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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Chapter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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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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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溫慢慢地升高,又緩緩地下降。夏去秋來,報紙堆了厚厚的一疊,有的被我折成船兒,有的被我折成紙飛機。

那天,我正在百無聊奈地折紙,安索洛夫為我帶來一盆矢車菊盆栽,他說秋天正是花期,是這種花兒最美的時候。

他憐愛地註視我,我伸出手撫摸那些稚嫩的花瓣,然後搖了搖頭。

“放在這裏沒有陽光,它們也太可憐了。”

安索洛夫渾濁的眼睛開始變紅,他低下頭,良久又擡頭笑著說:“不可憐的,因為有你陪著它們。”

我咧開嘴角笑了,從他手上接過花,輕聲說:“謝謝。”

他欣慰地笑,吸了吸鼻子,就準備離開,走到牢門時,他轉身問我:“小萊茵,有沒有想看的書?或是想吃的?我都給你弄來。”

我嗅聞著花瓣,絲絲甜蜜竄進鼻腔,突然想到了什麽,於是興沖沖地對安索洛夫說:“安妮說會為我做蘋果派?叫她為我做蘋果派好嗎?要烤焦了糖霜,灑了橙皮的!”

他張大了嘴巴,楞了半天才回過神來,他點頭,掩飾不住苦笑:“好,好,我會叫她給你做。她會做的。”

“謝謝你!”

我開心地笑了,而他卻哭了。

其實我在這裏並不孤單,除開主治醫生和我談話的時間,一有空閑就會有人來陪我。比如說索尼婭,她每次在這裏一呆就是一個多小時,甚至有時候會和我在這裏一起用午餐。

當然,她說這是午餐。

我早已經失去時間概念了。

索尼婭摸著我那本聖經,漂亮的眼眸變得很哀傷,我湊上前去,笑瞇瞇地問:“你怎麽不開心呀?”

她捏了捏我的鼻子:“你不好起來,我怎麽開心?”

我朝後一躺,大大咧咧地說:“我早就好了,只是你們不知道罷了。”

我捂住自己的心臟,笑著說:“這裏好像已經不痛了。”

她雙眸倏地明亮起來:“真的?你真的好了?”

“嗯!”我噌的一下坐起來:“你看我現在,都開始長肉了,吃啥啥香!可是......”

我皺眉看向她,表情變得哀怨起來:“可是薩沙為什麽不來看我呢?他不愛我了嗎?”

索尼婭擠出僵硬的笑容:“你說什麽?”

“我說,薩沙是不是不愛我了?”我玩起自己的衣角,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嘟囔著:“他還在記恨我劃傷他的脖子嗎?”

“不!”索尼婭驚叫一聲,沖上前來扶住我的肩,猛烈地搖晃我:“他脖子上的傷口不是你劃的!你也不是尤利安!你是萊茵!”

“萊茵!我求你,你快好起來,你只有好起來才能離開這個地方,真的......”索尼婭突然抱著我哭了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她哭,這個潑辣彪悍的女上尉,怎麽也哭了起來。

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

“你不能再在這裏待下去了,你會完蛋的.....這一開始就是錯誤的,我早就知道,他們......他們真的太傻了......萊茵,抱歉,我救不了你,我救不了任何人......”

“我只能看著你們都這麽痛苦嗎?可你們的痛苦會讓我痛苦......”

“萊茵,你要好起來,好起來了離開這裏,離這裏遠遠的......我求你,求你放過尤利安吧......”

“放過誰?”我詫異地扶住她的肩,凝視她濕潤的眼眸。

她顫抖嘴唇,然後驚恐地捂住嘴,臉頰霎時變得蒼白。

我難以置信地笑,心想這肯定是幻聽。醫生說了,我是精神病人。那麽我方才一定是聽錯了。

索尼婭竟然央求我放過尤利安......

我嘆息一聲,掏出手帕為索尼婭擦拭眼淚。

“如果我讓你那麽痛苦的話,我會按照你說的去做,只要你不流淚。”

“為什麽?”她擡眼看我,難以置信地問。

“因為......”我笑了出來:“你和他們不一樣是嗎?”

“你也是無力的。”

“我還記得那天你開車送我去聖·安東尼斯醫院時,你在嘆氣。”

“你是不忍心的是嗎?索尼婭,在他們一步步欺騙我時,你憐憫過我。”

“哦萊茵,你回來了。”她輕嘆一聲,握住我的手親吻:“但願你可以永遠是你自己。”

或許是冬天的時候——因為我已經被套上厚厚的棉衣,阿廖沙和安索洛夫也在外面燒起了爐子,當然,因為是地下室,有一次差點把我給毒死,於是他們火急火燎地做了個大工程,在地下室裏給我安裝了空氣調節系統。

這種高級玩意兒我可只在卡爾斯霍斯特和史塔西總部見過,沒想到也會有專屬我的時候。於是牢房變得暖意融融,我和主治醫生談話時不再哆哆嗦嗦的了。醫生由每天來一次變成兩天,後來一周來一次,似乎記得我的人不多了,出現在我面前的只有索尼婭和安索洛夫還有阿廖沙。

不過這也正合我意。

精神狀況明顯在變好,時間真是個神奇的東西。那天我正在給早已過了花期但還綠意盎然的矢車菊澆花,突然聽到牢門打開,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回頭一看,我驚訝得差點跳起來。

是安迪!

安迪居然能出現在這裏?!

我跑上去抱住他,對他又捏又親,生怕是幻覺。安迪戴著頂氈帽,凍紅了鼻子,臉頰也紅撲撲的,金色的睫毛上掛滿了水珠。

“萊茵,聖誕節快樂。”他說:“我來看你了。”

“今天是聖誕節嗎?”我揉著他的臉,想給他我的溫度。

“嗯!”安迪興奮地點頭:“這裏的人可都不過聖誕節,但我們過!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安迪從兜裏拿出一個紅綠包裝的禮盒,遞給我。

“這是給我的聖誕禮物嗎?”

“嗯!”

我拉著安迪坐到床上,摘開禮物,發現是一個小小的收音機。

“或許你可以聽點廣播。”安迪笑著說:“我真沒想到他們連這個都沒給你,把你關在這裏都八個月了……”

“八個月嗎?”我茫然地擡頭:“怎麽感覺像是才過了幾天的樣子……”

“萊茵……”安迪握住我的手,滿臉心疼地撫摸我手腕上的傷疤:“對不起萊茵,當時他們在四處找你,我瞞不過他們,你又鬧得厲害,鄰居們一直來敲門,我實在沒辦法,我只能把你交給他們……”

他揉揉眼睛,說:“至少你在這邊還有人醫治你,你那時一直……哦,萊茵,你可嚇壞我了。”

我抱了抱他:“對不起,安迪。可他們怎麽會允許你到這裏來呢?”

安迪咧開嘴笑:“是杜涅奇卡上尉安排我來的。”

“哦,索尼婭,我親愛的索尼婭……”

我撫摸著那臺小小的收音機,安迪沈默起來,似乎有點欲言又止。

“怎麽了?”我問他。

“嗯……就是……嗯……前段時間我遇到了一個人……”他眼神閃躲,不時看向牢門,似乎十分警惕。

“然後呢?”

“他說,他有辦法把你弄出去……”

我睜大眼睛,然後笑了出來:“不可能啦!這裏是什麽地方?卡爾斯霍斯特的將軍宅邸,這道門的門鎖我怎麽都打不開,外面阿廖沙也一直在守著……”

“不。”安迪突然緊張地握住了我的手:“總之,你先聽我說完!”

“新年夜那天,這裏不會有人,牢門也會是打開的。你走出將軍宅邸,往卡爾斯霍斯特的北邊兒跑,那裏有一片林子,你跑進林子裏就成功了,因為他會帶你走!”

我啞然,然後問:“可是,他是誰呢?”

“他沒說他的名字,可他聽說你被關在這裏,在我家哭個不停,那麽漂亮的一張臉,哭成了個花貓子,他說他對不起你,所以要帶你走。他說,即使所有人都放棄你,但他會在你身邊。”

“他會永遠在你身邊。”

一張漂亮的臉浮現在我眼前,可我該相信他嗎?

安迪似乎有些著急,他小聲而急切地說:“總得試一試,萬一成功了呢?你還能繼續在這個地方待下去嗎?你會瘋掉的!他們都是些什麽人,上帝!害了你那麽久,把你關在這裏整整八個多月!”

他緊張地握住我的手心,冷汗直冒:“總之,你自己決定,他們現在還動不了你,你得學著反過來將他們一軍。”

我笑了出來:“安迪,這可真不像你。”

安迪一怔,隨即臉紅了起來:“是,是那個人教我的……他看起來沒個正經,但似乎很厲害的樣子。”

我點頭:“他的確很厲害。”

喬治·布萊克,大名鼎鼎的迪奧米德,無孔不入的鼴鼠,間諜界的傳奇,怎麽能不厲害?

可是,他又為什麽對我感到抱歉呢?難道這件事,他也參與了嗎?

安迪走後不久,我細細思索起來,突然一個想法竄進我的心裏。

那個把艾倫他們的計劃告訴蘇聯軍方的,或許就是喬治。他那個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在不遠的將來還會和我有交集,看到我曾經那麽傻乎乎地為尤利安賣命的時候,他心裏應該很愧疚吧。

我苦笑搖頭,那麽,我該相信一個間諜的愧疚嗎?

但其實,很多年後我才明白,愧疚這種心情,擁有難以想象的力量。它會使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它會使一個人心甘情願為另一個人死掉,它會使一個人的一生都在茫然地追尋另一個人,盡管他從來都得不到。

而那時的萊茵,尚且不會利用這種心情。其實他從來沒有學會去利用所謂的愧疚,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麽高尚,而是他再不敢輕易去相信。

直到最後失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原來這個人是真的愛上自己了。

可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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