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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合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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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儀式走了一圈,天色擦黑,接親的人把賀雁來二人送進新打掃的宮殿裏,今天這場荒謬的姻親就算是結成了。

少年一直不說話,沈默地把賀雁來推進殿裏,和他面面相覷,不執一詞。

那股刻意裝出來的熱鬧一旦散去,無言的尷尬就籠罩了上來。賀雁來打量著他,也沒有輕易開口。

就這麽過了不知多久,突然,少年的肚子響了一聲。

他瞬間捂住肚子背過身去,整個人蜷成一團。從賀雁來的角度看過去,還能看到少年懊惱地咬住下半唇,臉帶耳朵都看著燙人。

啊......

就連明煦那個挑嘴孩子,剛才婚宴上都挑挑揀揀地吃了一堆。蘭羅雖然烹飪技術不比大熙精美,但是肉質鮮嫩,很有食欲。可是少年坐在主位上,一直板著臉不說話,狂喝杯中的液體。賀雁來不經意間掃了一眼,才發現這個表面上不茍言笑的少年帝王,居然杯子裏裝的連酒都不是,是孩子能喝的水果汁。

可能是想樹立起自己沈穩的威嚴,少年才一直腹中空空餓到現在,肚子忍不住都在抗議了。

賀雁來不禁莞爾。

他戳了戳這個孩子,待後者惱羞成怒地轉過臉後,笑瞇瞇地問:“餓了嗎?吃點?”

說話間,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眼熟的紅紙包,打開,裏面正是下午那群孩子往他身上扔的糖果糕點。

少年眼睛一亮,很快又暗淡下來,只搖了搖頭,又想背過身。只是這次他被賀雁來抓住了,代步車上的半大男人臉上帶著些無奈的笑意,苦笑著問:“你怎麽動不動就躲。”

他眼神有些迷茫,賀雁來又把那個紅布包往他面前遞了遞,像是誘哄別人家孩子跟自己走的騙子:“就吃一點點,只有我們倆知道,別人都不知道。你還在長身體,這麽久沒吃東西該餓壞了,以後可長不高了。”

這句話像是踩到了少年的痛點,只見他臉色變了又變,精彩紛呈,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挑了一塊完好無損的塞進嘴裏,像被人發現似的三兩口吃完了。

賀雁來又端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倒了杯茶:“慢點吃,噎著了吧。”

少年是有點噎住了,抓過賀雁來手中的茶杯猛灌了一口——然後又苦哈哈地全吐了出來,眼睛登時紅了,望著賀雁來,終於開口說了進屋的第一句話:“是酒。”

賀雁來一楞,掀開茶壺蓋聞了聞:“謔,還真是酒。”

蘭羅多烈酒,他這麽小的孩子肯定喝不慣。

賀雁來看著小口小口呷著糕點吃的小孩兒,支著頭問:“你的漢語很好。”

少年頓了頓,點頭,咽下點心:“大祭師教我漢語。”

大祭師。聽到新人物的賀雁來把這個名字在舌尖轉了一圈,又道:“我是賀雁來,字秋野。祝賀的賀,大雁的雁,來去的來。”

他猶豫了一下,說:“我,我的名字太長了,你肯定記不住......大祭師第一次教我漢語的時候說過,我的名字,在你們的話裏,意思是‘千裏’。”

千裏。賀雁來頷首,他突然湊近了些去,明朗的長相在眼尾帶著點媚意,笑著喊:“千裏。”

千裏像是不太習慣有人這麽喊他的漢語名字,表情不太自然,但還是梗著脖子“嗯”了一聲,又拿吃糕點做掩飾埋下頭去。

賀雁來笑瞇起眼睛:“我呢?”

千裏只好擡起頭,對上那雙漂亮的眼睛,小聲地喊:“你是賀雁來。”

幹幹巴巴,生生硬硬,他的名字從一個冷臉小孩嘴裏說出來,只覺得有些可愛又有些好笑。賀雁來沒有再把人逼得太緊,滿足地回撤:“什麽果子這麽好吃,看你都......”

他話說到一半,千裏突然掰下一小塊來塞到他嘴裏,殘渣掉了一地,賀雁來七零八碎的語言系統也掉了一地。他楞怔著低頭,含著一嘴的食物,看著千裏神色認真地望著他道:“你嘗嘗。”

小孩兒還維持著擡起手的姿勢,很認真地想讓他品嘗,神色專註又執拗,漂亮的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賀雁來對上這樣一對澄澈的眸子,只覺得心軟得一塌糊塗。

獨在異鄉為異客。他本以為自己的後半生就要侍奉一個與自己父親一樣大的男人,熬死他以後再草草餘生。沒想到老天又給他開了一個這樣的玩笑,讓他與一個半大的孩子結了這不倫不類的親。蘭羅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現在的身份還不能問。可是在異鄉的第一個夜晚,他會永遠記得有一個孩子往他嘴裏塞了一塊甜甜的米糕。

賀雁來輕聲問:“千裏今年多大了?”

千裏:“十六了。”

那確實是和明煦差不多大。

“你呢?”千裏問。

賀雁來回過神來,笑著說:“我今年二十有二了。”

千裏說:“那我應該叫雁來哥哥。”

賀雁來突然被嗆著了,猛烈地咳嗽著,千裏被嚇到了,趕緊倒了杯酒送到賀雁來手中。後者仰頭一飲而盡,才緩了過來,苦笑著道:“你可真是......”

真是什麽呢?童言無忌?

可是在大熙,仁帝十六歲的兒子已經會假裝溺水陷害皇兄,換了在蘭羅,千裏真的就這麽純善嗎?

他這麽思索著,千裏卻小小地打了個呵欠,露出些困倦的神態來。賀雁來回過神,問:“困了嗎?我叫人打水來。”

千裏點點頭,在賀雁來準備叫人的時候,突然發問:“我們這樣,算結親了嗎?”

“......”賀雁來深吸一口氣,思索著找比較好理解的回答給他,“嗯......算是。”

千裏懵懵懂懂的,“哦”了一聲,低頭不知道想了些什麽,又擡起頭問:“那我們還要做什麽呢?”

他緊接著問:“我看到別人結親以後都會嘴貼嘴,我們也要嗎?”

賀雁來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不要不要!”

他無語扶額,不知道蘭羅有沒有開蒙丫頭,也不知道千裏現在還掌握了些什麽奇奇怪怪的知識。說來奇怪,明明在跟明煦對話時,他已經能把對方當成少年來看,可是換成了差不多大的千裏,他就忍不住像對待一個孩子那樣,字斟句酌著說,生怕把人教壞。

“額......就是......”賀雁來苦思冥想,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倒是千裏主動道:“可是我小時候,看見額吉會跟阿布這麽做。”

賀雁來實在無力招架,他頭痛地望著這個專註的孩子,後者眼神不摻一些雜質,和蘭羅的水一樣清澈。可能對他而言,“親吻”不是一件需要感情的事情,他只是為了完成一個儀式,這個儀式能讓兩個原本毫無關系的人,以“姻緣”為紐帶緊緊連接在一起。

“......千裏。”賀雁來正了正神色,雙手搭在他瘦弱的肩膀上,認真道,“你們蘭羅,多大了才算成年?”

千裏答:“十九。”

果然還是莽荒的民族,在男女嫁娶之事上保守許多。大熙的公子家裏急些的,十六七也該說好閨女了。也許正因如此,千裏才能保持著少年的淳樸,流露出些不通人事的懵懂來。

千裏問:“即使你是我的合敦也不行嗎?”

賀雁來心一橫,搖頭拒絕:“不行。”

“哦。”千裏反應非常平淡,並不把這件事看得多麽重要。正好外面侍女打了水來喊他去沐浴,千裏應了聲,靈活地一矮身,就從賀雁來的臂膀下溜走了。

賀雁來心情非常覆雜,他又一次望著千裏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什麽孩子......

然而很快,千裏竟又回來了。

他身形清瘦,力氣也不大,搖搖晃晃地提著一桶水來,每走一步都往外濺出不少的熱水。賀雁來聽到動靜探頭一看,臉上劃過一絲驚詫:“千裏?怎麽是你提水來了?”

他忙推著代步車過去,然而千裏氣沈丹田,猛地快走幾步,重重地把水桶放在地上,然後直接來上手扒賀雁來的衣服。

“哎!千裏!這是做什麽?”賀雁來一驚,忙想制止他,抓著他的手問,“怎麽了這是?”

千裏被抓住了手,還有些不明所以,很真誠地看著賀雁來說:“給你擦身子,你行動不方便。”

“祖宗哎我哪敢讓你給我擦身子......你把明煦給我喊來就行,好嗎?”賀雁來耐著性子哄。

沒想到千裏眉心一皺,不滿道:“明煦?是那個嘲笑你穿衣服不好看的嗎?”

“他不是在嘲笑我......哎呀這孩子怎麽這麽倔。”賀雁來沒法子了,千裏找到機會又來脫他的外衣,神情嚴肅,絲毫不覺得自己幹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你剛才說了,我們已經結親了。額吉教育過我,要對自己的合敦好,要永遠對他好,這樣才能算個好大汗。”千裏悶頭說了長長一段話,終於把賀雁來的衣服解完了,便拿了條帕子沾水擰幹,再解開他最後一層裏衣,“所以,不要明煦來......”

賀雁來忙出聲制止:“等一下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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