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蒼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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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

說實話,他其實有點懷疑自己解釋的內容對方聽懂了多少。

“你大概誤會了,這不是什麽咒語,也沒有魔法。”

零號垂下視線:“我是說——”

他迎上那雙眼睛,要說出的話不自覺頓了頓,飛快地掃了一眼那些擺攤一樣的棒棒糖。

……嚴格來說,這種理解也不能判定成完全不正確。

雖然從來都沒人叫他這麽幹、他自己也沒考慮過認知調整能用在這種地方……但他的確能做到這件事。

零號撐著手臂,沈默地盯著那些已經自動分類變完了口味、甚至還免費附贈了好幾種限量款特殊味道的花花綠綠的棒棒糖。

會發生這種情況,唯一的解釋就是在他的主觀意願明確作出決定之前,潛意識已經本能甚至格外積極地主動滿足了對方提出的要求。

……

零號覺得,自己的確有必要好好檢查一遍自己的腦子了。

他用力按了按太陽穴,閉上眼睛吸了口氣。

小卷毛看他的目光已經完全變成了看燈神,還是可以帶回家、只要調養好身體就可以無限次許願的那一種。

這種亮晶晶的註視讓他本能地生出些抗拒,而他用不了一秒鐘就意識到,這種抗拒源於人類天然自帶的某種可笑的自我防禦機制——就像在一片漆黑的冰天雪地裏走了幾天幾夜,忽然進入一間溫暖明亮的房屋那樣。

那一刻所面臨的體感,幾乎是灼燙級別的疼痛和明亮到刺眼的不安……這種改變帶來的恐懼,會讓人第一反應就本能地想要拒絕。

零號看著自己的右手。

在前不久,他的右手一度已經變得半透明,甚至連掌骨也出現了某種只屬於金屬的冰冷光澤。

在這之前他都毫不懷疑,等自己的意識徹底透明之後,那些骨骼被老師和初代繭抽出來重新熔鑄,能得到一把質地相當不錯的手術刀。

可現在那裏又變得好好的了。

他可以確定這不是自己通過修改認知自欺欺人得到的結果,掌心和手指的觸感都溫暖真實,活動時也完全沒有任何異樣。

零號活動了兩下右手,他擡起視線,看向正興高采烈收攤的卷頭發年輕人。

對方似乎完全沒把他的挑釁當做冒犯,隨遇而安地穿著小熊睡褲和皮卡丘拖鞋跑來跑去,把不同口味的棒棒糖打上標簽,分門別類仔細整理好。

那些柔軟的卷發活潑地跟隨著動作晃來晃去,糖紙被手指靈活地飛快剝開,小卷毛的臉頰被荔枝口味兒的硬糖撐得鼓起一點弧度,從備品倉後面探出一點腦袋看著他。

……像只正在快樂屯糧的小綿羊。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零號就忽然意識到了不妙,立刻轉移註意力住腦,卻還是晚了一步。

小卷毛在他面前砰地一聲變成了真正的綿羊——看不清眼睛在哪的黑臉,一身打著卷像是雲一樣軟乎乎的白毛,腦袋上頂著螺旋的小角,黑耳朵軟耷耷垂下來,跟著腦袋的動作啪嗒啪嗒地甩來甩去。

黑臉小綿羊驚訝地瞪圓了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變化,擡頭看向他。

“抱歉……抱歉。”

零號低聲道了歉,飛快坐直身體,閉上眼睛集中註意力。

……可這實在很難集中註意力。

零號的手臂撐不住地有點打顫,他深呼吸了幾次,還是沒能忍住,沒頭沒腦地嗆咳著笑了出來。

這種情況其實已經非常罕見——在他發覺自己的意識投影越來越淡,甚至幾次在床上醒來,恍惚間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一柄無知無覺的手術刀以後,意識就再也沒有反饋給他過類似的感受。

零號笑得停不下來,他很清楚這樣不太妥當,卻還是不得不靠咳嗽才能強行打斷這種沒完沒了冒出來的笑:“對不起……”

“沒關系。”小卷毛非常大度,“我不是第一次當羊。”

他用兩只後蹄蹬地,從備品倉後輕輕巧巧蹦了出來,跑到鏡子前轉了一圈。

他不是第一次當羊——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做小綿羊的時候,依然保有完整的原本的認知,他還清楚地記得之前發生的一切,記得自己不吃草吃棒棒糖。

這或許就是對方之前說的那個“自我”。

在依然保有自我的前提下,這一切體驗會變得更奇幻、更有趣……他就說死者之境偶爾也該和對岸學習和交流一下心得的。

“我喜歡這種感覺。”黑臉小綿羊仔細欣賞夠了自己的新造型,蹦蹦跳跳地轉過來,“貓先生,你也要來看看嗎?”

零號咳嗽著緩過一口氣,他揉了揉眼睛擡起頭:“什麽?我不……”

下一秒,他就錯愕地瞪著自己用來揉眼睛的手,身體不受控制地原地起跳,一頭栽下了修覆艙。

小綿羊及時穩穩當當接住了他。

那些像是帶有荔枝特有的甜味兒的小羊毛卷,觸感的確像是雲一樣——他已經本能地打了個滾才意識到這一點,盡力沈穩地按了按小綿羊的後背。

“是我的精神力失控了……”零號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我以為——”

……他以為自己會變成其他什麽更兇悍貪婪、更殘忍嗜血的猛獸。

投影獸化是夢境研究中的一個重要標志,這代表著一部分屬於人的自我意識徹底崩解,讓潛意識中的沖動、本能和欲望完全占據上風。

在這之後的下一步就是“物化”,連本能、欲望和沖動也完全抹除幹凈,徹底變成一件趁手的工具……或許有很多人甚至不必經歷第二步,就能直接給予物化的暗示,但老師自作聰明地教給了他不少東西。

這些東西讓他變得更“好用”,更能迅速準確地得到初代繭需要的一切數據,但也更有能力抵抗和拒絕這種直接粗暴的修改。

……

零號其實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

從上一個夢域出來,他已經清楚地察覺到了自己的力不從心……精神力的增長已經徹底超出了他能夠控制的範圍,洶湧的意識洪水要不了多久就會吞噬他作為人的自我。

之所以執意一個人走這麽遠,就是不想被其他拓荒者學員看到這一幕。

“稍等一下。”零號低聲說道,“我能調整過來。”

小卷毛很信任他,點了點頭:“好。”

“……”零號沈默了兩秒鐘,看著眼前不自覺開始一伸一縮按摩小卷毛的貓爪。

——雖然出現了一些差錯,但有一點至少是可以完全肯定的。

現在這種局面,他也的確不太想讓其他拓荒者學員看到……

零號閉上眼睛,繼續深呼吸了幾次。

他盡力讓自己忽略了想跳來跳去地打滾、扒拉這些小羊毛卷玩的古怪沖動,一點點約束起那些逸散的精神力。

不知是不是由於靠近死者之境、又有對方的“繭”做保護,也或許是因為那場太過放松的夢……過程似乎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艱難。

“小綿羊先生。”零號學習著對方的口吻,“能和我說說話嗎?”

那些軟乎乎裹著他的小卷毛動了動:“沒關系嗎?”

隔了幾秒鐘,零號才出聲回答:“嗯。”

他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似乎是正在收斂精神力的緣故,嗓音摻了些低啞疲倦,沙沙地響起來。

“說一說話,可以幫我記住自己是誰。”

零號輕輕呼了口氣,他幾乎能觸摸到那些誘惑:“好像忘了也很不錯……”

“記住更好。”小卷毛說道,“我剛發現這種感覺很有必要。”

零號隨口問:“有什麽必要?”

“我剛才好像有點明白你說的‘自我’了……我想這就是為什麽我們依然自稱死者之境,而把你們叫做現實。”

小卷毛仔細想了想,才又繼續向下說:“這種真實感是建立在擁有自我的基礎上的。”

“兩種感覺都很好,但屬於你們的這種感受,一個自我只能擁有一次——當這一次旅程走到終點,也就意味著一切記憶的終結和消散。”

“這種唯一性讓它變得無比珍貴。”

小卷毛說:“如果我也有機會去你們那兒,我會非常珍惜這一次機會。”

“我還沒考慮過這個。”零號有點好奇,“你最想記住什麽?”

小卷毛毫不猶豫地回答:“會變棒棒糖的神燈。”

零號:“……”

就在他想再一次申明自己這不是什麽咒語、也不是魔法,自己也不叫阿拉丁的時候,最後一絲精神力已經收攏完畢,受意識逸散影響的變化也在同時盡數解除。

他尚且不及反應,就忽然從懸空的狀態毫無預兆地掉了下去。

零號來不及多想,單手撐住身體,另一只手已經利落攬住了險些跟地面親密接觸的小卷毛,就地側翻把人迅速撈了回來。

變故實在太過迅速,他沒來得及用意識修改任何參數,後腦勺結結實實撞到地上的同時,被他撈起來的小卷毛也同樣結實地砸在了他的懷裏。

“不要緊吧?”

零號顧不上太多,把人舉起來,從頭到腳快速檢查了一遍:“還好,都變回來了。”

“我是不要緊。”小卷毛點了點頭,“黑貓先生……”

“不可以。”零號嚴肅打斷,“不能隨便給人起外號。”

小卷毛怔了下,眨了眨眼睛看著他。

零號肩背不自覺地繃了下。

他察覺到自己似乎很難再維持與對方初見時那種疏離跟冷淡,卻還是盡力不為所動地垂下視線,把人好好地放回了那條看不見的透明的隔離線之外。

“你剛才什麽也沒看見。”

零號沈默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跟對方討價還價:“……我給你做個抽獎箱。”

小卷毛立刻被新知識吸引了註意力:“什麽是抽獎?”

“就是在我這裏已經準備好確定的獎品的前提下,隨機抽取一樣。結果是不確定的,可能會有不錯的獎品,也可能什麽都抽不到。”

零號在空中隨手勾勒了幾下,讓點和線組合成一個立方體。

他讓那個由光線組成的立方體漂浮在空中,引導著小卷毛輕輕撥了一下,立方體就在空中緩緩轉動了起來。

“把手伸進去,就能拿到一個精靈球。”

零號給他示範:“打開精靈球就可以抽獎了……每次只能拿一個,裏面裝著小紙條,可以拿來找我換禮物。”

他簡單地邊介紹邊示範了一遍。

看著迅速聽懂了、並且立刻對這種游戲產生了強烈興趣的小卷毛,零號不動聲色地走到一旁,閉上眼睛按了兩下額頭。

按理說……對方幫了這麽大的忙,又無端被卷入了他精神力爆發的餘波,不該用這種吝嗇過頭的方式來回報。

但剛剛勉強馴服了自己的精神力,他的確很疲倦、沒什麽力氣,也沒辦法一下弄出來更多的東西作為禮物送出去了。

……只是先稍微休息一下。

抽獎的過程通常會花上不少的時間,而抽到精靈球打開、看到裏面的內容、攢在一起等著兌獎,又會制造出一定的間隔。

等他休息好了,就立刻調高中獎率……最好是每次都能讓對方抽到心儀的東西、沒有一次失望那種。

零號靠著墻坐下。

他把意識徹底放空,放松地看了一會兒正興致十足地研究抽獎箱的小卷毛。

這種可以什麽都不想、完全把註意力集中在一個人身上的感覺,對他來說也是第一次。

零號疲倦而舒適地嘆了口氣,把自己蜷起來,額頭搭在手臂上,閉起眼睛。

……居然變成了一只貓。

這種說不上是峰回路轉還是奇恥大辱的離譜發展,幾乎叫他有點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

警惕了這麽久、防備了自己這麽久,最後竟然這樣輕飄飄地塵埃落定……了嗎?

他循著血腥氣倏地擡起頭。

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看著自己身上淋漓滴落的、尚且帶著熱氣的鮮血,近乎恐懼的窒息感瞬間挾住了他的意識,針紮一樣的激烈劇痛由腦內向外炸開。

他看見自己的獵物,看見誘人的食物和一團又一團的紅霧。

“不對……”

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能聽見低低的咆哮。

“不對,不對……”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低喃還是在大吼,但即使是在這種時候,他也依然迅速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初代繭啟動了對他的全面意識幹擾。

這種幹擾按理來說早就已經啟動了。

是因為他誤入了這一片浮冰,緊接著又被對面的拓荒者撿走,在對方的“繭”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休息和恢覆,做了一場最好的夢……這一切都延緩了幹擾的發作。

這是個至關重要的時間差。

初代繭的侵蝕和幹擾沒能與剛才的精神力失控同步出現,而是慢了一步——就是因為慢了這一步,讓他沒有鑄成大錯,沒有變成一頭徹底失控的野獸……

他盡全力想把這個認知保留下來,但一切念頭還是戛然而止。

像是一顆早埋在意識深處的定時炸彈,引線終於走到盡頭,轟地一聲粉末塵灰,迸濺的彈片毫不留情地割穿了他在現實中的早已瀕臨崩潰的大腦。

頭痛、劇烈的頭痛、由頭痛而生發的混沌與茫然,他站在旋渦的中心。

這種混亂迅速裹挾了他的意識——他不是什麽野獸,可他是什麽?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血跡,又看向不遠處的一片狼藉。

那裏是什麽?一個獵物,一團沾滿了血的羊毛……那裏是一個被他襲擊了的人。

哪一段才是夢?

他現在似乎是完全清醒的,剛才的那些全都是夢嗎?

他放慢腳步緩緩走過去,看著那個躺在地上的人。

他花了些時間認出了對方……這似乎是他剛見到的一個來自彼岸的拓荒者。

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蒼白的臉上也沾了點血。

那個年輕的拓荒者躺在地上,被一把手術刀深深沒進了胸口,純凈漂亮的黑眼睛茫然睜著,裏面已經沒有任何一點光澤。

他開始回溯自己的記憶——他把對方不小心變成了羊。

年輕過頭的拓荒者對他沒有任何戒心,按照他說的乖乖跑過來,然後被他作為獵物一擊得手……因為身體已經受到了現實世界的影響,這個來自死者之境的意識就這麽無聲無息倒了下去。

他欣賞著自己的傑作,擦凈手術刀,熟練地自欺欺人地編織了一場夢來掩蓋一切……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從未有過的近乎暴怒的強烈抗拒瞬間充斥了他的全部意識。

他跪在地上,急促地喘息著——他已經很久沒有抗拒過這些被直接植入腦海的想法了,畢竟抗拒的結果,也無非是用另一種更加粗暴的“手術”方式來植入而已。

可這一次被強制灌輸進腦海的信息,卻讓他控制不住地作嘔。

他不是這種人。

他不會做這種事……他不是這種人,也不會變成這種人。

……他不是這種人!

他發著抖的右手握住了手術刀。

他忽然完全不打算就這麽接受這一切了——哪怕只是因為不想讓這些信息汙染對方的那顆“繭”,他是神燈先生,他能做到這件事。

他給自己做著手術,鋒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沒入意識深處,一點一點地剖去那些冰冷的數據流。

這也沒什麽難的。

就像精美的瑪瑙工藝品為了成為一棵自由的草,以最大的熱情等待和迎接碎裂的那一刻一樣。

他垂著視線,一刀接一刀地解剖自己的靈魂。

他才發現小卷毛沒有說錯,自己的意識原來已經有了這麽多裂縫。

這些裂縫都被數據“縫合”和“填補”了起來,於是這些數據就有了最得天獨厚的掩飾。它們可以悄無聲息地滲進去,影響他的認知和想法,修改他的記憶,混淆他的夢境與現實……

他寧可當一個搖搖欲墜的石膏像,作為自己存在一秒鐘,然後被隨便什麽人不小心一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粉碎之前最好再把抽獎箱的獎兌掉。

他剔除幹凈了最後一點不屬於自己的數據,停下手術刀,有些茫然地擡起頭。

什麽抽獎箱?

他看著眼前的人影——陰魂不散,老師欣賞地鼓著掌,用打量一件精美作品的視線看著他。

“表現得不錯。”他聽見老師說,“你通過考核了。”

……

他猛地睜開眼睛。

顱內壓的劇烈升高讓他悶哼了一聲,眼前的視野迅速被一片血紅填滿。

連在身上的導線立即將異常報給儀器,而相應的藥品也已經通過滯留針註入他的身體。

他渾身的衣物都已經被冷汗浸透,像頭落水的狼狽走獸一樣低低喘息著,蜷伏著擡起視線,看向面前卷頭發的年輕人。

“他是這次配合你試驗的研究員。”

老師的聲音在身邊傳來:“演得不錯吧?他的天賦也很不錯。原諒我們聯合起來演了一場戲騙你,這是你必須過的一關……”

那個卷頭發的年輕人站在床旁,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拿過一個眼罩想替他戴上。

他擋住了那只手。

“我知道這會讓你很憤怒。”

老師的影子走到他面前:“我們已經到達了死者之境,我需要你更鋒利,硬度也要再提一點……”

他忽然低聲問:“我們到了死者之境?”

“對。”老師點了點頭,那個影子逐漸變成了金屬質感,瞳孔也變成了數據流——初代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機械音不帶感情地在他耳邊問道,“還有什麽疑惑嗎?”

他搖了搖頭,看向初代繭:“你是個小醜。”

人影應聲變成了小醜服飾,塗白的臉上也多出了星星和月亮的塗鴉,血紅的嘴在邊沿向上挑起:“不要玩了。”

“這是由認知決定的世界。”

初代繭說:“你可以隨意改變這裏的一切,我也可以隨時把一切修改回來。”

說完,他就又恢覆了原本的模樣:“你可以休息十分鐘……”

初代繭的話頭忽然一頓,看向一旁的年輕研究員——對方的發型正在不斷變化,一會兒變成爆炸頭、一會兒變成火箭似的掃把造型,一會兒又變成了短短的直發板寸。

初代繭停下來看著他,無機質的瞳孔透出些困惑:“你究竟在玩什麽?”

“玩你給我制造的幻覺。”

零號垂下視線:“籠子裏沒什麽怪物。老師,那兒就是一只黑貓先生。”

初代繭的樣子又變回了老師的影子。

對方神色微凝,快步向前想要追問他些什麽,零號卻已經擡手打了個響指。

整個場景像是裂開了無數條縫隙。

灼熱紅亮的巖漿湧進來,熯天熾地的火舌在幾秒內就將一切徹底吞噬幹凈。

……

零號在滴落下來的清涼水意裏睜開眼睛。

他身上疼得厲害,像是被從頭到腳淩遲了一遍,疲乏得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

視野由模糊逐漸轉為清晰,他才發現自己正仰躺在什麽人的臂彎裏。

那些清涼的水似乎是冰塊化了淌下來的,正好滲進他的意識,一點一點地驅散了磨人的灼熱。

……抱著他的人,正低頭替他縫合著身上的傷口。

沒有修覆傷口的疼痛,反而讓他心頭驟然生出些警惕,支撐著想要坐起來:“你——”

“別動,黑貓先生。”

那只手的反應也非常快,及時牢牢抱了住他:“我第一次繡十字繡。”

零號:“……”

他在“為什麽要用十字繡縫傷口”和“縫了什麽圖案”這兩個問題裏徘徊了兩秒,艱難地讓自己清醒過來:“我怎麽了?”

“你剛剛做了場噩夢。”

小卷毛縫好了一處傷口,又去摸了摸他的額頭:“為什麽不去修覆艙?太累了就要學會偷懶和摸魚啊。”

“學不會。”零號扯了扯嘴角,閉上眼睛,“我只想快點完成任務。”

“很好學的——比如不想寫教案的時候,就找個沙發把自己埋在抱枕堆裏,或者在辦公室開著電腦睡午覺。”

小卷毛低下頭,使了點力氣想把他抱起來:“沒關系,我教你……”

他才一接近零號,就被對方驟然擡手扯住手臂。

那個已經傷痕累累的意識驟然爆發出困獸時的力道,就地一滾翻過身,牢牢控制住他的身體,把他限制在手臂與地面之間。

零號胸口急促起伏著,低頭審視著他,瞳孔冷淡鋒利:“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劇烈的痛楚一波接一波席卷著意識,零號眨去滲進眼尾的冷汗,低聲道:“一個萍水相逢的彼岸拓荒者,用他自己的存在來救我?編故事也編個差不多的吧?”

他很清楚那些“冰塊”是什麽。

對於死者之境的意識來說,這些就是最基礎的“存在”本身——因為沒有自我的概念,那些冰川就是他們的全部。

不論身份如何轉換,只要冰川還沒有融化、沒有被海水吞噬,那些意識就依然存在。

零號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他幾乎控制不住那種激烈的、幾乎沖破禁錮的憤怒,迫使被自己控制住的人影擡頭:“究竟要到什麽時候——”

他忽然怔住。

年輕的拓荒者不掙紮也不說話,只是有點驚訝地睜圓了眼睛,認真看著他,擡手摸了摸他的臉。

……那些小卷毛停留在他的指縫間,活潑地卷著,一點兒都沒有變化。

零號慢慢松開手。

他有些茫然地撐起身,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又因為徹底脫力而迅速失去了平衡,搖搖欲墜地倒了下去。

年輕的拓荒者迅速跳起來,在他摔到地上之前伸手接住他,把他抱進了修覆艙。

“別擔心,這麽一點兒‘存在’分給你也完全沒關系。”

小卷毛快速說道:“對我沒什麽影響,倒是可能會滲透給你一部分我的習慣……要是能教會你怎麽摸魚就好了。”

他轉過身去檢查那些剛縫合好的傷口,皺起眉抿了抿唇:“還是疼嗎?我已經用了最細的絲了……”

零號一動不動地靠坐在修覆艙裏。

他定定看著那個來來回回忙碌的人影,隔了良久才低聲開口,嗓子澀得像是吞了一大塊濕透的海沙:“你的頭發是直的。”

小卷毛疑惑地“嗯”了一聲,擡起頭看著他。

“是直的。”零號低聲固執地反覆驗證,“是鋸齒,是錫紙燙……”

他看著一點兒都沒變的小卷毛,對方似乎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動站起身抱住他,讓他一擡手就能碰到自己的腦袋:“發生什麽了嗎?”

零號搖了搖頭,肩膀一點點和軟下來,低聲說:“對不起。”

他慢慢地摸著那些小羊毛卷。

一種幾乎是虛脫一樣的強烈疲倦和放松忽然鋪天蓋地,遲來地席卷了他的意識。

零號閉上眼睛,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是近乎失禮、完全冒犯地反覆觸碰著那些柔軟的卷發,不斷確認著它們的存在。

融化的冰水還在源源不斷地補充進他的意識,零號側過頭想要避開,卻被固執地抱回來。

“是棒棒糖的報酬。”

小卷毛說道:“我還要找你兌獎呢,我抽到了一個‘隊長’,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零號搖了搖頭,啞聲回答:“我沒寫。”

“那大概是我的‘繭’幫我作弊了,它經常偷偷幹這種事。”

小卷毛說:“黑貓先生,它大概發現了我很想把你帶回家。”

零號低聲回答了句什麽,他的聲音低得自己都聽不清,身體脫力地墜沈下去。

小卷毛及時抱住他,在他背後安靜地輕輕拍撫

“對不起……”

零號的脊背在緊繃著微微發抖:“……我做了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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