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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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大結局
雲老爺子的靈堂簡陋而莊重。山溝溝裏的村民，見海棠這麽多年沒有回家，現在卻帶著個孩子突然出現，都是震驚不已，小聲議論著，一雙雙眼睛看向海棠時，都充滿著鄙夷和唾棄。海棠只想著爺爺的後事，也沒有在乎村民的看法。好在嚴盛天一直陪伴左右，有村民以為這就是小孩子的爸爸，忍不住試探，“海棠啊，你丈夫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大人物！”
“就是，這孩子長得也好，你們一家人，可真幸福啊！”
海棠直覺裏想要反駁，但是嚴盛天卻適時打斷她的話，微微一笑，跟鄉親們招呼，“多謝各位父老鄉親的關心，裏面坐吧。”
嚴盛天這樣回答，就等於是默認了。眾人再看向海棠時，眸光裏立刻有了不一樣的色彩。
“阿天，我倒是不知道，你在國外那麽多年，居然還懂得跟山裏面的人交流。”海棠看著人群走開，淡淡的跟嚴盛天說道。
嚴盛天擔心的看著她蒼白的臉，“你沒事吧？要麽，去休息一下？”
雲母雖然與女兒不親近，可這些日子的相處多少培養出一些感情，也勸道，“你帶著孩子，去休息一下吧。”
海棠確實有些累了，身心疲憊的感覺，可是爺爺後事未盡，她怎麽能提前離開呢？
蹲下身，海棠問著兒子，“容雲，你累不累？累的話就去睡覺好不好？”
容雲看著媽媽的臉色不開心，自己也悶悶不樂，“媽媽，我要陪著你。”
海棠現在也離不開兒子，他在身邊陪著，她就覺得還有個支撐的力量。於是她點點頭，牽起兒子的手，“走吧……”
容雲隨著媽媽轉身，一下子看到了山坡下的一行人上來，眼珠子刷的一瞪，高興的喊，“爸爸！”
海棠如遭雷擊，擡頭望去，只見十幾米外的山坡處，走上來的一行人中，居然真的有容嘉燁！而剩下的那些人，她也見過，全都是容家的長輩。
嚴盛天被容雲的一聲驚呼喚過來，看著容家三代出動前來吊唁的一幕，亦是奇怪的瞪大眼睛，“海棠，他們來……做什麽？”
海棠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容嘉燁遠遠看到海棠跟兒子，眼眶一下子又熱了起來。明明知道見一次痛一次，可就是忍不住想來看看她。
雲家的幾位長輩也有見過容嘉燁的，此時發現貴客來到，也都迎了過來，只是因為容嘉燁與海棠的關系，這又見面，場面一時尷尬極了。
鄉親們更是好奇，“哎，剛才那個小孩子叫那人爸爸，難道……”
“可是，如果男人是海棠的丈夫，這個男人呢？”
“哎呀，海棠多好的娃兒啊，沒想到也跟幾個男人牽扯不清的——”
一幫婦女們聚在一起嚼舌頭，另外還有一些跟雲老爺子差不多年紀的老人，確實若有所思的看著容老爺子，總覺得這人有些面熟……
容老爺子看著自己離開大半輩子的地方，一時熱淚盈眶。容昌譽扶著父親，同樣心情沈重，“父親，您要保重身體。”
容老爺子看看鄉親們，感慨著時光易逝，那時候他們都是多年輕啊，現在居然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了……
“啊！這不是那個容……容……”忽然，人群裏有老一輩的人認出了老爺子，只是年代久遠，又多年未見，沒有人記得老爺子的名字了。
“啊，我也想起來了！這不就是那個知青麽！”
容老爺子也漸漸認出那些昔日的朋友來，一些人頓時激動難抑，撲上前緊緊握著手，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海棠卻對這一幕並沒有太多震驚，有的只是悲傷和絕望。如今的相認只能再一次證明爺爺的話都是所言不假，容家真的與雲家有著濃厚的淵源，而她與容嘉燁有著不可抹殺的血緣。
容嘉燁同樣是祖輩相認的場面不感興趣，他只是緊緊盯著海棠，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幹枯的唇。
“爸爸，你來接我和媽媽麽？”不知何時，容雲已經走了過來，拉著容嘉燁的手，昂著小腦袋一字一句的問。
容嘉燁眼睛一眨，蹲下身看著兒子，顫抖著喊，“容雲，爸爸來看你……和媽媽。”
“嗯！”小家夥很快高興，拉著容嘉燁上前，“媽媽，我就說爸爸會來的吧！”
那些婦女們聽著容雲對容嘉燁的稱呼，都把好奇的眼神投向海棠。海棠再也無法忽視，眼神看著別人，冷冷淡淡的問，“你來做什麽？”
容嘉燁嘆息一聲，“爺爺想來看看這裏……也想帶你——”
“別說了。”海棠打斷他的話，“我們之間，不見面才是最好的，你不知道麽？”
容昌譽一邊照顧著老爺子，一邊留神觀察著海棠和兒子的反應。平心而論，海棠這個女孩子他是打心眼裏喜歡，而兒子，更是他從小培養大的。只是因著某些關系，他一直不肯跟兒子太親近。可是，現在看著他們如此痛苦絕望的模樣，容昌譽心裏開始動搖，在思考著要不要把那件不為人知的秘密公開。
＊＊＊＊＊＊
喪事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容老爺子回來，吩咐兒子私下裏走訪當年的事情，容昌譽秘密進行，很快就查出結果。當年，海棠的奶奶跟雲老爺子結婚不到十個月，就生下了海棠的父親。這件事當時還引起村裏一陣躁動，但是海棠的爺爺執意說這是因為孩子早產了，漸漸的流言蜚語才平息下去。
容老爺子聽著兒子細細訴說當年的事情，花白的眉頭緊蹙，整個人沈浸在震驚和哀傷之中。原來，他跟秀英居然有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從生到死他都沒有時間見過！
秀英……秀英——老爺子悲痛欲絕，心裏默默念著這個名字，一聲一聲說著對不起，老淚縱橫。
容嘉燁找到海棠的時候，她正在收拾屋子。容雲總覺得這個地方的人都好奇怪，盯著他看的眼神令他很不舒服，他不停的吵鬧，要媽媽帶他離開。海棠心裏很亂，又沈浸在悲傷之中，兒子不停的鬧騰，她忍不住有些不耐煩了，“容雲，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媽媽說了，先不離開這裏，等過一些日子。”
反正工作那邊，她已經不打算繼續做下去了。等處理好這裏的一切，她就會帶著母親和兒子，徹底的離開這裏，再也不回來。
容嘉燁在門口站了許久，才忍不住出聲，容雲一下子回過頭來，高興的撲過去，“爸爸！爸爸，你來了！”
容嘉燁抱起兒子，笑著哄了幾句，走向屋裏，沈重的開口，“海棠，能不能麻煩你，帶著我們去你奶奶和爸爸的墳前看一看？”
雲母正從裏屋出來，聽見容嘉燁這句話，哀哀的一聲嘆息，“孩子，你們這又是何必？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人都不在了，你們就當做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吧。”
容嘉燁看著雲母，猶豫了一下也不知道如何稱呼，最終還是選擇叫“伯母”，“如果一直都不知道，那也就罷了……可現在……我爺爺這麽大老遠的來了，他就想到墳前都看看去。”
雲母還要說什麽，海棠截斷母親的話，“是不是看了，你們就會離開了？”
容嘉燁眸光一痛，“海棠，你們一家人都可以隨著我們離開的，這麽多年，你們一直——”
“這些話就不要說了吧！這麽多年，我們能過得好好的，以後還是可以過好。你們沒有義務養活我們，為我們做什麽。我這就帶你們去，等看完了，你們就回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老爺子見兒子刻意安排孫兒去找海棠說這件事，心裏有些疑惑，“昌譽啊，他們現在這幅樣子，見面不過是徒增悲傷，你這又是何必？”
“父親……”容昌譽走過去在老爺子身邊坐下，猶豫了一會兒，道，“我是故意支開嘉燁的。”
“啊？”老爺子微微吃驚，頓了一下，“你要說什麽？”
“父親……”容昌譽的聲音吞吞吐吐，顯然心裏想的事情很為難，“我想，既然孩子們真心相愛，而且孩子都這麽大了，那是不是應該義無反顧的成全他們？”
老爺子眸光一凜，看著兒子，“你的意思是——”
“是。”容昌譽終於下定決心，“我的意思是，那件事情就不用隱瞞著孩子們了，為了他們能幸福快樂的在一起，我不介意公開那些事情。雖然我不是您親生的，但是這些年您一直帶我視如已出。我已經這把年紀了，名望、聲譽都是身外之物，哪有看著孩子們過的幸福快樂重要？嘉燁這些日子的痛苦、憔悴我都看在眼底，只要能讓他們在一起，就是拿我老命換都沒有問題，更何況只是公布一個身份？”
“哎……”容老爺子一聲長嘆，又是悔恨交加的落下老淚，“都是我的錯啊……若不是我那麽懦弱，也不會當年就那樣拋下了海棠的奶奶，讓他們在外面受盡苦難，還害的孩子們承擔這樣的苦楚……昌譽，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嘉燁和海棠。”
“父親！”老爺子年事已高，容昌譽擔心他悲傷過度傷身體，連忙勸道，“當年，若不是你們收養我，我可能只是淪落在孤兒院，平平庸庸過一生，您沒有對不起我的。現在為了孩子們，這些又算得了什麽？”
當年，容老爺子被逼婚娶了容嘉燁的奶奶，兩人婚後幾年都無法懷孕。容老爺子抗拒家裏的安排，跟妻子的關系也不好，兩人一度分居。紙包不住火，婚變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容家這樣的家庭，哪裏能忍受外界對他們猜疑和嘲笑？容家的老長輩便從外面偷偷抱養了一個剛出生就被拋棄的嬰兒，交給容奶奶養著。容老爺子跟妻子分居已久，但也並不是沒有同房過，一時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可無論如何，這個孩子給容家的死局帶來了一線生機，容老爺子為了孩子，又重新維持起這個家庭。原本這消息是瞞著容老爺子的，可後來還是被他無意間發現，可是這時，妻子真正的懷孕了——
夫妻關系維持了幾年，哪裏能說一點感情都沒有？既然木已成舟，老爺子只好放棄掙紮，接受了這段聯姻。
兩人都是一陣沈默，顯然想到了當年的這些事情。容昌譽也是在自己年紀很大之後，才從爺爺的口中得知自己並不是容家親生的。但是，他從幾個月時就到了容家，是不是親生的對於他來講已是沒有任何區別。在那個年代，抱養、過繼嬰兒都是很正常的，有的秘密進行，有的公開宣布，這段往事就這樣漸漸沈默了。
“那麽……這事情，到底誰去跟他們說？”老爺子開口問兒子的意思。
“我去吧。”容昌譽顯然看得開，“您照顧好自己身體就行。”
一片田埂山坡之中，雜草叢生，雲母帶著一群人艱難的前行，直到停留在幾個小土包子前面。
容嘉燁抱著兒子，容昌譽和警衛員扶著老父親，海棠攙扶著母親，嚴盛天陪伴著海棠。一群人停下來，雲母轉身，聲音有些破碎，“這就是了……”
容老爺子激動的下巴不停抽動，隔了好久吐出幾個字，“為什麽墳墓這麽破舊？”甚至連個墓碑都沒有，四周都是雜草，一片荒蕪淩亂。
雲母嘆息一口氣，“這裏這麽窮，活著的人都過的這麽艱難，死人還講究什麽呢……就這樣了。”
眾人一陣沈寂，容老爺子在雲母的指引下，知道了那一座墳是秀英的，那一座是自己從未曾謀面的兒子，頓時蒼老的身體無力的癱軟下去，坐在墳前無聲的流淚。
海棠也有好多年沒回來看看奶奶和爸爸的墳墓了，此時又見，心裏也是一片冰涼。從容嘉燁懷裏抱著兒子過來，她帶著孩子一同在墳前跪下，而後拿過母親手裏的包裹打開，將祭品擺上，又點燃火紙、冥錢。
下山的路上，一群人依然是沈默不語。容嘉燁幾次想要靠近海棠，都被她悄然躲開。嚴盛天原本還想要介入他們之間，可是現在看著他們這幅黯然傷神的模樣，心裏除了同情憐憫，再也沒有其他情緒。
容家一行人將要離開，容嘉燁萬般不舍。嚴盛天看著停在路邊的車子，終究是嘆息一聲拉住海棠的胳膊，“你跟他說說話吧，就算你不想念，孩子也會想爸爸的。”
海棠小臉蒼白，聽到嚴盛天的話回頭看看容嘉燁，只見他眼巴巴在身後看著。原本是想要走過去的，可想了想，還是決定就這樣分別吧。
對於這麽一家人，名義上有血緣關系，可實際上並無感情。海棠跟老爺子簡單的幾句寒暄道別，怕自己看到容嘉燁上前來就會再也舍不得離開，只好匆匆的帶著母親走了。
回了家，海棠忍不住默默的流淚。嚴盛天讓雲母帶著兒子出去，在海棠身邊坐下，伸手摟著她靠向自己懷裏，“既然舍不得，為什麽不跟他說句話？”
“說句話又如何？聯系的越多，心裏的痛越深。”
“嗯，那接下來怎麽打算的？”
“回美國，帶著我媽一起。對於幾位伯伯，我還有一些積蓄，留給他們吧。”
嚴盛天吃了一驚，“你真這樣打算？”
海棠苦笑一下，“難道你怕我連累你？”
“怎麽可能！我寧願你一輩子都連累我！”
“怎麽可能，難道你不成家麽？”
“海棠，我對你……”
“阿天……我配不上你，真的對不起……經歷了這件事，我真的是沒有經歷再去愛一場，原諒我。”
“我不要你愛我，你只需要讓我照顧你就好！”
“阿天，那樣不公平……”
“海棠……”
兩人面對面坐著，屋子裏很安靜，外面偶爾傳來羊群的聲音。海棠看著嚴盛天，心裏都是愧疚，“阿天，我真的不能接受你，我的心已經完全被他占據，即使我們這輩子不能在一起，我也不會再——”
“海棠！”話音未落，門口處突然闖進來一個高大的身影，將外面的光線擋住了大半。陽光將他的身影拖的老長，遠遠的，遠遠的，一直將海棠的臉映在了其中。
屋裏的兩人都是身子一震，海棠條件反射的回頭，看著出現在門口的男人，一時懷疑自己眼睛出了問題。
“容嘉燁……”嚴盛天率先站起來，吃驚的看著門口的人。
海棠也緩緩起身，看著門口的男人，“你……你怎麽回來了？”
容嘉燁什麽話都不說，只是風馳電掣般沖進來，將海棠緊緊的抱在懷裏，不留一絲縫隙！
淚水在頃刻間如瀑布般落下，海棠原本想要推拒，可想著這裏除了嚴盛天，再也沒有其他人，最後還是忍不住緊緊摟著男人的脖子，“……嘉燁，真的是你。”
這幾天，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緊緊抱著男人，可是她知道那不能。知道他終於坐上車走了，她才死心的告訴自己不要幻想了，可那一刻，心也在瞬間被掏空了。
再次看見他，理智再也管不住濃濃的思念和愛意，此時，她再也不想去管他們是什麽關系，再也不想去管世俗約定和倫理道德，她只想抱著自己愛的男人。
容嘉燁抱著她半晌，才顫抖著手松開一些，捧著她的臉，他細細端詳許久卻說不出一個字來，最後，只能用一個吻表達此時的心情。
“不——”海棠偏過頭去，眸裏都是掙紮，“我們——”
“海棠，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沒有！”男人激動的低吼，額邊的血絲都暴露出來。
“什麽？！”
“海棠……我愛你，我想你……我們可以在一起，真的可以在一起——”
還來不及細說這一切，雲母牽著容雲返回，一直悶悶不樂的小男孩看到屋裏相擁而立的父母，立刻喜笑顏開的跑進來，“爸爸，爸爸！”
“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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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老爺子的靈堂簡陋而莊重。山溝溝裏的村民，見海棠這麽多年沒有回家，現在卻帶著個孩子突然出現，都是震驚不已，小聲議論著，一雙雙眼睛看向海棠時，都充滿著鄙夷和唾棄。海棠只想著爺爺的後事，也沒有在乎村民的看法。好在嚴盛天一直陪伴左右，有村民以為這就是小孩子的爸爸，忍不住試探，“海棠啊，你丈夫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大人物！”
“就是，這孩子長得也好，你們一家人，可真幸福啊！”
海棠直覺裏想要反駁，但是嚴盛天卻適時打斷她的話，微微一笑，跟鄉親們招呼，“多謝各位父老鄉親的關心，裏面坐吧。”
嚴盛天這樣回答，就等於是默認了。眾人再看向海棠時，眸光裏立刻有了不一樣的色彩。
“阿天，我倒是不知道，你在國外那麽多年，居然還懂得跟山裏面的人交流。”海棠看著人群走開，淡淡的跟嚴盛天說道。
嚴盛天擔心的看著她蒼白的臉，“你沒事吧？要麽，去休息一下？”
雲母雖然與女兒不親近，可這些日子的相處多少培養出一些感情，也勸道，“你帶著孩子，去休息一下吧。”
海棠確實有些累了，身心疲憊的感覺，可是爺爺後事未盡，她怎麽能提前離開呢？
蹲下身，海棠問著兒子，“容雲，你累不累？累的話就去睡覺好不好？”
容雲看著媽媽的臉色不開心，自己也悶悶不樂，“媽媽，我要陪著你。”
海棠現在也離不開兒子，他在身邊陪著，她就覺得還有個支撐的力量。於是她點點頭，牽起兒子的手，“走吧……”
容雲隨著媽媽轉身，一下子看到了山坡下的一行人上來，眼珠子刷的一瞪，高興的喊，“爸爸！”
海棠如遭雷擊，擡頭望去，只見十幾米外的山坡處，走上來的一行人中，居然真的有容嘉燁！而剩下的那些人，她也見過，全都是容家的長輩。
嚴盛天被容雲的一聲驚呼喚過來，看著容家三代出動前來吊唁的一幕，亦是奇怪的瞪大眼睛，“海棠，他們來……做什麽？”
海棠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容嘉燁遠遠看到海棠跟兒子，眼眶一下子又熱了起來。明明知道見一次痛一次，可就是忍不住想來看看她。
雲家的幾位長輩也有見過容嘉燁的，此時發現貴客來到，也都迎了過來，只是因為容嘉燁與海棠的關系，這又見面，場面一時尷尬極了。
鄉親們更是好奇，“哎，剛才那個小孩子叫那人爸爸，難道……”
“可是，如果男人是海棠的丈夫，這個男人呢？”
“哎呀，海棠多好的娃兒啊，沒想到也跟幾個男人牽扯不清的——”
一幫婦女們聚在一起嚼舌頭，另外還有一些跟雲老爺子差不多年紀的老人，確實若有所思的看著容老爺子，總覺得這人有些面熟……
容老爺子看著自己離開大半輩子的地方，一時熱淚盈眶。容昌譽扶著父親，同樣心情沈重，“父親，您要保重身體。”
容老爺子看看鄉親們，感慨著時光易逝，那時候他們都是多年輕啊，現在居然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了……
“啊！這不是那個容……容……”忽然，人群裏有老一輩的人認出了老爺子，只是年代久遠，又多年未見，沒有人記得老爺子的名字了。
“啊，我也想起來了！這不就是那個知青麽！”
容老爺子也漸漸認出那些昔日的朋友來，一些人頓時激動難抑，撲上前緊緊握著手，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海棠卻對這一幕並沒有太多震驚，有的只是悲傷和絕望。如今的相認只能再一次證明爺爺的話都是所言不假，容家真的與雲家有著濃厚的淵源，而她與容嘉燁有著不可抹殺的血緣。
容嘉燁同樣是祖輩相認的場面不感興趣，他只是緊緊盯著海棠，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幹枯的唇。
“爸爸，你來接我和媽媽麽？”不知何時，容雲已經走了過來，拉著容嘉燁的手，昂著小腦袋一字一句的問。
容嘉燁眼睛一眨，蹲下身看著兒子，顫抖著喊，“容雲，爸爸來看你……和媽媽。”
“嗯！”小家夥很快高興，拉著容嘉燁上前，“媽媽，我就說爸爸會來的吧！”
那些婦女們聽著容雲對容嘉燁的稱呼，都把好奇的眼神投向海棠。海棠再也無法忽視，眼神看著別人，冷冷淡淡的問，“你來做什麽？”
容嘉燁嘆息一聲，“爺爺想來看看這裏……也想帶你——”
“別說了。”海棠打斷他的話，“我們之間，不見面才是最好的，你不知道麽？”
容昌譽一邊照顧著老爺子，一邊留神觀察著海棠和兒子的反應。平心而論，海棠這個女孩子他是打心眼裏喜歡，而兒子，更是他從小培養大的。只是因著某些關系，他一直不肯跟兒子太親近。可是，現在看著他們如此痛苦絕望的模樣，容昌譽心裏開始動搖，在思考著要不要把那件不為人知的秘密公開。
＊＊＊＊＊＊
喪事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容老爺子回來，吩咐兒子私下裏走訪當年的事情，容昌譽秘密進行，很快就查出結果。當年，海棠的奶奶跟雲老爺子結婚不到十個月，就生下了海棠的父親。這件事當時還引起村裏一陣躁動，但是海棠的爺爺執意說這是因為孩子早產了，漸漸的流言蜚語才平息下去。
容老爺子聽著兒子細細訴說當年的事情，花白的眉頭緊蹙，整個人沈浸在震驚和哀傷之中。原來，他跟秀英居然有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從生到死他都沒有時間見過！
秀英……秀英——老爺子悲痛欲絕，心裏默默念著這個名字，一聲一聲說著對不起，老淚縱橫。
容嘉燁找到海棠的時候，她正在收拾屋子。容雲總覺得這個地方的人都好奇怪，盯著他看的眼神令他很不舒服，他不停的吵鬧，要媽媽帶他離開。海棠心裏很亂，又沈浸在悲傷之中，兒子不停的鬧騰，她忍不住有些不耐煩了，“容雲，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媽媽說了，先不離開這裏，等過一些日子。”
反正工作那邊，她已經不打算繼續做下去了。等處理好這裏的一切，她就會帶著母親和兒子，徹底的離開這裏，再也不回來。
容嘉燁在門口站了許久，才忍不住出聲，容雲一下子回過頭來，高興的撲過去，“爸爸！爸爸，你來了！”
容嘉燁抱起兒子，笑著哄了幾句，走向屋裏，沈重的開口，“海棠，能不能麻煩你，帶著我們去你奶奶和爸爸的墳前看一看？”
雲母正從裏屋出來，聽見容嘉燁這句話，哀哀的一聲嘆息，“孩子，你們這又是何必？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人都不在了，你們就當做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吧。”
容嘉燁看著雲母，猶豫了一下也不知道如何稱呼，最終還是選擇叫“伯母”，“如果一直都不知道，那也就罷了……可現在……我爺爺這麽大老遠的來了，他就想到墳前都看看去。”
雲母還要說什麽，海棠截斷母親的話，“是不是看了，你們就會離開了？”
容嘉燁眸光一痛，“海棠，你們一家人都可以隨著我們離開的，這麽多年，你們一直——”
“這些話就不要說了吧！這麽多年，我們能過得好好的，以後還是可以過好。你們沒有義務養活我們，為我們做什麽。我這就帶你們去，等看完了，你們就回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老爺子見兒子刻意安排孫兒去找海棠說這件事，心裏有些疑惑，“昌譽啊，他們現在這幅樣子，見面不過是徒增悲傷，你這又是何必？”
“父親……”容昌譽走過去在老爺子身邊坐下，猶豫了一會兒，道，“我是故意支開嘉燁的。”
“啊？”老爺子微微吃驚，頓了一下，“你要說什麽？”
“父親……”容昌譽的聲音吞吞吐吐，顯然心裏想的事情很為難，“我想，既然孩子們真心相愛，而且孩子都這麽大了，那是不是應該義無反顧的成全他們？”
老爺子眸光一凜，看著兒子，“你的意思是——”
“是。”容昌譽終於下定決心，“我的意思是，那件事情就不用隱瞞著孩子們了，為了他們能幸福快樂的在一起，我不介意公開那些事情。雖然我不是您親生的，但是這些年您一直帶我視如已出。我已經這把年紀了，名望、聲譽都是身外之物，哪有看著孩子們過的幸福快樂重要？嘉燁這些日子的痛苦、憔悴我都看在眼底，只要能讓他們在一起，就是拿我老命換都沒有問題，更何況只是公布一個身份？”
“哎……”容老爺子一聲長嘆，又是悔恨交加的落下老淚，“都是我的錯啊……若不是我那麽懦弱，也不會當年就那樣拋下了海棠的奶奶，讓他們在外面受盡苦難，還害的孩子們承擔這樣的苦楚……昌譽，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嘉燁和海棠。”
“父親！”老爺子年事已高，容昌譽擔心他悲傷過度傷身體，連忙勸道，“當年，若不是你們收養我，我可能只是淪落在孤兒院，平平庸庸過一生，您沒有對不起我的。現在為了孩子們，這些又算得了什麽？”
當年，容老爺子被逼婚娶了容嘉燁的奶奶，兩人婚後幾年都無法懷孕。容老爺子抗拒家裏的安排，跟妻子的關系也不好，兩人一度分居。紙包不住火，婚變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容家這樣的家庭，哪裏能忍受外界對他們猜疑和嘲笑？容家的老長輩便從外面偷偷抱養了一個剛出生就被拋棄的嬰兒，交給容奶奶養著。容老爺子跟妻子分居已久，但也並不是沒有同房過，一時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可無論如何，這個孩子給容家的死局帶來了一線生機，容老爺子為了孩子，又重新維持起這個家庭。原本這消息是瞞著容老爺子的，可後來還是被他無意間發現，可是這時，妻子真正的懷孕了——
夫妻關系維持了幾年，哪裏能說一點感情都沒有？既然木已成舟，老爺子只好放棄掙紮，接受了這段聯姻。
兩人都是一陣沈默，顯然想到了當年的這些事情。容昌譽也是在自己年紀很大之後，才從爺爺的口中得知自己並不是容家親生的。但是，他從幾個月時就到了容家，是不是親生的對於他來講已是沒有任何區別。在那個年代，抱養、過繼嬰兒都是很正常的，有的秘密進行，有的公開宣布，這段往事就這樣漸漸沈默了。
“那麽……這事情，到底誰去跟他們說？”老爺子開口問兒子的意思。
“我去吧。”容昌譽顯然看得開，“您照顧好自己身體就行。”
一片田埂山坡之中，雜草叢生，雲母帶著一群人艱難的前行，直到停留在幾個小土包子前面。
容嘉燁抱著兒子，容昌譽和警衛員扶著老父親，海棠攙扶著母親，嚴盛天陪伴著海棠。一群人停下來，雲母轉身，聲音有些破碎，“這就是了……”
容老爺子激動的下巴不停抽動，隔了好久吐出幾個字，“為什麽墳墓這麽破舊？”甚至連個墓碑都沒有，四周都是雜草，一片荒蕪淩亂。
雲母嘆息一口氣，“這裏這麽窮，活著的人都過的這麽艱難，死人還講究什麽呢……就這樣了。”
眾人一陣沈寂，容老爺子在雲母的指引下，知道了那一座墳是秀英的，那一座是自己從未曾謀面的兒子，頓時蒼老的身體無力的癱軟下去，坐在墳前無聲的流淚。
海棠也有好多年沒回來看看奶奶和爸爸的墳墓了，此時又見，心裏也是一片冰涼。從容嘉燁懷裏抱著兒子過來，她帶著孩子一同在墳前跪下，而後拿過母親手裏的包裹打開，將祭品擺上，又點燃火紙、冥錢。
下山的路上，一群人依然是沈默不語。容嘉燁幾次想要靠近海棠，都被她悄然躲開。嚴盛天原本還想要介入他們之間，可是現在看著他們這幅黯然傷神的模樣，心裏除了同情憐憫，再也沒有其他情緒。
容家一行人將要離開，容嘉燁萬般不舍。嚴盛天看著停在路邊的車子，終究是嘆息一聲拉住海棠的胳膊，“你跟他說說話吧，就算你不想念，孩子也會想爸爸的。”
海棠小臉蒼白，聽到嚴盛天的話回頭看看容嘉燁，只見他眼巴巴在身後看著。原本是想要走過去的，可想了想，還是決定就這樣分別吧。
對於這麽一家人，名義上有血緣關系，可實際上並無感情。海棠跟老爺子簡單的幾句寒暄道別，怕自己看到容嘉燁上前來就會再也舍不得離開，只好匆匆的帶著母親走了。
回了家，海棠忍不住默默的流淚。嚴盛天讓雲母帶著兒子出去，在海棠身邊坐下，伸手摟著她靠向自己懷裏，“既然舍不得，為什麽不跟他說句話？”
“說句話又如何？聯系的越多，心裏的痛越深。”
“嗯，那接下來怎麽打算的？”
“回美國，帶著我媽一起。對於幾位伯伯，我還有一些積蓄，留給他們吧。”
嚴盛天吃了一驚，“你真這樣打算？”
海棠苦笑一下，“難道你怕我連累你？”
“怎麽可能！我寧願你一輩子都連累我！”
“怎麽可能，難道你不成家麽？”
“海棠，我對你……”
“阿天……我配不上你，真的對不起……經歷了這件事，我真的是沒有經歷再去愛一場，原諒我。”
“我不要你愛我，你只需要讓我照顧你就好！”
“阿天，那樣不公平……”
“海棠……”
兩人面對面坐著，屋子裏很安靜，外面偶爾傳來羊群的聲音。海棠看著嚴盛天，心裏都是愧疚，“阿天，我真的不能接受你，我的心已經完全被他占據，即使我們這輩子不能在一起，我也不會再——”
“海棠！”話音未落，門口處突然闖進來一個高大的身影，將外面的光線擋住了大半。陽光將他的身影拖的老長，遠遠的，遠遠的，一直將海棠的臉映在了其中。
屋裏的兩人都是身子一震，海棠條件反射的回頭，看著出現在門口的男人，一時懷疑自己眼睛出了問題。
“容嘉燁……”嚴盛天率先站起來，吃驚的看著門口的人。
海棠也緩緩起身，看著門口的男人，“你……你怎麽回來了？”
容嘉燁什麽話都不說，只是風馳電掣般沖進來，將海棠緊緊的抱在懷裏，不留一絲縫隙！
淚水在頃刻間如瀑布般落下，海棠原本想要推拒，可想著這裏除了嚴盛天，再也沒有其他人，最後還是忍不住緊緊摟著男人的脖子，“……嘉燁，真的是你。”
這幾天，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緊緊抱著男人，可是她知道那不能。知道他終於坐上車走了，她才死心的告訴自己不要幻想了，可那一刻，心也在瞬間被掏空了。
再次看見他，理智再也管不住濃濃的思念和愛意，此時，她再也不想去管他們是什麽關系，再也不想去管世俗約定和倫理道德，她只想抱著自己愛的男人。
容嘉燁抱著她半晌，才顫抖著手松開一些，捧著她的臉，他細細端詳許久卻說不出一個字來，最後，只能用一個吻表達此時的心情。
“不——”海棠偏過頭去，眸裏都是掙紮，“我們——”
“海棠，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沒有！”男人激動的低吼，額邊的血絲都暴露出來。
“什麽？！”
“海棠……我愛你，我想你……我們可以在一起，真的可以在一起——”
還來不及細說這一切，雲母牽著容雲返回，一直悶悶不樂的小男孩看到屋裏相擁而立的父母，立刻喜笑顏開的跑進來，“爸爸，爸爸！”
“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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