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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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莊疊並不是剛意識到這件事——他只是一直都沒有什麽多餘的時間來考慮這些。

那個外勤負責人離開後,淩溯的狀況很快就變得不容樂觀,在救護車上更是一度險些出了意外。有那麽幾分鐘的時間,莊疊看著急救措施下無聲無息的淩溯,第一次體會到了大腦完全空白的感覺。

等到了醫院後,莊疊的註意力短暫被總負責人用“讓隊長更輕松一點”轉移開,又迅速因為淩溯的手術結束而徹底收回,更是無暇分去那些無關緊要的地方。

……

直到現在,莊疊才忽然意識到,他似乎還有許多個以前一直被忽略了的記憶箱子。

這些箱子大都鎖著,大部分看起來依然非常模糊,說明這些記憶暫時都是不可調用的狀態。

但還是有些記憶悄然浮了出來,有些盒子是空的,那些信息似乎順理成章地融入了他的“常識”部分。

就比如……有關劇烈異常意識波動的判定。

程序的探測不會出錯,就像在案發現場的時候,雖然“繭”強行抹除了探測記錄,但讓外勤負責人來到這裏的原因卻沒有因此消失。

一個危險的、原本不該屬於這裏的、“不存在的人”。

……不及回神,一個結結實實的腦瓜崩已經落了下來。

莊疊悶哼了一聲,捂住頭頂:“隊長。”

“下回再把斷句調整一下。”

淩溯點了點頭,他已經拿回了自己的夢域控制權,並且迅速把古堡的門挪到了大概有十幾米高的窗戶邊上:“小卷毛。”

莊疊已經退到了門邊,卻只摸到了堅硬的墻壁。

莊疊本能回了下頭,看清身後的情形,有些怔忡地轉回身看向淩溯。

他的臉色比平時顯得更白,一動不動地站著,淡色的唇角抿成一線。

那雙眼睛裏覆著的薄冰並沒有散去。

那是種堅硬剔透、近乎絕對理智的澄澈光澤,有隱約的一點不自覺地柔軟被淩溯牽引著,從裏面透出來。

被小卷毛這樣看著,淩溯差一點就沒能堅持住,把門給他重新裝回墻上。

淩溯按著胸口咳嗽了兩聲,隨手拖了把椅子過來,靠著坐下去。

他擡手揉了揉額頭:“小卷毛,聽我說……”

淩溯其實不止一次考慮過這種情況,考慮過到了這時候要說些什麽……但到了這時候,卻像是有什麽憑空堵住了喉嚨,連帶著胸口也悶得不行。

莊疊的身體向後牢牢貼著墻,盡可能站得離他更遠,睜大了眼睛安靜看著他。

“我們對夢的探索是在不斷進步的,許多舊定義都會迅速過時,需要被調整甚至推翻。”

淩溯低聲說道:“有很多我們認為的危險和異類,只不過是由於視角的局限、對未知的恐懼,並不是……”

他忽然剎住了話頭。

淩溯敏銳地抓住了那一絲不對勁的端倪。

他仔細想了幾秒鐘,忽然擡頭,看向把兩只手都死死壓在背後的小卷毛:“小莊老師,你不是覺得你在我的意識裏,會讓我一直在瀕死狀態打轉吧?”

莊疊的臉色瞬間蒼白了下。

……只要稍微找一找,就會發現相關的線索其實已經很明顯了。

他對“拓荒者”的那些依稀模糊的印象。

他能收到來自死者之境的朋友們送的禮物——不論是葵花籽、畫筆還是偶爾出現在口袋裏的郁金香花瓣……而他裝進口袋裏的那些棒棒糖和打火機,也總是第一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和隊長討論過,死者之境的“繭”只會比現實更先進,因為那裏有數不清的天才和近乎永恒的時間。

他甚至對嚴巡所描述的、嚴會長的那場夢有印象。

嚴會長曾經監測到了一種“劇烈的、從未有過的異常意識波動”,那些像是一圈一圈亂羊毛一樣的意識波動,同樣來自潛意識海洋的彼岸。

走得太遠的拓荒者。

危險的、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意識……

“……那也不能往奇怪的信仰上掛鉤啊。”

淩溯徹底松了口氣,靠在椅子上按了按額頭——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世界上最聰明的腦袋會困在這種死胡同裏。

他決定直接用行動證明,直接撐起身快步走過去,俯身撈起莊疊的右手,碰了碰那些仍殘留在小卷毛指間的電弧。

莊疊收手不及:“隊長,不行——”

亮紅色的火花“啪”地炸響,淩溯的手指劇烈地燒灼著一疼,兩人間忽然騰起淡淡煙霧。

莊疊下意識向後退開,卻又一不小心碰到了身後的大門的金屬部分。

整片夢域都是淩溯的意識,他越不想電到淩溯,就越集中不了註意力,剛才還超級炫酷、威風凜凜徹底解決掉了那些記憶的電流忽然失去了控制。

下一秒,淩溯已經一個箭步上前,結結實實地把莊疊圈進了懷裏。

“別動,讓我抱抱。”

淩溯把臉埋進莊疊頸間:“小卷毛,你嚇得我沒力氣了。”

他的身體已經控制不住地下墜,如果不是莊疊的護持,幾乎已經要站不住地跪倒地上。

察覺到淩溯快得異常的心跳,莊疊心頭一緊,瞬間把還在腦海裏盤桓的念頭盡數拋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隊長!”

“不要緊,是現實世界牽扯的……傷口炎癥還沒消,他們在給我清創。”

淩溯齜牙咧嘴毫無形象地吸了口涼氣,咳嗽了兩聲。

“剛才要是讓你跑出去……我就得當場急得醒過來,單手推著輪椅一路火花帶閃電地追著你跑了。”

淩溯毫無心理壓力地描繪著那個畫面:“到時候我們兩個在前面跑,醫生和護士拿著托盤、推著推車在後面追……”

莊疊一點兒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被逗笑,抱著淩溯小心地放在沙發上,低頭抵住他沒受傷的肩膀:“隊長。”

“好著呢。”淩溯笑了笑,“我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萬萬沒想到這個。”

他考慮過,在莊疊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後,或許會暫時無法接受、跑到什麽地方躲起來,或許會認為自己終歸不屬於這裏,決定設法回去。

也或許會因為嚴會長已經做了和打算做的那些事,讓死者之境把對岸的世界同樣列為敵人,雙方爭奪最後那一點不會被淹沒的孤島……

……但莊疊這個推論偏偏也完全有理有據。

現實就是這麽湊巧,偏偏在莊疊開始回想起自己身份的時候,淩溯就沒完沒了地出狀況。

在嚴會長的夢域裏,偏偏零號受傷最重、甚至一度陷入了假死的那次,就被來找他的小卷毛撞見了。

好不容易去看一場電影,被卷進初代繭的軌跡裏,他又倒黴地剛好中了流彈。

救護車上,莊疊嘗試用意識的接觸幫他鎮痛,他心情好得過了頭,竟然一直都沒發現自己喘不上氣。

甚至就連剛才,莊疊敏銳地發現了他的狀態不好,並且順理成章歸咎於自己身份的時候,其實是醫生正在用鑷子夾著棉花,替他給傷口清創……

……

這麽總結下來,完全不能說是莊疊推理錯了。

淩溯自己反思了一遍,都覺得這種結論得出來的無可厚非:“雖然……”

“雖然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種可能性,但還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這一切都是巧合。”

莊疊低聲說道:“但我不敢賭,隊長——”

淩溯就又毫不客氣地把他往懷裏扒拉了兩下:“這樣呢?”

他索性整個把莊疊揣進懷裏,打了個響指讓小火苗一起湊熱鬧,跟那些劈裏啪啦到處亂蹦的電火花摻在一塊兒,放了一場微型的煙花:“看。”

淩溯把下頜搭在莊疊的肩膀上,一邊咳嗽一邊認真點評:“一場轟轟烈烈,一路火花帶閃電的愛情。”

“……”莊疊腦袋頂上的小卷毛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卻還是沒能忍住被隊長逗得差一點就沒繃住,用力抿了下嘴角。

淩溯認真看著他的神色。

看到那雙眼睛裏的恍惚徹底散去,淩溯才放下心,攏著莊疊的右手,低頭在灼傷的掌心親了親。

“皮卡丘先生。”淩溯一本正經道,“先不談對面那個‘繭’是不是也有拓荒者的事……能告訴我這是怎麽弄的嗎?”

莊疊反應了兩秒,看到被電流弄得一片狼藉的環境,才想明白淩溯為什麽會這樣稱呼自己,耳根不自覺燙得通紅。

淩溯的眼睛彎了下,擡手揉了揉那些仍然打著蔫的小卷毛。

他仔細地一點點吻著那些灼傷——幸好這裏是他的夢域,那些細小的傷口被雨點兒似的輕柔親吻迅速治愈,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淩溯修覆了最後一處傷口,在恢覆光潔平整的掌心落下最後一個吻,才總算稍微滿意,松了口氣擡起頭。

“之前沒有這種情況,說明是在那顆夢繭裏。”

淩溯說道:“我不知道這件事,說明多半和我有關。”

“三年前的我被送來搶救的時候?”

淩溯很快就猜出了大略的始末,攏著小卷毛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地揉著,輕聲問:“急著想找到我,就去跟初代繭的程序打架了?”

這種事無疑不可能瞞過去,畢竟只要去問當時還在場的嚴博士和催眠師,也能得到十分明確甚至更加詳細的答案。

莊疊在“潛入那兩個人的夢域、把那段記憶偷走”和“實話實說承認錯誤”之間抉擇了幾秒,還是放棄了那個更加冒險的做法:“……嗯。”

他悶悶不樂地團成一團,往淩溯的懷裏拱進去。

看著忽然變成鴕鳥、試圖把腦袋藏進自己懷裏的小卷毛,淩溯有點啞然,低頭親了親莊疊露在外面的白皙耳廓,用了一個電火花的時間就又把那裏變得通紅。

“這個和五歲小朋友不一樣,小莊老師。”淩溯給他科普,“這件事的問題不在‘擅自出去跟別人打架’。”

莊疊有點訝異,從他懷裏探出一點腦袋。

“你可以跟任何你想打架的人打架。”

淩溯迎著他的視線,一本正經保證:“我跟著去收拾現場,絕對不會留下一個證人。”

淩溯一邊說,一邊仔細檢查著莊疊的身體——他竟然忽略了這一點,或者說莊疊已經有能力暫時隱蔽起曾經遇到的攻擊了,這些始終活躍在莊疊意識深處的電流,竟然一直都沒有引起他的註意。

“隊長。”莊疊像是忽然理解了他的意思,蹙緊眉,翻了個身握住淩溯的手,“這不是你的問題。”

淩溯停下動作,摸了摸莊疊頸間的一道紅痕,讓它在意識與意識的觸碰中瞬間痊愈。

他盤起腿坐著,低頭碰了碰莊疊的鼻尖:“怎麽不是?”

“你在因為沒保護好我自責。”

莊疊看著他的眼睛:“我也一樣。我知道了,這就是‘感情’這件事帶來的運算邏輯上的質的改變。”

程序算不出這個,人工智能算不出這個,因為感情的運算模式和一切可以用代碼來模擬的邏輯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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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要見不到你就想去找你。”莊疊說,“立刻就想去,一秒也不想等。”

他知道或許會有更穩妥、更周全的辦法,但更穩妥和周全,也就意味著淩溯要被扔在什麽黑漆漆的地方——或許是更危險或者更麻煩的環境裏。

為了一個穩妥的計劃,淩溯需要再一個人多堅持幾十分鐘、幾十個小時、幾十天甚至幾十年。

或者幾十場無比漫長的夢。

知道了這件事,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只是坐在那兒幹等著,什麽都不做。

……

“我曾經得出過一次這種結論,但這部分記憶暫時都是不可調用的狀態。”

莊疊垂著視線,他的眼底又有那種冰川似的光澤開始流動:“我可以模擬出一百三十七種導致這種結果的可能性……但我不打算推理了。”

盡管大部分記憶都沒有解鎖,但這似乎也並不怎麽重要。

莊疊甚至根本沒考慮過淩溯的那些擔憂,對他來說,只要自己的存在不會導致淩溯更接近那個世界,他就沒有離開的理由。

“隊長,我直覺應該是第一百三十七種,有關我設法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因。”

莊疊擡起臉,看向淩溯:“隊長,我想見你,一秒鐘也不想等。”

淩溯看向莊疊的眼睛。

那種冷是最堅硬朗利的澄凈,是不會被任何暗流汙染、永遠剔透晶瑩的浮冰。

淩溯捧起莊疊的臉,他輕輕地親著那雙眼睛。

“我有一百三十七個回答。”

淩溯說:“我喜歡你很久了,我想做你全部世界線裏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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