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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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檢驗後,確認了孟和的死因。

他幾年來幾乎是燃燒生命般地苦學醫術,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毒藥下到賀雁來身上。加上他得知真相後,精神受到了極大的沖擊,一時間大起大落以致氣血攻心,才會這般死在了暗無天日的囚籠中。

雖知可恨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一想他曾經的所作所為,千裏就無法對他心軟,只讓人隨便拿張草席一裹就扔出了宮。

他做這些事時,賀雁來就安靜地看著他,不說話,卻用行動表示自己的存在。

千裏可以感受到他時時刻刻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可是他現在實在沒有調整好心情回應他。

幾日後,派去暗中觀察的暗衛傳來消息,確定了阿爾薩蘭已死。

他與明塵兩敗俱傷,只不過這幾天用各種藥物吊著口氣,也終於走到了燈盡油枯之時。

千裏聽到這則消息以後默了一默,揮揮手說知道了。

他眉眼淡淡,沒有什麽表情,聽過了便當知道了,內心毫無波瀾。

暗衛領命下去了,千裏才疲憊地從案牘之間擡起眼,揉了揉眉心,無意間看到了桌角一枚銅鏡,裏面自己的臉熟悉又陌生。

隱約之間,千裏突然回憶起自己十六歲那年,賀雁來問自己怎麽處置阿爾薩蘭,他猶豫著遲遲不願下令將他處死。

難道就是這一念之差,才造成了今天這般局面嗎?

十六歲的青澀與懵懂,終究還是回不去了。

塵埃落定之後,子牧看出來了他二人有事要說,在參加完明塵和托婭的葬禮後就帶著多蘭告辭了。

托婭葬在了蘭羅的皇陵,與明塵同穴而葬。

入殮那天,千裏親自去了現場。

他在那裏看見了多日不見的賀雁來。

這幾天,他一直呆在勤政殿裏,沒日沒夜地處理公務。折子都披完了他也不願回去,就在裏面的房間隨便湊合著睡。

賀雁來沒有來催他過,禮貌地給予他充分的冷靜的空間。

故而今日一見,恍如隔世。

親自送走又一位忠心耿耿的部下,賀雁來此刻心中也不好過。他今日沒有打扮,只穿了一件樸素的白衣,是大熙的款式,飄逸而輕盈,柔柔裹在身上,步履移動間恍如仙子。可他又臉色蒼白,嘴唇顏色很淡,眉宇間化著濃濃的哀傷。

明明在心中說好了要先冷靜一下,不與賀雁來接觸的,可是見他這樣,千裏又不可避免地心疼了。

親生父母的葬禮,凈臺自然是要到場的。此刻他被奶娘抱著,好奇地四處張望,哪裏知道那黑黢黢的棺材中躺的正是他的生父生母呢?

孩童天真爛漫的笑顏仿佛是天地間唯一的顏色,明煦連看都不敢看凈臺的臉,生怕自己看一眼就會不受控制地哭出來,直把自己往抱劍身後藏。

“為什麽......”他緊緊攥著抱劍的衣角,小聲呢喃,“為什麽就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知怎麽的,凈臺好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突然開始掙紮起來,一聲哭得比一聲響。

奶娘慌了手腳,可是凈臺平時乖巧聽話,今天卻怎麽都哄不好。眼看就要誤了時辰,她怕被主子們怪罪,急得額角冒汗。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時,溫和如春雨般的男聲在她耳邊輕輕響起:“我來試試吧。”

奶娘如蒙大赦,忙將懷中的孩子遞給賀雁來。

他現在完全恢覆了行走的能力,整個人看著十分的高大,寬闊的肩膀形成一幅很令人安心的畫面,從袖口中伸出的手掌青筋虬起,很是有力。可這麽一雙充滿男性特征的手,捧起柔軟的嬰孩來卻溫柔而細致。

他眉眼清越,愛憐地望著凈臺,低語了幾句,凈臺便在他懷中安分了下來。

千裏默默垂下眼睫,強迫自己不去看這幅畫面。

黑棺從上而下,緩緩送入墓洞之中,調整、封死,就像鎖住了一段塵封的歲月,等待後人挖掘。

從此,世上再無明塵,再無托婭。

日後即使青史留名,他們的一生也只會被短短的幾句話一概而過。而那些不為人知的年少相思和波瀾壯闊,終究是被碾壓在歷史的滾滾車輪之中了。

千裏帶領著蘭羅眾臣,莊嚴鄭重地鞠了三躬。

之後,他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了他要收養凈臺為親子的消息。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孩子很大概率上會是蘭羅王唯一的孩子。

有些重血統論的大臣嘴唇翕動,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誰都知道,凈臺的父母是因何而死。

大祭師也隨之入了殮。

親手將一手將自己扶持大的老人送入棺材中時,千裏才驚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細細端詳過大祭師的容顏了。

褪去繁覆的祭師裝飾與服裝,他也只是一個枯瘦矮小的老人。他那溝壑叢生的臉帶著不甘的憤怒,永遠停留在了這幅情緒之中。

這段時間風雲詭譎,發生了太多事,失去了太多人。最後結束葬禮之後,千裏起身之時,腳步甚至都有些虛浮。

他不想與賀雁來撞見,便特意加快了腳步。可是轉念一想也能知道,賀雁來親手將他養大,對他所有小脾性最熟悉不過,若是他有心想堵千裏,又怎麽會堵不到?

“小狼。”

賀雁來在後面叫住了千裏。後者腳步一頓,抿了抿唇,還是不忍心裝聽不見,磨磨蹭蹭地扭回頭。

記憶中溫雅的男人就這麽站在他身後,帶著點苦澀無奈的笑容,甚至是有些乞求般的看著他,又叫了一聲:“......卿卿。”

千裏突然覺得自己呼吸急促起來,幾乎是下一瞬間他便移開了眼神,不忍去看這樣脆弱的賀雁來。

他記憶裏的賀雁來一直是處變不驚八風不動的,是會溫柔地托起他的下頜、揉弄他的頭發的卓越青年,怎麽會如此蒼白?

“嗯?”千裏迅速地答應了一聲,快到自己都沒聽出自己有沒有出聲。

而賀雁來捕捉到了這一聲回答,很高興似的,問他:“可以和你聊聊嗎?”

“......”千裏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他們屏退所有隨從,來到了那處熟悉的草原。

這是千裏為了哄賀雁來高興,幫他重新縱馬狂奔的那片草原。

故地重游,心境卻完全不同了。千裏走在前面,賀雁來默默跟在他身後,不打擾,不出聲。

直到千裏循著一處幹凈地方坐了下來,他直視著前方,沒看賀雁來的表情,拍了拍身邊的草地,示意他也坐。

賀雁來從善如流地來到他身邊。

一時無話。

初夏燥熱的空氣掙紮著弄出動靜,將聊勝於無的風吹到二人周遭,帶起千裏垂在臉頰邊的發絲,也吹亂了賀雁來的心。

賀雁來薄唇輕抿,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千裏率先打破了沈默。

“雁來哥哥。”

“......嗯?”

“雁來哥哥還喜歡我嗎?”千裏猝不及防地問出了這句話,但他似乎並不想等賀雁來的回答似的,緊接著又自言自語,“還有多喜歡呢。”

“......”賀雁來哀傷地望著郁郁蔥蔥的草地,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為什麽這麽問?”

千裏眼睫輕顫了顫。

“千裏......”賀雁來低低喚了一聲。

自從千裏成人禮前紋了狼頭之後,賀雁來從來沒再直呼他的名字。

千裏有些意外,不由得偷偷擡頭看了一眼賀雁來的臉。

——賀雁來了無生氣地擡頭,看著莽蒼的天空。

“千裏,為什麽不信我呢?”他喉結滾了滾,放在身側的手擡起,想像以往一樣撫摸千裏的臉,可手擡到一半卻又放了下來,猶豫著蜷縮起手指。

千裏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發出聲音來。

賀雁來沒有等到回答,不由得合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再睜開,他說:“你不信我,我便再重新說與你聽吧。”

“千裏,我愛你。你說過雁行千裏,只要落下一片羽毛給你便已是垂憐,可是你本不用等待不知何時落下的翎羽。千裏,雁行千裏的終點是你。”

他忍了又忍,還是沒憋住,輕聲詢問他:“千裏,我可以抱抱你嗎?”

賀雁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笑了一下,但是態度很堅定:“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抱過你了。”

他擡起手臂,在身前比劃出了千裏腰肢的形狀,似乎在感受曾經擁他入懷時那灼人的溫度,期許地問:“可以嗎?”

雁行千裏的終點是你。

千裏本來不想這樣的,可是他的眼淚迅速蓄滿了眼眶。

漂泊多時的小狼失去了力氣,倒頭垂在大雁的懷裏。

就一下下。他在心裏說,就這麽一下下。

“雁來哥哥。”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終於情緒崩潰了,擡手攥緊賀雁來胸前的布料,睫毛被淚水濡濕,大滴大滴毫無阻礙地滑下面龐。

“我深知明彰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但是是他親手殺了我阿布,讓我從十六歲就再也無法侍奉雙親。可是如果我阿布不死,我就根本沒機會認識你。”千裏茫然地靠在賀雁來肩上,翡翠般的眼眸茫然地望著遠方,“如果遇見雁來哥哥的前提是這樣的話......我不知道這究竟是對是錯。”

“然而......當我回過頭來縱觀一切的時候,我覺得我應該憤怒,我應該質問些什麽,可是沒有人,好像我怨恨不了任何人。明明所有人都深淵在側,明明所有人都不開心......可是為什麽每個人都好像沒有做錯......”

千裏已經從原本的嗚咽轉變為了哭泣。

他傷心地藏起自己的臉,還能感覺到胸口那塊玉扣的存在感,這提醒他了些什麽,於是拳頭攥得更緊。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甚至我發現,即使我的理智告訴我是我的殺父仇人把我的合敦送到了我身邊,我還是無法控制地喜歡他,我發瘋一般愛上了他。

“為什麽,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雁來哥哥,你教會我這麽多東西,你能不能再教教我,這件事情我該怎麽辦?”

“小狼......”賀雁來聲線顫抖,緊緊將千裏擁入懷中,眉頭緊蹙,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我不是不相信雁來哥哥對我的感情,也不是不接受明彰在你心中的位置。可是......明彰死了,雁來哥哥,明彰死了,殺了我阿布的人死了......那我該怎麽辦啊......”

如果賀雁來能說他忘了明彰,那他是忘恩負義;如果賀雁來承認他忘不了明彰,千裏又該如何自處呢?

千裏本來說就一會會,可是他卻伏在賀雁來的肩頭哭了很久很久。

賀雁來沈默地陪伴著他,一遍又一遍地啄吻他的發絲,輕聲在他耳邊耐心地重覆:“我愛你,小狼,不論平地與山尖,我都願意臣服於你。”

千裏覺得自己要被撕裂了,他被賀雁來沈重深厚的感情撕裂了。

理性告訴他,不是賀雁來的錯,賀雁來什麽都沒做錯,明彰本意也並不是想讓賀雁來替自己背負些什麽。

可到底是誰錯了?為什麽局面會變成今日這般?

他想不明白,千裏緊緊閉了閉眼睛。

可是,他不僅僅是賀雁來的大汗。

他還是蘭羅的王。

先天下而後己身的蘭羅王。

“雁來哥哥。”千裏似乎下定了一個很大的決心,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而賀雁來似有所感,沒有回覆他的呼喚。

“雁來哥哥,我做不到放下你。”千裏說,“我還是想做你唯一的丈夫,讓你做我唯一的妻子,可是......我是蘭羅的王啊。”

“雁來哥哥......”千裏聲線顫抖,不舍的眼淚一滴一滴滾落下來,像會灼傷賀雁來一顆冰冷的心臟。

“小狼?”賀雁來喉結上下滾了滾,那句“不要”縈繞在嘴邊,可他悲哀地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而千裏宛如等待的拍案聲終於響起來了一般,緩慢而堅定地宣布了對賀雁來的處刑:

“不要,再來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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