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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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內容其實算不上有趣。

理論太過晦澀、故事性實在平平,劇情設定上也是再傳統不過的末日災難片,貪婪傲慢的反派自取滅亡,主角歷盡艱辛拯救世界……也難怪票房和排片都不怎麽樣。

淩溯看到一半就忍不住有點走神,註意力從電影的畫面一路不受控地跳躍,讓他想起了許多相幹和完全不相幹的事。

——他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看電影了。

他想起那些被弄混淆的現實與夢境;想起從漫長的昏迷中醒來後,幻覺一樣殘留著的落在發頂的溫度;想起那些明明熟識卻又陌生的臉,想起莊疊被拐來特殊事件處理小隊的那一天……甚至還想起了自己那些沒有調料包的方便面。

淩溯忍不住多想了一會兒方便面。

早該意識到,這種差到離譜、已經開始喪心病狂到反常識的運氣是夢的陰謀。

機器當然是不會去識別既定程序的“度”是否合適的,也無法判定明明是同樣性質的兩件事,對人類而言在體驗上究竟有什麽差別。

初代繭按照要求,給他設定好了最坎坷、最不順利、最危險和絕望的一條軌跡,不僅讓他在那場真實無比的夢裏失去了所有重視的和想要保護的東西,還讓他失去了方便面裏的調料包。

……這事可太讓人生氣了。

淩溯覺得自己必須得跟現實要點兒補償,他把視線從那些跳動的光影上收回來,轉過臉專心地看起了坐在身邊的莊疊。

買票的時候已經離開場時間不遠,莊疊只搶到了最後一排的票。

放映機剛好在他們頭頂,能聽見風扇轉動的聲音,那道投出來的光束剛好路過他們的頭頂。

細小的灰塵在光束裏上下飛舞,散射的光路給那些漂亮的小羊毛卷細細勾勒了一層輪廓,淩溯出神地看著它們,他其實一點也不介意這樣看一整場電影、一整天,甚至更久。

這些記憶會永久性地留在他腦海中最重要的位置,毫無懸念地占據第一關聯位。

以後他想起電影和電影院,第一反應不會再是那些在夢中被設計好了發生的事,而是坐在身邊專心看著電影的莊疊,是那些被光輕輕撫摸的柔軟卷發……

淩溯毫無防備地迎上了莊疊的視線。

他驀地醒過神,摸摸鼻梁悄聲反省:“我盯得太明顯了?”

莊疊忍不住抿起嘴角,搖了搖頭,握住淩溯垂在身旁的手,學著隊長的動作在掌心點點戳戳地寫了幾個字。

淩溯沒能憑感覺猜出來是什麽,忍不住探過身,莊疊忽然在電影專場的間隙低下頭,飛快在他的頸側親了一下。

這種體驗可比無人打攪的病房刺激十倍,淩溯差一點兒就從電影院的座椅裏彈起來——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明確認清了自己是在現實,如果是在夢裏,他身邊的所有東西恐怕早就劈裏啪啦炸成一地碎片了。

憑借一貫良好的自我控制能力,淩教官還是及時克制住了自己,沒有在電影院裏做出什麽打擾他人觀影的舉動。

電影演到了關鍵部分,恒星死亡、超新星爆炸,幾乎是所有的物質都在以十分之一光速的速度被向外拋散,整個畫面都是無法描述的明亮光線和浩瀚的星際塵埃……

即使潛意識裏正在發生一場不亞於電影畫面的爆炸,他的身體也還沈穩地坐在原處。

淩溯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緊緊捉住了莊疊的手……而那只手也正以絲毫不亞於他的力道,毫無保留地堅定回握著他。

小莊老師的耳廓通紅,牢牢攥著他的手,視線飛快回到了電影畫面上。

淩溯無聲地數著自己的心跳。

他看著整個人都在緩慢發熱、一動不動盯著電影畫面的小卷毛,忍不住摸了摸頸側那一塊兒同樣燙得不相上下的皮膚,像個毛頭小子似的在心底極為嘚瑟地嘆著氣惋惜了半秒鐘。

剛穩定下來的第一記憶關聯位,這麽快就要換成另一段畫面了。

……

這次的記憶值得回味的時間有點長,等淩溯再回過神時,屏幕上已經滾動起了片尾的字幕。

不論怎麽說,電影的畫面和配樂都可圈可點,最終高潮的一幕也頗為震撼。

恢弘如史詩般的磅礴背景樂章裏,主角們帶著最後的希望沖進銀河深處的裂罅。

鏡頭無限拉遠,最後一絲光線被無邊無際的星際塵埃所徹底吞噬,那艘龐大的機械諾亞方舟成了宇宙輪廓邊緣不起眼的一粒微塵。

浩蕩的交響樂演奏到了盡頭,最終只剩下孤獨的和弦作為尾聲,無線電被幹擾的嘈雜噪音裏,畫面逐漸隱入整片星系最深處的黑暗靜謐。

放映廳的燈光亮了起來。

這一場的人原本就不算多,其中大部分又都在中途就失去了耐心選擇離場,還在座位上的只剩下了零星幾個人。

椅子很舒服,音響不炸耳,空調的溫度剛好,很適合走神。

淩溯在心裏給電影院打了個五星好評。

他揉了揉脖頸,側過頭看向莊疊。

小卷毛後半程倒是迅速恢覆了註意力,全程目不轉睛,坐在座位裏看得格外認真,連爆米花都沒怎麽碰。

直到最後一行字幕也消失在幕布的最頂端,莊疊才有些意猶未盡地收回了視線。

淩溯擡起手臂,幫莊疊隔開那些經過他們的座位離開影廳的人:“喜歡看電影?”

莊疊飛快點了點頭。

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困,整個人舒舒服服地掛在淩溯手臂上,好奇地打量著有點昏暗的放映廳:“很有趣……”

淩溯的眼裏就跟著透出點笑意,他擡起手,在莊疊眼前輕輕打了個響指。

莊疊下意識等了幾秒小火苗,才意識到他們現在不是在夢裏:“隊長?”

“還有彩蛋。”淩溯示意熒幕,低聲給他解釋,“就是在一部電影最後,偶爾會突然蹦出來調節一下氣氛的小片段。”

這部電影的彩蛋其實有點兒惡趣味。

只是短短幾分鐘的後續情節——主角們在結尾帶著全部人類幸存者,駕駛著那架被命名為“諾亞方舟”的巨型宇宙飛船冒險進入了宇宙深處的裂隙。

他們沒能走出多遠,就遇上了另一架宇宙級別的艦船。

無論是從外形、材料、能源還是應用的科學技術,那艘艦船都比人類最尖端的科研成果還要高不知多少個檔次。跟對方比起來,地球文明簡直還處在蹣跚學步的幼兒期。

不清楚來者是敵是友,全體幸存人類瞬間陷入了高度緊張與提防的戰備狀態——即使在這種懸殊的科技體量差距下,這種應對就像是螳螂面對一輛馬車兇狠地揮舞著兩把鐮刀。

緊接著,由銀河系向宇宙的另一端逃亡的人類們,第一次收到了其他文明發來的信息。

對方艦船來自人類準備遷徙去的目的地,正一路躍遷過來,向他們打聽穿過裂隙逃亡去銀河系的路。

莊疊:“……”

淩溯壓了壓嘴角,還是繃不住地輕笑出來:“不要緊,他們至少還能聯手去找第三個星系。”

雖然按照電影主創們的這種惡趣味,人類和艦船文明聯手找到的下一個星系,說不定也會迎面遇到一艘剛逃出來的飛碟……

“……肯定不會這麽湊巧。”

迎上小莊老師難以置信的註視,淩溯飛快改口。

他揉了兩下那些仿佛全變成了問號的小卷毛,迅速調整了不夠嚴肅的態度,一本正經地譴責:“一種不懷好意的藝術手法和表現形式。”

莊疊非常認可這個評價,用力點了點頭:“對。”

這次是真的再沒有了彩蛋,放映徹底結束,全部亮起的頂燈把整個放映廳照得通明。

廳裏已經只剩下了他們兩個,莊疊不甘不願地收回視線,抱起幾乎沒怎麽動的爆米花桶,跟著淩溯往外走:“隊長。”

“嗯?”淩溯回過神,“放心,我查過了,這肯定不是紀錄片。”

他牽著莊疊走出了放映廳:“應該就是導演知道這部電影多半已經無力回天了,索性帶著主創們開的一個小玩笑……”

莊疊這才松了口氣,放心地點了點頭。

他走了一會兒,又忽然扯了扯淩溯:“隊長,彼岸的人也要抵擋潛意識的漲潮嗎?”

淩溯輕輕揚了下眉,停下腳步。

如果不是莊疊提出來,他其實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但這種情況又似乎的確是合理的。

他們所在的世界,和彼岸的那個世界,其實正同樣面臨著被潛意識日漸侵蝕的威脅。而死者之境這種地方,事實上更是從不缺少已經離世的天才和科學家,還擁有不受現實條件限制的能力和幾乎無盡的時間。

雖然電影的彩蛋只是個有點惡劣的小玩笑,但在眼下的局面,的確未嘗不會出現雙方自救時發生的意外碰撞……

尚且不及徹底理順全部念頭,距他們不遠的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陣音量極高的喧嘩。

人群間毫無預兆地爆發出騷亂,擁擠著爭先恐後地四散躲開。

到處都有人在惶然地哭喊和求救。

有踉蹌著的身影歪歪斜斜朝他們沖過來,一眼掃見對方手裏拿的東西,淩溯的反應先於意識,瞬間扯著莊疊迅速背轉過身,按著小卷毛牢牢護進懷裏。

連發的槍聲迅速帶起了一陣尖銳的驚叫,不少人嚇得面色慘白,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

“沒事沒事。”淩溯一臂護著莊疊,單手撐著地面穩住身形,胡嚕著緊緊抱住自己的小卷毛,“自制的土槍……威力不大。”

“槍法非常差,沒有經過任何專業訓練,精神狀態好像不太穩定。”

剛才那短暫的一照面,莊疊已經把對方看得差不多,低聲快速補充:“是跟咱們看一場電影的人,正數第四排左邊第三個……”

他們坐在最後一排,能把整個電影院的情況納入視野。

在電影演到一半的時候,對方的舉止就有些異常,即使坐在座位上也顯得十分躁動不安,似乎正處在某種高度的精神緊繃的狀態裏。

莊疊能回憶起當時的情況,說明他其實觀察到了這一點,卻沒有過多在意……

“應該是有譫妄表現的精神分裂或者癔癥。”

淩溯點了點頭,攏著小卷毛揉了揉:“怪我,我也沒往心裏去。”

莊疊專心看電影、他專心看莊疊,那個護送他們的行動組負責人又被淩溯明確禁止了跟上來搗亂,誰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出現意外情況。

“沒事……沒有無辜人員受傷。”

淩溯圈著莊疊隱蔽在售賣爆米花和飲料的櫃臺後,這裏現在已經空無一人,售貨員大概也嚇得逃離了現場。

淩溯屈指輕輕敲著膝蓋,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只是個有既往史的精神分裂癥患者,問題倒沒有那麽嚴重。

但如果這也是夢境異變導致的,那麽他們面臨的處境就真和剛才的那場電影差不多,已經到了必須著手解決的地步……

警方的反應同樣極為迅速,外面已經拉起了警戒線。有談判專家冒險上前,正試圖引導著持槍者暫時放下武器、提出自己明確的訴求。

“不是真的……你們都不是真的!”

持槍者是個消瘦的中年男性,雙眼極度充血,嗓音嘶啞,握著槍的雙手控制不住地發著抖。

他的精神顯然已經瀕臨崩潰,神經質地不住搖晃著身體:“早跟你們說了,我看過這場電影!”

“我相信你。”談判專家說道,“這部電影已經上映一個多星期了,預告片也早在半年多前就被公開發布,看過它的部分片段並不意外……”

“不對、不對、不對。”持槍者嘶聲喊,“我三年前就看過這場電影了!”

淩溯輕輕揚了下眉。

他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探出櫃臺,掃了一眼那人的長相。

“你們是假的……這也是一場夢,到底誰才是夢主?!快放我出去!”

持槍人手臂劇烈地發著抖,他瞪著充血的眼睛逡巡了一圈,忽然發現了些不算起眼的血跡。

“人形投影不流血,你們都是投影,我不和你們廢話,不跟你們廢話……”

持槍人神經質地咧開嘴笑了笑,他趔趄著大步走向櫃臺後:“Bingo,找到了!”

他誇張地蹦蹦跳跳著,不斷晃著手裏那把槍,得意地看著櫃臺後的兩個人。

“這不是夢。”淩溯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這是現實。”

持槍人嘲諷地大笑起來:“你們回回都這麽說!”

他的聲音格外尖銳刺耳:“我早就受夠了,再也不會上當了!不就是一場高度仿真的夢嗎?有什麽稀奇的?你們之前還做過比這個更真實的……”

淩溯不著痕跡地把莊疊藏到身後。

這回小卷毛抱住他的力道比平時執拗,淩溯不得不用上了些力氣,又安撫地握住了莊疊的手腕。

“快放我出去!”

持槍人嘶吼著:“我再也不想參加什麽見鬼的實驗了,你們都是一群騙子!”

那人來回看了看莊疊和淩溯,他無法判斷這兩人究竟誰才是夢主,或許著兩個人也都不是——但他已經不想再多浪費時間了。

反正要通過這些喪心病狂的訓練,還有一種更簡單的方法。

……他可清清楚楚地記得零號的這張臉。

他一把扯起淩溯,連拖帶拽地強迫著對方站直,用那把槍牢牢抵著淩溯的太陽穴。

“姓嚴的,這是你最滿意的那個實驗體吧?”

持槍人發著抖,得意地向四周張望:“你要是不放我出去,我就一槍一槍廢掉他……”

他的話頭忽然一滯,有些錯愕地盯著眼前的一幕。

持槍人的意識深處陡然生出強烈的寒意。

即使槍口就抵著那個零號的太陽穴,只要勾勾手指扣動扳機,就能輕輕松松讓子彈穿過對方的腦袋……他也忽然一動都動不了了。

持槍人瞪圓了眼睛,眼底那些歇斯底裏的瘋狂終於漸漸淡去。

他的意識一點點清明過來,透出強烈的驚恐懼意。

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知道對方是從哪兒拿到的槍——他只知道自己身體裏的血像是被冰碴凍住了,那些鋒利的冰碴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血管,凝住他的每一寸關節。

那個角落裏的卷頭發年輕人不知何時站起了身。

莊疊也正拿著槍指著他。

對方冷靜得不可思議,雙手穩穩持槍瞄準他的眉心,那雙眼睛冰冷鋒利,像是深海上最透明的浮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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