他的意思,我需要在郊外靜養一段時間,才能適應嘈雜的列寧格勒。因為那裏很吵,他說,那是一座喋喋不休,擁有各種怪人的城市,自古就是如此,涅瓦河被灰沈沈的光暈籠罩,那是來自人們喝醉後的各種荒誕不經與怪異沖動的想法。無數人投河自盡,無數人在河邊發瘋發癲,無數人在灰黃色的河水中,歌唱俄羅斯民族的悲哀與愴然。

在他心裏,這座城市不是托爾斯泰和普希金筆下的聖彼得堡,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聖彼得堡,抑郁而黑暗,荒唐而怪誕,成日發瘋,永無休止地聒噪。

他親吻我的耳垂,輕聲說,你會受不了的。

今天是我們在鎮子上待的第三天,他說過,要在這裏呆上一個禮拜。

我坐在窗前的床上,蜷縮雙膝,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怔怔地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他從身後抱住我,問我在想什麽,我笑了出來,問:“你還記得《罪與罰》中拉斯科爾尼科夫夢中的那匹被米科爾卡活生生抽死的小母馬麽?”

他環在我肩上的手顫了顫,輕聲說:“記得。”

“它只是累了,那笨重的馬車對它來太沈重了。它傾盡全力,車卻寸毫不移,而它就要被活生生地抽死......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拉斯科爾尼科夫不會笑,他哭,別人卻笑他哭。”

他沒有回答,呼吸像羽毛一般輕盈地拂過我的耳朵,卻帶有沈重的意味。

我們之間的話總是很少,我坐在窗前看雪,他偶爾會遞給我一杯紅茶或者咖啡,但不允許我喝酒和抽煙,他說不利於傷勢的恢覆。每晚我們都睡在一起,他從後抱著我,但什麽都不做。大概最親密的動作,就是親吻我的脖頸。他總愛親吻我的傷疤,往日裏叫我興奮,如今卻叫我駭然。

我的動脈,不久前差點被自己切開。如今想來還真是奇怪,若施普雷河上也被光暈籠罩的話,那大概有我很大一部分的貢獻。

久而久之,沈默變成了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我看雪,他坐在一旁陪我看雪。當一路隨行負責安保工作的阿廖沙送來公務時,他則會在客廳裏的書桌上處理公務。臥房連接客廳,轉過頭便可以看到他伏案工作的模樣,如果從44年開始算,我們已經相識了十二年。

十二年啊,六年的離別,六年的欺騙。

我望著他突然笑了出來,他有些疑惑地擡頭,迎上我的目光。

“你以前就這麽喜歡看我。”他聲音軟軟的,眼眸流轉中帶上了點嬌嗔。我沒有回答,就只是看著他。

他放下筆,合上文件,然後朝我走來,拿起毛毯披在我身上。

“你看,這裏有一只落單的灰雁。”他指著窗外冷杉林前堆放柴垛的木屋說:“它忘記跟隨朋友們去南方了,在這裏差點被凍死,是旅社老板好心把它養在柴屋裏。它有時候不聽話,總想跑出來,渴望回到藍天,但西伯利亞的氣溫會把它凍僵。”

“所以它要耐心等待,等待春天的到來。那時萬物覆蘇,天氣回暖,陽光遍灑大地,它就會重回它渴望的天空。”

他扶我靠在他暖意融融的胸膛上,我出神地聽他講著,嘴角銜起一絲落寞的笑,開始回應他的故事。

“可他為什麽會和朋友分別呢?是它的朋友忘記帶走他了嗎?”

“不,不是的,我聽旅社老板說,是因為他們時常會給它一些面包屑,或者幾條熏魚碎,它被眼前的美食給迷惑住了,於是到了該去南方的時節,它卻不願走。它竟忘卻了自己的本能,被一點點灑在地面上沾滿灰塵的面包屑收買。”

“大概是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它太迷戀了,以至於喪失了自我。”

“是的,你說的很對。可旅社老板也是真心實意地給它面包屑的,因為對於他們來說,面包也是很珍貴的東西。”

他忽地捏住我的下頜,掰過去看他,綠色的眼睛蕩漾貝加爾湖的碧波,被雪地映照出一層淡淡的銀白。情緒一如既往地被隱藏,沈在深不可測的湖底。

他望著我,殷紅柔軟的雙唇在下一秒落下,濕潤的舌尖靈巧地撬開我的牙關,小心翼翼地探索我的唇腔,像是在尋找什麽,爾後,他勾起唇角,好似炫耀他已達到目的。

“你越是不回應我,則證明你越在意我。”他將頭埋在我的頸側,輕聲說:“我很開心。”

我垂下眼簾,淡淡地說:“或許以前我會在意你如此做的原因,但現在已不在意。因為我早已認清一個現實。”

“什麽現實?”

“我永遠無法看清你們的現實。”

“你們?”他輕笑:“你們是指我和薩沙嗎?或者還有理查德,米爾克,葉甫根尼?”

“可你真覺得,看清是一件好事?”

“不,我不認為是件好事,但我只覺得悲哀。”

“悲哀是最沒有意義的情感,你看,現在我們在一起,在安寧靜謐的鄉下,溫暖的房間裏只有你和我,如果忘卻那些悲哀,我們是否會更愉悅一些呢?”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可你以前不是很擅長的嗎?”他的語氣突然有些不耐,撇過我的肩,迫使我看他:“這種無用的情感,只會將我們越拉越遠,你何不嘗試忘記,與我重新開始呢?”

他貼住我,一手摟著我的腰,一手伸進我的棉衣裏,細膩的指腹順著脊骨向上,繼而又緩緩向下。

“你不是一直最喜歡這個嗎?有那個時間和我置氣,還不如......”他的親吻如雨點般落下,我顫栗不已地推開他,然後趴到窗邊,讓冰冷的雪景鎮定我痛苦的心。

他神情變得哀傷,從後把我摁在窗戶上,不顧我的抗拒,動作帶有忿意,卻又那樣無能為力。就像一個失去了糖果的小孩揉搓著漂亮的糖紙,渴望上面殘留的糖屑為自己帶來些許慰藉。

我的臉貼住冰冷的玻璃,一上一下劃出咯吱的聲音。他從後擡起我的下頜,貼著我的耳朵命令我說愛他,我痛苦擰起眉頭,看向木屋吊起來的黑棕色屋頂,枯萎的松枝被纏裹成一束一束,貼在頂部用於抗寒。

什麽都感受不到,身體在不由自主地痙攣,眼睛卻落在虛無縹緲之處,心裏則在思考,為什麽會用松枝來抗寒?

說愛我,說愛我,聲音和動作都越來越急促,越來越不耐,越來越痛苦.......

說愛我.......

我笑了出來,一滴眼淚劃過面頰,沒有給他想要的回答,只是在他的沖撞之下,斷斷續續地說:“你說,他,他第一次看到這個的時候,會不會,會不會和我有同樣的.......疑問呢?”

“不.....或許他根本就不會看到這些松枝,可他應該會看到......一望無際的雪......他心裏應該會很震撼吧。”

他捏住我下頜的手松了松,動作也霎時停下,疑惑地問:“你在說什麽?”

我轉過頭看他:“他應該是直接押上了車,被送到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一輩子都無法再走出來了。”

“多可惜,這麽美的地方,他卻永遠看不見,只能呆在杳無人煙的荒漠,不斷地,持續不斷地,傾瀉自己的生命和頭腦,去做一件可怕的事。”

他的表情僵住,徹底松開了我。他向後退了一步,猛地抽離出來,我不顧身體本能地顫抖,只是寧定微笑地註視他,甚至是審視他。

“你當時看到他是什麽感覺呢?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怎麽有這麽巧的事?”

我衣不蔽體地朝他走去,他跌坐在床上,表情竟有剎那間的慌亂,但又很快鎮定。

“他的兒子救了你,而你卻要帶走他。”

“把可憐的他帶去異鄉,讓他們成為你們的階下囚,在你們的控制下,永不見天日......”

“是哪個試驗場?一般做核試驗的試驗場,都是......都是那種,寸草不生的苦寒之地吧......這和流放有什麽區別呢......”

他恢覆沈靜的面容緩慢滲出笑意,笑意中竟夾雜著無奈,仿佛嗔怪我是個天真無知的孩童。他伸出手輕輕扶住我的臉,溫溫柔柔、饒有意味地側頭。

“你真想知道我的想法麽?”

“你覺得我會認為自己做的是錯誤的麽?”

他緩緩垂下眼眸,音色寧定而堅決。

“是的,萊茵,對你,我很抱歉,但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在你的情人之前,我更是一名蘇維埃紅軍,是一位堅定的共產主義者,這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而我們擁有核武器,是對抗帝國主義的必要手段,東德不也會更加安全麽?總有人要犧牲,總有人要做惡人。”

“我不後悔,親手帶走了你的父親,至少......”他擡眼看我,目光如炬:“至少他在我手下時,享受了作為一名科學家最高等級的待遇。:

“可是,你更介意的是我對你的隱瞞吧,但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告訴你他還活著的事實嗎?”

我有些戰兢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寵溺中又帶著幾分嘲諷,將我摟在懷裏,輕輕握住我,滿含情欲地擺弄,卻又在我耳邊輕聲呢喃:“我親愛的萊茵,我的萊茵,你太不了解科學家了,就像軍人可以無畏赴死一般,科學家為了研究也會瘋魔......”

“你想讓我告訴你,你父親一開始就不是被迫被納粹抓走,而是主動要加入海森堡的原子彈項目嗎?你想要我告訴你,你父親不是你心目中和平愛好者,而是為了一個大殺器甘願被敵國帶走,明知道有機會可以離開回到兒子身旁,卻為了實驗甘心拋下一切的嗎?”

“你想讓我告訴你,他根本就不愛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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