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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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維被處決後,我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反偵察處第二偵查小隊的隊長。提到利維,菲利普總是忍不住嘆氣。

“他本來是個好孩子。”菲利普看了我一眼:“希望我這麽說你別介意。”

他的笑容變得落寞,說:“他是我親自招進來的。”

他端著杯咖啡,擡頭看東柏林灰色的天。我們站在史塔西總部大樓群的13號樓樓頂上,視野很遼闊,天氣好的時候甚至可以看到勃蘭登堡門。我內心裏並沒有任何因為升遷而帶來喜悅,腦海裏只是不停回憶著那天利維說的話。

他說我連書都沒讀過幾本,又怎麽會理解他的感受呢?

不久後,一個轟動整個世界的新聞出現,蘇聯最高領導人斯大林同志突然在3月5號離開人世,瞬間整個蘇聯乃至東德都進入了一段至今回想起來都令人感到恐怖生寒的時光。

卡爾斯霍斯特的氣氛從未有過如此壓抑的時刻,白色宅邸中,直到深夜我都沒見到任何人,就連安索洛夫也不在,問起阿廖沙,他只是紅著眼睛沈默。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原來在那位逝去之後蘇聯內部分裂成了好幾派,蘇聯高層之間展開了空前慘烈的角逐,就連尤利安都牽涉其中。

不管他是否願意,索尼婭曾說,每個人都無法做到完全的獨立。

我問,那尤利安是什麽立場呢?

索尼婭只是擡起頭,看了看灰沈沈的天,對我說,他和薩沙是一樣的,他們永遠站在同一陣線上。

薩沙,薩沙屬於克格勃,那克格勃則屬於拉夫連季·巴夫洛維奇·貝利亞。我被自己的推理嚇出一身冷汗。居然是貝利亞,那個可怕的男人,與馬林科夫同為斯大林的左膀右臂,幫助其進行了大清洗肅清活動的男人。

薩沙供職於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克格勃,出身契卡,自然劃分到那個男人的一派我能理解,但尤利安呢?

沒人回答我這個問題,我對政治一竅不通,對蘇聯高層更是所知甚少。

只是自從那人死後,尤利安更加沈默,時常與薩沙在琴房裏單獨交談。我知道那些都是我不能參與的隱秘,於是非常識趣地減少了自己在卡爾斯霍斯特呆的時間。大多時候我更加努力專註於自己的工作,跟著菲利普執行各種大小的任務。

於是那天在奉命將一批準備叛逃至西德並且攜帶著情報的居民抓回來時,我驚訝地在弗雷德裏希大街車站人群中看到了韋斯萊夫人,安迪的母親。

盡管她慌亂不已地掩藏,我還是一眼就能看出她藏在皮包下的寶麗來相機。以他們家目前的經濟情況可負擔不起這樣一架相機。眼尖的菲利普還沒來得及抓捕他們,米爾克局長就帶著一大批武裝警察湧入車站,將這批人全部帶回了史塔西位於柏林的監獄。

連基本的審訊過程都沒有。

韋斯萊夫人在監獄裏抱著我的腿,哭著哀求我放過安迪。她聲嘶力竭地向我證明,她所做的一切都和安迪沒有關系。

“我只是想賣點情報,因為我們,實在是吃不上飯了。食物是配給的,沒有肉,完全沒有水果......”

她哭得毫無尊嚴,因為饑餓臉頰仿佛得了黃疸病一樣凹陷下去,露出悲痛欲絕但尚未萬念俱灰的神色。很顯然,我成了她唯一的那根稻草。

“我會幫助安迪的,您放心。”很難忍住不對她的哀求做出回應,我好言安撫她,扶她坐在墻角的鐵架床上。她眼睛失神地落向地面,心思很快就不在我身上了。她這副模樣叫我看了十分難受,於是我塞給她一塊油津津的面包,準備離開。

我擅自利用職權便利來偷偷看望她,可不能被人發現,可在經過隔壁牢房時被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

“萊茵。”

我震驚轉身,看到一身囚服,美麗不再的凱瑟琳。薩沙診所的護士長,凱瑟琳。

她笑起來依舊很漂亮,只是形銷骨立,蒼白到令人心痛。

“你當上秘密警察了。”

她抓著鐵欄桿,我還記得那雙手在註射和治療時表現出來的優雅和利落。但此刻,我不禁哽咽了。

“哦,凱瑟琳。”我走向她,握住了她那雙冰冷瘦削的手。“他們打你了嗎?”

“沒有,親愛的,你得知道德國人依然留有骨子裏的紳士,盡管光輝不再,他們也不會輕易打女人。”凱瑟琳吻了吻我的手背:“他們只是在最初幾個月不讓我睡覺,讓我聽很多奇怪的聲音。”

是精神折磨,我看著眼前的女人,心知韋斯萊夫人也逃不了這一劫。

我能幫她們嗎?我如何幫她們?

幾天前我離開白色宅邸時,尤利安和薩沙罕見地帶著嚴肅神色,異口同聲地對我說近期不要有任何違規之舉。即使不甚理解,但我已經習慣尊崇他們。

我只能對凱瑟琳做出抱歉的神情,而這個女布爾喬亞卻出乎意料地柔柔微笑起來,甚至藍色的眼睛裏流露出大片大片的惋惜,毫不掩飾對我的憐憫。我被她莫名其妙的同情嚇壞了,幾乎是落荒而逃。

漸漸地,史塔西內部氣氛也前所未有的緊張。

蔡塞爾部長也不再露出和藹醇厚的笑容,那種患了絕癥的壓抑感在他身上越來越明顯,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快要活不下去。我想不出是什麽在壓著我們史塔西的最高領導人,或許是內部鬥爭?或許是蘇聯人?我猜不出,只有那個米爾克,越來越瘋狂,讓人感到可怕。

“米爾克是烏布利希總書記的人。”菲利普慘淡地笑:“我們誰都無法保持獨立,不是嗎?”

他和索尼婭說了同樣的話。

那麽我呢?

我是誰的人?

我是尤利安的人,那我就成了從未見過的貝利亞的人?

我是蔡塞爾部長的人,那我就成為了烏布利希的反對者?

那尤利安和蔡塞爾部長是什麽關系呢?據說蔡塞爾部長是上一任駐德蘇軍總司令欽點的東德秘密警察最高長官,那麽他應該和蘇聯人關系很好。而米爾克則毫無顧忌地展現出自己對他的不滿以及對蘇聯人的厭惡,可烏布利希卻很親蘇。

有時,我夾在其中只感受到暈頭轉向,也感覺到喘不過來氣。那些都不是我能觸碰的東西,我下意識地敬而遠之

時局在1953年春天開始後更加不安,接下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將會影響我們很多人接下來的一生。

安迪哭著來求我,希望我能將他的母親從監獄裏弄出來。

“萊茵,你不是工人,你不知道蘇聯人對我們又多麽苛刻......我們掙不來錢,沒有錢吃飯,食物配給根本無法滿足我們的基本需求......”

“求求你,萊茵。”我看著安迪的模樣,心中的不忍一股股往外湧,沒頭沒腦地就答應了他。安迪立即激動到來親吻我的鞋,我被他的情緒感染到流下了眼淚。

於是那晚艾倫敲響我的房門,神色罕見地嚴肅:“我聽到安迪和你的談話了,但我並不希望你去以身犯險。”

他抿了抿嘴:“現在的情況比你想象的要覆雜很多。”

“可是,我不能坐視不管,我欠安迪他們的太多了。”

“萊茵,即使沒有你那件事,也是一樣的。”

“什麽?”我皺了皺眉。

艾倫走進臥室,坐在我身邊,與我靠得很近,似乎在刻意壓低聲音。

“幾年前開始體制轉型,降低了德國本有的工業生產效率,數以百計的農莊、旅社及商戶被沒收,不少被剝奪了產權的農場主逃往國外。加上德國要向蘇聯支付巨額戰爭賠款,糧食欠收,在這種多重打擊下......”

艾倫扯了扯嘴角:“普通民眾根本沒有活路。而對此,東德統一社會黨開出的藥方是讓工人們加倍工作,在不增加工資的情況下提高工作份額。”

他又靠近了些,幾乎快要貼在我耳朵上。

“你知道嗎?不,你是知道的,平均每個月,有三萬人逃離東德,但你視而不見,萊茵,你享受著史塔西給你帶來的各種好處,你和蘇聯大人物們糾葛不清,你開著你的吉普,在卡爾斯霍斯特品嘗高級伏特加,吃珍貴的魚子醬,你無視自己同胞的苦難,佯裝不知逐漸減少的食物配給。萊茵,你和蘇聯人上床,就成為了他們的一員嗎?”

我皺眉,推開了他:“這裏沒有竊聽器!你為什麽突然這麽說話?!”

“你是在生氣這個?”艾倫輕笑一聲,然後說:“可是我沒資格評判你,因為,呵呵,可憐的萊茵,你有什麽選擇呢?”

他突然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讓我心裏發寒,我一把把他扯過來摁在了床上,怒道:“聽著艾倫!你曾經告誡過我有些話不能說,現在我也同樣告訴你!我可不想再去監獄裏撈你!”

艾倫突然摟住了我,眼睛流露出令人難以釋懷的悲傷神情,往日的戲謔與不羈悉數褪去,只殘餘下令人心痛的脆弱。他把我往懷裏抱,用手輕撫我的背,好似在安撫我,又好似在從我身上汲取安慰。

“好了,萊茵,我錯了,我不會再說那些話了。”

“任誰都沒辦法的,不是嗎?”

他聲音溫柔,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將頭埋在他頸窩裏,淡淡的消毒水味湧進我的鼻腔。

是令人心安的味道,我喜歡的味道。

於是我抱住了他,輕聲喚他的名字:“艾倫。”

“嗯?”

“我不想失去任何人。”

“我愛你們每一個人。”

我感受到艾倫在笑,他撫摸我柔軟的頭發,說:“我們也都愛你,萊茵,真的,我們都愛你。”

對於韋斯萊夫人一事,我嘗試了,但失敗了。

埃裏希·米爾克在聽完我的為韋斯萊夫人的辯護詞後,氣極反笑,沒給我任何回應,走到我面前就是一巴掌,臉上瞬間火辣辣地燒紅了一片。然後我被挑釁似地送往蔡塞爾部長那邊,蔡塞爾部長只是沈默看我,給了我一些冰塊讓我敷敷腫脹的臉。

“萊茵。”他和藹可親地說:“這種事情你還會碰到很多很多。”

“抱歉,部長,我做不到......視而不見。”

“你得去學著視而不見......如果你還想在史塔西,或者說,民主德國待下去的話。”

我凝視他慈愛的眼睛,來不及理清困惑,來自軍管會的秘密專線直接打到了部長辦公室。蔡塞爾部長接通電話後,告訴我阿茲雷爾將軍命我一小時內去卡爾斯霍斯特。

“怎麽會這麽巧?”

我小聲嘟囔準備離開,蔡塞爾部長站在窗前,明晃晃的日光從後侵襲了他,將他的面容淹沒在一片黑暗裏。

“萊茵。”

“嗯?”

他突然微笑起來,我能感受到,即使是黑暗,但從隱約的輪廓中我能感受到他在笑。

“沒什麽,去吧。”

終究,我敬仰的這位部長還是什麽都沒說,或許他早就已經預料到了結局,他在想,也許這結局能提點我一些什麽。

可那時我完全雲裏霧裏,就連來到了卡爾斯霍斯特,還妄想從尤利安這邊得到點安慰和慰藉。

幾乎是在進入三樓琴房的剎那,我就被一股大力所攫住,重重摔倒在地,然後迎來狠狠的一鞭。

我蜷縮在地板上,整個人都是昏的,背部火辣辣的痛感順著皮膚蔓延,尖銳物體劃傷的痛苦讓我渾身直抖地嘶嘶喘氣。艱難地睜開眼睛,我看到尤利安手裏拿著條軍裝腰帶,腰帶上的金屬扣泛著血紅色的光澤,青筋順著他的白皙手背延伸到胳膊上,顯示方才一鞭毫不留情的力度。

而另一邊,暖黃色的燈光下,薩沙默然站立,鏡片後溫柔的眼睛隱現不忍,但仍舊是冰冷占了上風。

我縮成一團,戰戰兢兢地仰望他們。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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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貝利亞,當時蘇聯的二把手,當時國家安全委員會(契卡,格別烏,後整改後改名克格勃)最高領導人。貝利亞曾從庫爾恰托夫手中接手蘇聯原子彈項目。這個點很重要,關乎後面劇情。

當時東德有很多平民通過西方提供的寶麗來相機拍攝一些軍事工程,政府大樓等照片來進行情報交易,獲取錢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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