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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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著頭,局促地打量這間琴房,米白色的木地板上是一架瓷白的三角鋼琴,綠絲絨罩燈和墨綠色的落地窗簾相得益彰,右側擺著張沙發對著燒得正旺的壁爐,左側則是一道拱形門,垂著一簾落地白紗,隱隱可見其後的臥房。

他站起身,手裏端著杯冒著熱氣的紅茶。室內很暖和,他穿得很單薄。

我正準備解釋,他卻先開口。

“你淋濕了。”

聲音淺淺的,帶著冷杉林和雪原的味道,讓我想起了普希金筆下的青年歌者。

這難道是關心?我楞了楞,低聲說:“沒,沒關系。”

他沈默地看著我,沒有一絲表情,讓人猜不透他的情緒。

“你應該去洗個澡。”依舊是清清淺淺的語氣。

我擡頭看他,滿眼的不可思議。洗澡?我去哪裏洗澡?不是應該趕我走嗎?

我咽了口口水,躬身說:“我該離開了,將軍。”

“我叫你去洗澡。”他走向窗前,看了一眼窗外:“雨還很大。”

他抿了一小口紅茶,說:“浴室在壁爐的墻後,換好睡衣出來。”

完全不容置喙的命令語氣,我深吸一口氣,說:“是,將軍。”

我走向壁爐側邊的門,推開後走了進去。浴缸和淋浴是分開的,我簡單沖了個熱水澡,換上了一套疊放在衣架上的棉質睡衣,走了出去。

熱水讓我很舒服,但我空空如也的肚子卻不爭氣地叫出了聲。

他半倚在鋼琴上,身姿優雅得一塌胡塗,那筆直修長的腿簡直要伸進我心裏去了。

唇角微揚,他內眼角向下一勾,魅惑得令人心驚,問:“沒吃飯?”

我老實點頭,的確沒吃飯,但這並不是問題,問題是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我突然想起艾倫說的一些話,什麽他喜歡我,愛情是要上床的,我心臟咚咚直跳,千萬不要啊……

只有上帝知道我現在有多麽緊張,我可不想和他睡覺。雖然他長得好看,但……但我並不覺得他會讓我在上面……

就算讓我在上面,給我一千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平靜的面容之下,我在心裏瘋狂禱告,渴求聖子耶穌能夠挽救我於水深火熱之際。他似乎對我這種反應很感興趣,於是站直了身體,走向窗前的大理石桌臺,說:“過來。”

我默默地走了過去,發現他拿起了一把刀……

我差點嚇暈過去……

哦,還好,是把餐刀。他切下一片滿是堅果的列巴,遞給了我。

“我房間裏一般不留吃的,只有這個了。”

我顫顫巍巍感恩戴德地接過,咬了一小口,細嚼慢咽起來。

他皺眉:“你怎麽吃飯像個女人一樣。”

上帝!聖子耶穌!救救我!什麽像個女人,被他盯著我嚇得要死,怎麽可能吃得下東西!

被他這麽一說,我又開始哆嗦起來,心想萬一他真的要睡我怎麽辦?雖然為了米夏我也不得不獻身,但緊張總該是允許的吧。

看我這種扭捏的模樣,他神色恢覆冰冷,說:“三十秒吃完。”

又是命令……三十秒……我大口撕咬了起來,該死,為什麽俄國佬的面包這麽硬,咯得我牙疼。

在差點被噎死後,我就像受罪一樣吃完那片面包。他斜睨了我一眼,指著鋼琴前的凳子說:“坐下。”

我不明就裏,但老老實實坐下。

“會彈嗎?”

我扯了扯嘴角:“不會。”

“我教你彈。”

“啊?”

我難以置信地張大嘴巴,轉頭看他,猛然發現他俯身在我身側,我這麽一轉頭,鼻尖差點觸碰到他的臉頰。

我嚇得往後一縮。

“我,我很笨的……”

“沒事,我教你。”

他說話時濕潤的氣流撲朔在我耳邊,讓人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見我呆頭呆腦的模樣,他伸出手捏住我的頭,輕柔一轉,迫使我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鋼琴琴鍵上。

“現在開始,認真點。”

我抿緊了唇,緩緩擡起了手。

這一晚,他開始教我認譜,然後對我說,我要彈的第一首曲子,就是六月船歌。

他說,因為那是他最喜歡的一首曲子。

*“走到岸邊——*

*那裏的波浪啊,*

*將湧來親吻你的雙腳,*

*神秘而憂郁的星辰,*

*將在我們頭上閃耀。”*

他俯身摁著琴鍵,用俄語說了一段話,見我滿臉的懵懂,他轉用德語念了出來。

“是六月船歌的題詩,來自普列謝耶夫。”

他耐心為我解釋,聲音輕柔得好似伏爾加河上的碧波,在星辰下微瀾蕩漾。

別說學琴了,我整個人都麻了。

恍惚間幾個小時度過,我腦袋快要支撐不住,眼皮都開始打架,他突然說:“睡覺吧。”

我睜大眼睛看他:“我……我還是回去好了。”

“已經淩晨了,萊茵。”

他走向臥室,掀開白紗簾,也不回頭看我,只是說:“你睡沙發。”

他的身影沒入臥房,隨後燈光逐漸暗淡,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聽話地走向沙發。沙發很柔軟,絲絨的表面很暖和,壁爐裏氤氳著最後一點火光,提供著恰到好處的暖意。疲累在瞬間席卷了我,我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這一晚,我睡得很安心,夢裏總是有一雙修長的手在飛舞。

那時我尚未意識到,原來我們的開始,便是在這個東柏林的雨夜。

直到很多年後,我也一直會懷念這個雨夜。

他第一次教我彈琴,第一次為我念詩的——

這個雨夜。

翌日我醒來,身上蓋著一條毛毯,我小心地疊好就想偷偷溜下去。他從浴室裏走出來,裸著上身,銀金色的發絲上還綴著水珠,仿若深秋的朝露。

“下周六晚上繼續學。”

他甩下一句,穿過琴房步入臥室,看著他那潔白如玉的後背,雕塑般的肌肉線條,我的臉又不可避免地羞紅了起來。

嘖,好一個斯拉夫美人兒,簡直就是雪地裏的精靈,空靈的不像話,無關乎欲望,仿佛純潔的化身。

萊茵啊萊茵,你昨晚到底在想些什麽?

下樓後,我開始工作。不久後安索洛夫說為我在一樓後的偏廳裏留了間房。

“是將軍吩咐的,說你過來卡爾斯霍斯特太遠啦。”

我點頭,這倒也是,幾乎橫穿整個東柏林,每日耗在電車上的時間差不多都要三四個小時,為了能夠準時抵達,我不得不每日淩晨就出發。

在診所照顧病人都沒這麽累的……

於是從這周開始,我順理成章地在白色宅邸擁有了一間小臥房,每周六我都被允許在這裏留宿,但沒人知道的是,我從來都不在一樓的偏廳睡覺,因為我會在他的琴房裏學琴,學完之後睡在沙發上。當然,這都是他的命令,雖然令我不解,但我從未想過違抗。

從未想過,甚至有些期待。因為他說,等我學會演奏六月船歌時,他會告訴我我想知道的。我明白他在說什麽,那雙深綠的眼眸裏露出的狡黠的光,讓我覺得自己被玩弄在手心。

就像艾倫時常把玩在手心裏的那只小老鼠。

我是他的小老鼠。

白色宅邸的周末是冬日的夢,而在薩沙的診所裏,我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我以為凱瑟琳在得到薩沙的回應之後會變得很愉快,但這個奇怪的女人卻總是站在窗前默默流淚,面對我的關心,她默然不語。

我想不通薩沙那樣溫暖明媚的人為何會使她傷心,但我心裏卻莫名其妙地高興,因為薩沙對我是很好的,他會和我一起用午餐,會細心地教導我各種護理知識。

他還說,如果時機成熟,他願意支持我去讀醫學院。

我簡直不敢相信,但思索之後我還是拒絕了他。

我對他說我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讓我的好朋友現在在不知名的地方受苦,如果我那麽輕易地就過上了夢寐以求的日子,那對我的朋友來說也太殘忍了。

薩沙只是溫柔地笑,他總愛撫摸我的頭,說:“我知道萊茵是善良的孩子。”

我已經快二十歲了,但薩沙總說我是個孩子。我們踱步在教堂前的寬闊廣場上,我仰望著他,想把他的笑容一輩子刻在心裏。偏斜的日光將我們的身影拖得很長,長到糾纏在一起,讓我以為那些時光可以永恒。

在家裏時,我會和艾倫講我在白色宅邸和診室的雙重生活。我說那兩個人簡直是極端,每當談起尤利安時,我的表情總是很覆雜,而說起薩沙時,我總是歡欣雀躍的。

艾倫很喜歡聽我講述我在診室裏的工作,他說等他畢業了之後也會開一間診室,我勸他可以去和薩沙聊聊,而艾倫則是聳聳肩,說遲早有一天自己會成為薩沙的競爭對手,所以還是保持距離好了。

我的生活漸漸穩定下來,雙重工作並未將我完全割裂,在逐漸習慣這樣的生活中,我們迎來了聖誕節。

1950年的平安夜,東柏林下起了大雪,光禿禿的櫸樹上落滿了白皚皚的一層,雪讓街道變得泥濘,混雜著泥水總是弄臟人們的褲腳。廣播裏有幾個頻道放起了聖誕歌,盡管我們已經是社會主義國家,但我們大多數人都保留了信仰。

診室和學校都放了假,我和艾倫在家度過。我站在窗前抽煙,在家是我為數不多可以抽煙的時間。診所自不必說,白色宅邸內,安索洛夫告訴過我,那裏除了將軍和索尼婭之外,任何人都不被允許吸煙。

勃蘭登堡門掩映在漫天大雪中,模糊不清,在冰天雪地裏孤獨地屹立著。我出神了很久,心中掛念著不知在何方的米夏,就連艾倫親手做的起司蛋糕在我口中都索然無味。

艾倫說,照這樣下去我會有心理疾病的。我說任誰都無法輕易將心上的擔子卸下去,這半年來因為我的一時沖動改變了太多,多到能夠改變米夏的人生,我的人生。

“可是,他給了你機會,你得懷抱希望。”艾倫說:“如果只是學會六月船歌那首曲子,我想對你來說並不難。”

我苦笑,不知道該怎麽回應,是的,學會並不難。當我在某天完整彈奏下來,充滿期待地望向他時,他卻只是站在窗前,冷淡地看我,碧色眼眸裏隱現失望,或者一些我看不清摸不透的情緒。

“沒有感情,很難聽。”

他走到我身邊,合上了鋼琴的蓋子。

“如果你的目的那麽明確的話,以後就不用學了。”

他離開了琴房,第一次把我一個人扔在那裏。我啞然望著鋼琴手足無措,隨後撲在鋼琴上狠狠哭了一場。

其實我誰都不恨,我只恨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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